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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霜深猶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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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霜深猶憶

皇帝裹著大氅, 靜默地走在前頭,他步子卻快,養心殿與慈寧宮也不遠, 只消幾步,就能望見慈寧宮角門旁的燈。

皇帝站在門前,那門開了條縫,洩出流水一樣的燈光。他盯著門縫看了許久,思緒卻亂糟糟的,極冷的雪花貼在面上,倏忽便化了, 呼吸之間, 升騰起一股白氣,像是九秋的寒霜。

他側身推開那扇門,裏頭值夜的老太監遠遠地瞧見了, 扯起公鴨般的嗓子罵:“他奶奶的呸, 懂不懂規矩!悶頭往裏闖,你當這是你家!”

皇帝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老太監梗著脖子抄起笤帚就要來趕人,李大總管好賴趕上了,朝那老太監就是一瞪, 一面蝦起腰對皇帝道:“主子一路到頭就是了,求主子憐憫奴才,勿要耽擱太久。”

皇帝並不則聲, 片金緣子的大氅承著燭光掃出如金箔般的虹,不過一剎, 便隱入茫茫的夜色裏去了。

老太監氣哄哄地沖上來, 剛叉起腰想要啐人, 運氣到一半,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誰。原本立起來的眉頭瞬間萎頓了下去,換作個諂媚極了的笑,笑出了滿臉的褶子。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李大總管!主子爺讓您傳話來了?”

李長順人畜無害地笑了笑,說並不是,“來辦差來了。”

“這天兒怪冷,咱們值房裏有熱熱的茶酒,您老人家去喝兩口?”

李長順說不了,“正辦差呢。”

老太監疑惑地往周遭看了一圈,納悶道:“您在這辦的什麽差呢?定是與您一道兒來辦差的小王八羔子活膩歪了,把您撇下跑了不是!嘿!這也沒王法了,說實話,要不是看著您的面子,擅闖慈寧宮,我管教他小命兒都沒嘍——”

李長順皮笑肉不笑,“不勞老哥哥心疼我。怹老人家擅闖慈寧宮,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搖光的屋子在最當頭,她夢魘才醒,靠在床頭的多寶櫃上,伸手撫臉,才發現臉上是一片粘膩的冰涼。

這段日子她天天做夢,夢見她的瑪瑪,夢見阿瑪、額捏與哥子們,夢見尚且圍著她的袍角亂跑的表妹。每每夢裏一切尚且還在,她仍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夢醒後卻發現,原來什麽都早已沒有了。

久病的人屋子裏一股藥味,發苦。太皇太後讓蘇塔親自給她送了一枝梅花,是臘梅,尚未開放,三三兩兩地打著鶯黃色的苞兒,遠遠望去倒像是琉璃攢成的玉石盆景,蕩漾著溶溶月色。

臘梅香得很,歲朝清供常用臘梅。每到冬天,瑪瑪屋子裏總要擺上好些,她貪玩,趁瑪瑪不註意的時候就去偷折,折來一枝藏掖在寬大的袖口裏,滿心歡喜地回到房中,連袖口裏都是香的。然後找來一個小瓶子盛水插了放在床頭,好夢沈酣,連夢裏,也有著疏疏淡淡的臘梅香。

每當她覺得很累很累的時候她就想起瑪瑪,她想她一定要撐過去,無論如何。因為瑪瑪還在,瑪瑪不能沒有她,她也不能沒有瑪瑪。

雖然她也不知道,瑪瑪現在究竟在何方。不過太皇太後既然能把她接進宮來,也一定有辦法,安頓好瑪瑪。

也許是忘記換炭,銚子上煮的藥也不沸了。蒲桃煙錦是茶水上的頭領,尋常事情多,並不能總是來看她。她時而清醒時而昏沈,間斷地發熱,偏偏這幾日天都是陰陰的,屋子裏暗,總見不到十分光亮,索性就這麽懵懂度日,就不去計較藥的冷熱。

她眷戀於衾被的溫暖,睡的時候愛蜷成一團,有時半夜裏被魘醒,心跳得飛快,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她就睜著眼睛數大支窗的格子。宮裏的夜晚漫長又寂靜,連走動的聲響也聽不見,幸好外頭有一顆樹,雖然葉子都掉光了,還是可以聽見鳥雀的啼鳴。

如今她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個熟悉的動作,臥在枕上看白棉紙透進來的天光。久睡的人分不清時辰,她也不知道現下是白晝,還是夜晚。

與往常不同,支窗外有一片影子,仿佛就站在不遠處,靜默地站著,一點響動也沒有。搖光怔楞地望了許久,卻見那人一點要走的勢頭都沒有。索性壯起膽子,帶了七八分的薄怒,喝問:“是誰?”

