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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雨雪其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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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雨雪其雱

果然第二日午後, 太福金便請人往宮裏遞帖子等消息。花房送了年下的水仙臘梅來插瓶,上好的金盞水仙在慈寧宮各處擺開,枝葉舒展, 纖纖可愛。

太皇太後好了很多,歪在炕上拿著西洋鏡仔細看新送來的玉石盆景,老太太含笑聽完了端親王府長史的回話,不緊不慢道:“難為你家太福金有心記著我。只是我這病艱難,若是精神不好,陪客說話,豈不又見笑又沒趣了?你回你家太福金說我很好, 竟是一日勝過一日了, 讓她不必憂心。聽說成明在皇帝跟前效力亦很好。等年節了一並入宮來,陪我好好抹上幾日牌,到時候再聚再樂吧。”

芳春取羊脂玉瓶來預備插梅花, 太皇太後遠遠看見了, 皺眉說換一個,“這花與瓶子犯沖,換一個天青色的好,若沒有,醬色也使得。”

老太太瞇眼看了一回, 想了一回,問:“搖丫頭病怎麽樣?還是老樣子麽?太醫怎麽說?”

蘇塔道:“昨日我去看過,許是天兒冷, 屋子裏沒有地龍,冷浸浸的。姑娘的病也受累。”

“這病放到開春就好了, 年輕人雖說根底好, 長久這樣熬下去, 老了會吃虧。”眼見芳春插好了梅花,便指道:“屋子裏長久煮藥,都是藥氣。姑娘家年紀輕輕可不興這個,正好把這花兒給她送去。臘梅能在嚴寒裏開,開過便是春天了。”

蘇塔一一應下,“過會子我給她送去,再瞧瞧她。”蘇塔覷了一眼太皇太後的神色,積年的老人家端穩,喜怒不形於色,臉上永遠是從從容容的模樣,“只是今年的冬天,未免太長了些,風雪也纏綿得厲害。”

“世間從沒有突如其來的風雪,歲序嬗遞皆因時而動,非人力可為。”太皇太後呷了口茶,“因果輪回方是好世道,撥開雲翳,才能見得著太陽。”

正說著,外頭儀仗颯踏,漸聞靴聲橐橐,是皇帝散朝來問安來了。

太皇太後笑吟吟地望著隔斷後轉身行入的少年,皇帝摘了紅纓暖帽,掃袖向太皇太後問安,老太太忙說起來吧,“真難為你,一日跑上幾趟,我還不是老樣子。”

“瑪瑪比先前要精神好些!”皇帝望著讚嘆,“皇天明德,祖宗福佑。”

“我還真夢見你瑪法了。”老太太背著雪光,連眉目都有些模糊,“我同他做夫妻這些年,現在想想,還是覺得,太少了。”

皇帝沈靜地聽著,眼風已往四周掃了一圈,親自接過芳春遞來的茶給太皇太後換了一杯,這才提袍坐在炕上,悶聲道:“孫兒的皇後,您是知道的。當年為的什麽立她,她又是為什麽沒了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時局未定,中宮不穩,後宮也跟著動搖。還是不立為好。”

太皇太後甚少見他如此頹然的神色,“有個體心知意的人,知道冷暖,陪著說說話,不好麽?”

皇帝不過一哂:“這麽些年過來慣了。有沒有,什麽要緊。”

太皇太後心裏明白了三四分,皇帝素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性子,今兒這樣外露,倒有些年輕人的少年氣。聽說那日是皇帝親自把人送到慈寧宮來,他這麽做,不論旁人敢不敢知道,未免也太莽撞太招搖了些。

太皇太後望向蘇塔,說對了:“正好這會子我跟前沒事,你去瞧瞧她,把花一道給她送去吧。”

皇帝並沒有說什麽,轉而與太皇太後說起朝上的事,從河工漕運說到西北戰事,太皇太後耐心聽著,卻覺得他今日真是古怪得很,說的話沒有一絲條理,這裏說了一半,又落下那裏。

太皇太後很平靜地啜了口茶,委實心疼她這大孫子,索性說算了,“咱們今兒不提這事,東一宗西一宗,你講得頭疼,我聽著也頭疼。話有千萬種說法,咱們換一種。”

皇帝默然半晌,最終還是問:“方才有什麽重要的事,要瑪嬤親自送去?”

太皇太後看著他這樣子簡直覺得有點好笑,“你同我扯了一刻鐘的朝事,末了就為了這個?”

事已至此,索性開門見山的好,不管皇帝是什麽態度,她把態度先放出來,總不會讓事情變得太壞。太皇太後沈吟了會子,將手中的茶盞擱下,盞底碰上炕幾,磕托的聲響。

“我想護著她。”老太太望著皇帝,語意儼然:“她的來歷你也知道,我原以為慈寧宮能庇佑得了她,沒料到六宮的手伸得長,伸得無處不在。你既然沒有立後的心思,我也不逼迫你。但是她命就這樣一條,再磋磨,怕就真的沒了。”

皇帝眼角動了動,仰起頭來迎上天光,照得他半邊臉亮堂堂的。便是這樣一仰,常服袍上光華流轉,隱隱露出綿延不盡的葫蘆紋樣。

過了良久,皇帝才說:“竟還沒有好麽?”

