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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蛾眉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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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蛾眉憔悴

貴妃打東暖閣裏出來, 芝瑞忙迎上去攙著。李長順仍是帶著笑,讓太監給貴妃照好腳下的路,自己轉身進暖閣裏回話去了。

貴妃並沒有回頭, 也不讓四兒送。跟前的掌事太監親自接過燈,貴妃壓低聲音問:“該說的話,你都說了罷?”

芝瑞道:“奴才都說了。那丫頭牙尖嘴利不饒人,奴才不與她計較。專心把貴主子交代的差辦好。”

貴妃睇了她一眼,抿唇,嘲諷地笑:“帝王嬪禦,遠沒有那樣好做。寧妃無能, 先前罰她出氣, 反惹了一身騷,讓主子爺多忌憚警惕著我,好沒用的東西!合該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 當真不值。”

貴妃雍然跨過門檻, 步輦早已在前頭候著了。縱然腳下踩著極高的花盆底,她照樣能走得端穩。烏壓壓的天色,高而遠的宮墻,有心有肺的人,不能在裏頭活著。

旗家姑奶奶骨子硬, 你越磋磨她,她越頑強。殺人要攻心,才不會損兵折將。讓她知道這宮裏頭生活的本質, 聖恩也好君心也罷,本就是把握不住的東西。若她識趣, 就此收手, 她不會再為難她, 若她還不肯罷休,就算給了名分又如何。她有容人的氣量,也有讓她灰心的一千種一萬種法子。可是真正讓人生不如死的,只有自己。

李長順進去時,皇帝正在批折子,過幾天就要封寶,一連幾日不問政事。眼下折子積了如小山高,白日裏忙著見臣工宗室,夜裏常常要忙到醜時。

皇帝擡眼,見他只是一個人,便問:“走了?”

其實東暖閣能看得到外頭,先前她來時,他由衷的高興,只可惜貴妃在裏頭絮絮說著年節事宜,他不得不分神去聽。後來不經意之間他總愛用餘光去看她,看她像是耀武揚威的大公雞,將一旁的那個宮女氣得臉色鐵青。他覺得真有趣,這就是他喜歡的人,鮮活,機靈,不會讓自己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就算她不來,明兒他也必要去找她的。他願意給她時間,不去逼迫她。他有讓她陳利弊的勇氣,匆匆下決定,這樣不好。他與成明之間,他讓她來選。可今兒她來了,他反倒安下心,知道她心裏有他,這就足夠了。雖然往後有千難萬難,雖然風雪滿途,並不太平,可只要她心裏有他,他就可以生出無數踏平前路的氣力。

李長順低下頭,“是,姑娘來傳老主子的話,見時辰不早,便讓奴才代傳,自己先回慈寧宮了。”

這倒是好規矩,將禦前的大總管當自己的使,闔宮上下也就她能辦出這樣的事吧!皇帝淡淡笑了,問:“什麽話?”

李長順便一五一十地說:“姑娘說老主子問主子吃得好不好,進得香不香,說端親王家裏有只京巴,愛不分青紅皂白地亂叫。讓主子悄悄兒提點小端親王一句,進宮前別慣著那只京巴,太皇太後的寶爺聞見氣味會鬧的。”

哪兒說的是京巴,分明說的是人吧!可是她連成明家裏有只京巴都記得一清二楚,果真是從小玩到大的情分。

皇帝默然片刻,卻遲遲不見李長順說話,一封折子已經批覆完,皇帝自己收進匣子裏,瞥了李長順一眼,十分不滿地問:“沒了?”

大總管皺起臉,支支吾吾地說,“還有一句,姑娘讓奴才別與主子說她來過。”

折子“啪嗒”一聲,跌進明黃雲龍紋的錦匣裏。

太皇太後帶著諸位太福金從漱芳齋回來,諸位在慈寧門前告了散。老太太更衣沐浴後,便歪在大迎枕上。蒲桃煙錦與搖光端上酒膳,老太太只用了一盞建蓮紅棗湯,餘下的便都分給她們了。

太皇太後瞧出她心神不定,眼睛一圈兒紅紅的,想來是哭過。她給蘇塔遞了個眼色,蘇塔其實也瞧見了,想要勸慰幾句,又覺得突兀,總不如老太太親自來的好。遂給寢殿裏的人都使了眼色,大家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太皇太後微笑著朝她招手,“好丫頭,來,到我跟前來。”

搖光卻跪在了她跟前的栽絨毯上,給她叩頭,“奴才有錯,老祖宗,您罰我吧。”

太皇太後覺著奇怪,她還是伸出手,溫聲道:“話不說明白,就論對錯,在我這裏沒有這樣的道理。左右這兒沒有外人,就咱們兩個,咱們好好說說話。”

她依言,跪坐在腳踏上,老太太皺起眉,“好好坐著。”說著便拉起她的手,將她拉到床沿上坐著。

寢殿裏燃著好聞的安神香,讓人神思寧靜。太皇太後的床幔皆是素淡的藕荷色,在瀲灩燭光的輝映下有好看可親的華彩。老太太見她垂著頭,撫上她的手,慢慢問:“是不是我今兒當眾提起要替你議親,讓你不高興了?”