病裏的人聲氣不足,使了十分的勁兒也收效甚微,甚至帶著細細的沙聲,更添幾分病弱的意味。皇帝聽著只是心疼,碩大的支窗便如同一道屏風,輕輕松松地分隔開兩邊,他進不得,退不得,舉步維艱。

宮裏支窗皆用幹凈的白棉紙糊來擋風,在晦暗不明的燈光下,雪白的白棉紙仿佛是上好的生宣,輕輕松松勾勒出一幅水墨圖畫。他能看見她的臉廓,看見梅花舒展橫斜的枝條。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

寂寂江國,人在天涯。

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

又幾時見得。

皇帝低聲說,“是我。”

屋裏人並沒有說話。

四下裏靜得很,也許人人都有去處,該上值的上值,閑下來的三五聚在一起吃酒扯閑天兒,消磨這冬日苦寒的時光。北風呼嘯著在不大的庭院與廊廡闖蕩,掉光了葉子的樹枝在昏暗的夜色裏,將黛藍的天空分得支離破碎,倒顯得比尋常更為空曠。

所思所想,不過隔了一扇窗,這扇窗卻如同天涯一般長。

皇帝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想要觸摸上窗欞去撫觸她的影子,卻遲疑著沒有擡起手來。禦用的大氅以玄狐皮制成,錦帽貂裘再暖,也抵不住內心的寒涼。他想也許她的心也涼吧,世事磨折人情翻覆,再暖和的心,也遭受不住。其實他也冷,他也曾奢想,要是兩個人能在一處取暖,也許這個冬天便沒有那麽長了。

兩個名門望族,世代簪纓功勳,聯手合謀,逼著他下了處置的聖旨,令清流寒心,文華殿大學士徐惟直幹脆當朝乞歸而去。他處心積慮,謀於精微,暗攢羽翼,要正朝堂,肅風氣,還舒氏清白,亦知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一路走來,風霜滿途皆承受,沒有人問過他冷暖,孤獨得久了,也就不知道冷了。

可是她不一樣,她就像一束光,就像天上的星星,在雪片一樣的折子遞到跟前,堂而皇之地用大道理來指責他為難他的時候,她對他點了點頭,讓他順從自己的心意。她把一個嶄新的,鮮活的世界,帶到了他的面前。

朝堂之上風雲暗湧,他尚須費盡心力,苦苦支撐,後宮之中波譎雲詭,風刀霜劍無眼無心,她一應承受,含下悲辛。

何況讓她淪落至此的,是他自己。

他卻知道不得不做,不得不忍,因為在天下面前,本就沒有什麽公與私。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皇帝默然半晌,輕聲卻又無比鄭重,他喚她“錯錯”,其實他很早就已知道她的乳名。她叫搖光,是天上星辰的名字,北鬥七星的第七顆,她也是家裏的七姑娘。

至和之珍,彩霞之色,景星之文,茲其瑞象,應於聖君。

他說,“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

這是九九消寒圖上的句子。宮裏長日無聊,有冬至後寫消寒圖的習俗,九個筆畫的字排在九個格子裏,或者是畫梅花,一天填上一筆,等每一個字都填滿了,九九八十一日過去,管城春滿,人間春亦滿。

在家中每個冬天她都寫消寒圖,有時寫字,有時畫梅花。更小的時候還不會寫字,瑪瑪便握著她的手帶她畫梅花,然後拍著手教她唱九九歌,拍手時兩個胖嘟嘟的手腕上帶著的銀鈴鐺手串便發出好聽的響聲,響過了京城的每一個冬天。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七九河開,八///九雁來。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九九就來了,數不清的鮮花盛開在走街串巷的買花人的肩頭,盛開在買花聲中,結出一個無比爛熳的春天。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叫過她錯錯了。

她偷折瑪瑪供瓶中的梅花時,哥子們也想要,只是拉不下臉來,因為阿瑪把進上來最好的梅花都奉給了瑪瑪。臘梅以磬口檀心為佳,只消幾株,滿屋子都回蕩著幽微的暗香。

磬口檀心紫暈重,繁香微洩繡簾風。照花休用添紅燭,卻怕輕明暖易融。

她是家中最小的那一個,瑪瑪顯眼地偏愛她,故而她闖禍最能輕易脫身。哥子們便想著法兒地討好她,給她淘換新鮮玩意,誇得她天上地下無雙,只為了分得一枝瑪瑪清供用的梅花。

那時他們都叫她錯錯,顯得親近,叫完錯錯後便是一通誇,誇的時候畢竟忍不住,捂著嘴發笑,還故作正經地繼續胡編瞎誇。

於是她聽完後,就會笑盈盈地把藏在身後的梅花枝拿出來。

那日她也是在風雪中苦熬,熬得以為這場雪會下盡她的一生,以為她再也走不出這場大雪了。可是最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雙青緞厚底雲龍紋皂靴,其上佛頭青的袍角,蕩漾出水波一般的光芒。

搖光輕輕呼了口氣,一手扶著瓶子,一手折下一枝綴滿黃玉的花枝。她推開支窗,留出一條細細的縫,將手中的花枝,遞給了外面的人。

她想,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一只白凈的手握著一支臘梅花,在暖黃色的燭光中疊蕩出家常般的溫暖。皇帝忽然覺得滿心滿肺地舒暢,舒暢裏又生出幾分顯而易見的歡欣。

明明他們都在冬天,她卻想送給他一枝春。

她的手瓷膩又素凈,清清爽爽,沒有什麽多餘的裝點,腕上一支玉鐲,如晴水,又像是早春新生的芽色。

一股暗香便在窗縫兩端,在他的鼻尖心上回蕩,若隱若現,卻念念不忘。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的雪,浩浩蕩蕩,連殿閣樓臺都蒼茫不現。

一歲將暮,鬥轉陽生,是春信悄至。

作者有話說:

王洪 《瑞象賦》:瑤光之精,至和之珍;彩霞之色,景星之文,茲其所謂瑞象,而特應於我聖君者乎。

曹操 《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王昌齡 《長信秋詞》:高殿秋砧響夜闌,霜深猶憶禦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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