他的話語惘然,仿佛是峰回路未轉,柳暗花不明。太皇太後忽然覺得心裏發涼,連聲音都有些顫,她輕輕吸了口氣,細細的,混雜著慣用的奇楠,溫潤中裹挾著鋒芒,如同茶盞裏的碧波一漾。

“高門顯貴裏養出來的姑奶奶,是什麽模樣,你知道的。先皇後才入宮時,禦六宮何等威風,那畢竟還是你一手扶持上來的人家,何況舒宜裏氏這樣的世代簪纓。再剛強的人也總有摧折的時候,畢竟她是親眼見著自己沒了爺娘。朝榮夕辱,放在尋常男兒身上,也未免遭熬得住。”

太皇太後看著皇帝的神色,狠下心來,接著道:“我原先想著,先放在身邊養上幾年,待舒宜裏氏的風波過去了,我從宗室裏指人也好,送她回海子也罷,左右我能護上一天,便盡力護上一天。若是宗室裏的人嫌她是罪臣之後,門楣不光,我硬陪上一張老臉,讓她餘生平安順遂,也沒什麽不可以。”

老太太素來是個剛強的人,只是養尊處優日久,皇帝又孝順,待人接物也寬仁松泛。太皇太後出面將搖光指給宗室,未免不是一條可行的道路,宗室們顧著太皇太後的面子,絕不會苛責了她。若是回了海子…先前蘇塔也說過,鄭濟特氏族人大多安置在海子,那裏有廣袤的草原,有牛羊,有望不到頭的芬翠,有她的郭羅瑪法與郭羅瑪瑪。

無論哪一種,都似乎比,留在這萬仞宮墻中要好。

皇帝頭一回發現,自己雖然坐擁天下,君臨四海,卻無路可去,無措可施,只能困囿於這四方圍城,終其一生。

末了,皇帝垂眉斂目,恭敬道:“孫兒知道了。”

李長順隨著皇帝從慈寧宮出來,芳春送到階下,皇帝頷首道謝,便被人簇擁著出慈寧門了。

這程子機務繁重,皇帝一連幾日都沒睡好覺,剛回養心殿,彌勒趙便帶著人奉上膳牌,密密麻麻都是臣工的名字。議事議了一下午,大人們進進出出,儼而有序,流水似的走了,主子爺還端端正正坐在炕首,紋絲不動。

打發完前朝的大人們,還有六宮的主子。養心殿的燈漸次張起來,回環出耀目的輝煌。一日要見兩次的彌勒趙遇見誰都是笑嘻嘻的模樣,此刻亦是領了一班小太監在廊下候著,等皇帝進了酒膳再捧盤子奉送進去。

德佑此時沒有在皇帝跟前伺候,站在廊下看天色,彌勒趙索性上去同他搭話兒,先互相問了安,“您瞧天呢?”

德佑也笑,“得閑了胡想,覺著今年冬天格外冷似的。雪斷斷續續的下,成天兒都是陰陰的。”

“可不是嘛。”彌勒趙覺得他說得很對,“天兒不好,人瞧著也不順序。夏日裏老爺兒在天上曬得人發慌,現在還挺想怹老人家,嘿!什麽事兒!”

德佑隱約明白他意思,說不著急,“我瞧著,放晴了幾日,爾後雪下得更猛,能不能承受著,都是各人的道行,畢竟主子爺八方六面通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彌勒趙笑了笑,“谙達說得是極了。”便領著他的跟班們,越過門檻,悄無聲息地進東暖閣去。

今日還是叫去,故而差事當得快。李長順兩指一曲,給他的老兄弟比個手勢,彌勒趙不用看也知道萬歲爺這幾日心情不是一般的不好,禦前的人當起差來都覺得黑雲壓城,一個個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他如今來送牌子,生怕走動的聲響大了,惹惱了萬歲爺,那就真是殃及池魚地褶子了,偏偏他還是被殃及的第一條魚。

眼見著胖乎乎的趙總管跟條魚似的游進去又游出去,李長順吊起的一口氣才好容易松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覷了覷,見匣子裏的折子已快見了底,這才敢出言勸諫:“主子辛勞,萬望保重聖躬。茶膳房備了杏仁乳酪,冬日裏喝最相宜。主子嘗嘗?”

皇帝卻並沒有答話,一行朱批逶迤往下,才撂筆擱在一旁,將折子封好了,問:“什麽時辰了?”

李長順對了對自鳴鐘,“回主子話,酉時已過了一刻了。”

皇帝擡眼,李長順會意,讓東暖閣裏侍奉的皆退了出去。皇帝沈吟了會子,直起身來站在明窗下,其實看不清什麽,只能看見模糊天色裏隱約的檐宇。他的一顆心也如同這夜色,暗茫茫的,想要放下,卻根本放不下。

外頭似乎開始落雪了,沙沙的雪珠子落在琉璃瓦上,跳得遠遠的。那時他與她說覆卦,一陽始生,萬物光明。可是她卻被困在了這個冬天,不知道春信何時會來。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皇帝忽然說:“我要去瞧一瞧她。”

李長順駭極了,匆忙跪下,將腦袋深深地垂下去,說主子三思,準備了一車軲轆的話要勸,皇帝卻早已經越過他,撫袍出門了。

李長順跟在皇帝身後,大氣兒也不敢出。原本聖駕出門,身後是要跟數十人伺候的,在廊下站班的都沒想到皇帝會驟然出門,一骨碌打起精神來準備跟著,卻看見狼狽的李大總管匆匆忙忙地從東暖閣跟出來了,一面狠命朝他們擺手。德佑會意,說不必跟,“今兒這事,你們眼睛、嘴巴,都得學乖些。”

眾人應下,四兒湊上來往遠處看了看,只見皇帝走得急,人已經早早出了養心門,不知向哪邊去了,四兒嘖了兩聲,說:“罕見,罕見。”

德佑抱著他的拂塵,如常地站在門口,慢慢道:“風雪落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詩·邶風·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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