搖光說不是,定下心神,將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是今兒奴才上養心殿去,假傳您的話,頂了貴妃身邊人的嘴。”

太皇太後並不覺得這很意外,皇帝對她有些情,她這個做祖母的,或多或少看出來些,畢竟都是從年青的時候過來的。但是她先前也與皇帝說得很清楚了,他們的可能微乎其微。誠然蘇塔說的是對的,少年人熾熱的心動,你能阻擋嗎?你不能。

皇帝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朝堂之上運籌帷幄,算錯一分一毫都是要命的。君王的旨意看似輕如鴻毛,壓在天下萬民的身上,便有千鈞之力。

可唯獨在這件事上面,他莽撞,他沒了理智,他孤註一擲甚至不惜冒著鄂氏的風險辦了寧妃,更顧不上什麽天子威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大抵就是這樣。其實好與不好,喜歡與不喜歡,看上去簡單,誰又說得清呢?

何況本就是兩個孤獨的人,會生出一起取暖的心思。皇帝這些年過得苦,過得艱難,六歲上沒了爹媽,一個人擔起天下的擔子,元老們逼著他,進退維谷,前有狼後有虎,一點都松懈不得。她這個做瑪瑪的都是看在眼裏的,是自己的親孫子,又如何能不心疼?

其實他比成明也就大幾歲,小端親王還在四九城裏胡鬧,遭阿瑪打屁股的時候,他已經沒爹沒媽,在禦座上端坐如儀,召見臣工好多年。

少年的熱烈與坦蕩固然很好,沒有忌憚,沒有左思右想,可是權衡之下仍孤註一擲,也有震懾心魄的力量。

太皇太後安靜地看著她,“今兒在這裏,咱們不論主仆。我也算你半個瑪瑪,你瑪瑪是我的親妹妹,我把你當孫女一樣的疼。你有什麽話,都可以對我說。”她接著道:“你去養心殿,自然有自己的理由。你自入宮來,一向小心謹慎,從不無緣無故地惹是生非,今日回了貴妃身邊宮人的嘴,一定有你的道理。”老太太握著她的手,眉眼溫和,“你喜歡他,是嗎?”

太皇太後甚少這樣溫聲細語地說話,仿佛又回到了家中,在瑪瑪的身邊。

她不自覺的紅了眼眶,將今天在養心殿想說卻最終沒說的話,在老太太跟前,悉數說了出來。

她輕輕說是的,“我喜歡他。”

“這真是件好事。”老太太笑了,順著她烏黑的發,一如既往的溫柔。老太太有些慨然,“能在年輕時遇見一個喜歡的人,最幸運不過。少年時的心動最珍貴,更何況他也是喜歡你的。”

搖光紅了耳根,伏在太皇太後身旁,聽她繼續道:“但是錯錯,我不愛粉飾光鮮,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有一些話,我就不得不說了。”

太皇太後輕輕吸了一口氣,悵然望著帳頂,隱去了眼角的晶瑩,“人生取舍,原是均衡。你想要得到什麽,就須得舍棄什麽。這宮墻可真高,高得駭人,高得望不見外頭。自打我邁進了紫禁城,我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了。”

“身為女子,哪個不希望日子過得平安和順,有幾人願意做妾?又有幾人願意替丈夫納妾?不過是為了博個賢良的名聲,知道丈夫的心已經不在自己這裏,給自己權衡留出一條後路,好安身立命罷了。”

老太太頓了頓,有些哽咽,“高宗皇帝與我,雖然相屬,可他的後宮還是有許多妃嬪。女人們為了恩寵,為了母家,相互傾軋,勾心鬥角,耗費了一生的光陰。這後宮遠比你看見的還要更可怕。個中的辛酸,沒法說!所以從前我萬萬不願意,讓你落到這個境地。”

“我在一日,尚且可以保你一日,宗室裏的太福金們,照顧我的面子,暫且能好好待你。我仗著老祖母的身份,你受了委屈,我還能幫你做主。可你一旦成為了皇帝的嬪禦,後宮之事皆由貴妃做主,我多加置喙,只會徒惹非議。就算我不管不顧地護著你,哪一日我走了,你又該怎麽辦呢?”

太皇太後的聲音茫茫然,數度哽咽,幾不成聲,她緊緊地將搖光護在懷裏,顫抖著一雙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好孩子,你受了苦了!我都看在眼裏。寧妃那樣折辱你,幾近害得你沒命,我是又自責,又傷心。你今日回貴妃的嘴,做得好。我要讓滿宮裏的人都知道,有我在一日,她們就動不得你!”

搖光終究忍不住,數種辛酸一齊湧上心頭,像一只受傷了的小獸,在太皇太後懷裏嗚咽。

老太太心疼得很,自己也傷心,祖孫相互倚靠著,安撫著她的情緒:“這一件事,我不阻攔你。但是你須得慎重地想好,你究竟要舍棄哪個?你是因為一時的沖動,想要和他在一起,還是做好了一起克服千難萬難的準備,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做好了彼此坦坦蕩蕩毫無保留地交付與信任。自然,做個當家的主母奶奶,也有難為的地方,人情來往、管家理賬,要有讓人信服的資本與能力,這些都從哪裏來?縱然端王府的人尊你敬你,到底只是一處桃花源。旁人會怎麽看,又會怎麽說?悠悠眾口,攻忤唾罵,冷眼輕視,表裏不一,便是世態人情,身在其中,避無可避,未必容易,你是看過了的。成明縱然有滿腔熱情,他初涉朝政,尚且稚嫩,還不是參天喬木,足以蔭庇。朝堂風雨關系後宅,以你如今的處境,他急吼吼就要來聘你,固然有念舊情的好處,可無疑是再次將舒氏推到眾人的眼前!此時的承諾說得響亮,能作數多久誰說得清?他又一定能撐起這個家,全須全尾地護著你多久?是不是會重蹈覆轍?”

老太太無奈地笑了笑,“我知道我這話啰嗦,斤斤計較,可我總盼著你能有個圓滿,往後日子順心遂意。人這一輩子,說不準,看不定,眼下的坦途未必就是長久的坦途。利弊在前,多算無益。人若是畏難,那就什麽路都不好走了。無論如何,我永遠依從你的心意。”

她低低地啜泣,聲音不大,只是靜默地流淚,一任碩大的淚珠順著臉頰低垂入衣襟。她閉上眼,死死地握住手,牙齒仍然在顫抖,滿心滿肺都在發顫,伴隨著漸次深重的痛意,如同破碎滿地的瓷器。

末了,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手心裏留下一彎新月似的痕跡。

皇帝來請安時,太皇太後正拉著搖光陪端親王太福金說話。雖然太福金不住宮裏,但是這幾日天天都入宮來給太皇太後請安。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無非是為著小端親王的事情。太皇太後不願違逆端太福金的意,每逢端親王太福金來了,便帶著搖光在一邊。

正聽得端親王太福金笑說:“你到了我們家,什麽沒有?你若愛管家,我便把莊子鋪子都交給你,你若不愛,我來打理。往後有了孩子,你們不愛帶,我親自帶著。成明待你不好,你只管跟我說,我把你當親女兒一般疼,怎麽著都替你撐腰。你們若覺著和媽在一起不自在,老王爺老早留了一處山莊給我,我到那裏去清清靜靜的養老,都是使得的。”

老太太笑道:“少來,天下婆媳我見得少了?你別把我的心肝誆了去,眼下說得倒是生花兒般好!”

“老祖宗!”端親王太福金嗔道:“給羅穆昆氏做了這麽多年媳婦,我什麽為人,您還疑我嗎?我是真心喜歡她,說句不害臊的,姑娘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年舒夫人讓我做幹娘,我想著以後要結親,我還回絕了呢!”

正說著,外頭一陣爆竹聲,暖閣裏的人便知道皇帝來了。只見天子從隔斷後轉過身來,面色淡淡,連聲音也是淡淡的,給太皇太後掃袖問安。

端親王太福金忙站起身來,向皇帝扶鬢,皇帝看了她一眼,唇角泛起涼涼的笑意,仍道:“嬸嬸又進宮了?怎麽不住下呢?”

端親王太福金有些尷尬,“主子也知道,我們家成明是個混賬不管事的。這是他阿瑪沒了後的頭一個年節,有些規矩他不懂,我怕亂糟糟的惹人笑話,心裏又記掛著老祖宗,這才來得勤。”

皇帝在炕上坐了,暖閣裏的人才敢起身,他眼神輕輕一瞥,卻見她垂首低眉站在太皇太後的身邊,他心裏有些空空的,總覺得不對勁。他不露痕跡地收回目光,接過煙錦遞上的茶盞,徐徐啜了一口。

茶煙繚繞裏,皇帝的眉目也不甚分明,他的聲音是極客氣的,“叔叔才走,嬸嬸這麽急著想辦喜事,怕是不太妥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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