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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冷處偏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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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冷處偏佳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也下著雪,她半夢半醒著,就好像莊周的蝴蝶, 紛飛飄舉。可是到底是蝴蝶夢見了莊周,還是莊周夢見了蝴蝶呢?是這些日子的經歷只不過是化蝶一夢,還是她從前的所有過往都是一夢?

搖光慢慢地睜開眼睛,外頭的雪光透過窗紙照了進來,不像日光那樣耀眼,反而很有些溫和的觸感,像一片羽毛一樣。她的身子也像羽毛一樣, 輕飄飄地, 身上蓋著幾層的錦被,宮裏的被褥馨香,蓋在身上只覺得和軟溫適, 卻不壓人。她就怔怔地望著那窗紙, 說不上委屈,沒什麽可委屈的,只是心裏頭覺得酸的很,像一顆青桔子,生生被人掐出水來。

喉頭作燒, 想來是又病了,這個冬天總是過得七災八難的,在一片寒冷裏浸淫久了, 仿佛不知道春天還會來似的。

屋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什麽人。初入宮時太皇太後憐惜她, 撥了間屋子給她一個人住。後來在慈寧宮認全了人, 旁邊就是其他宮女的榻榻, 煙錦和蒲桃是茶水上的,來往得最勤。她也很樂意跟她們打交道,就跟閨中的姊妹似的,描一描花樣子,聊一聊閑天兒,來打發這慢慢的宮禁長日。

如今她們也不在屋裏,愈發襯得安靜,只能聽見外頭間或的風雪聲,不知是不是廊下籠子裏的雀兒在叫,撲棱棱地閃起翅膀,任憑它怎樣掙紮,總是繞不出這一座籠子。

頭昏昏沈沈的,間或地醒著,嗓子眼堵得難受,也就不去理會了。她不分日夜地躺著,細細地出著氣,看著天一分一分地暗下去,也許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一分一分地,偶有短暫的光明,卻也如吉光片羽,最終等待著她的,是漫長又無盡的長夜。

自鳴鐘不知叫了幾回,才有門扇的響動聲,一個穿著藍地彈花窄袖錦袍的人輕輕走了進來,在炕前站定了,就著星微的燈光瞧她的臉色。這情景與幾個月前無二,那時搖光剛進宮來,乍逢著變故的小姑娘驚魂未定,整張臉都沒有什麽血色,就那麽小小一團,蜷縮在錦被裏。

芳春輕輕嘆了口氣,替她掖了掖被子。先前太醫來看過了,說是受了極重的風寒,兼之舊疾未愈,終日憂思勞心勞神,此番來得兇險,一時半會難以醒轉。偏生太皇太後醒了,慈寧宮裏忙上忙下地伺候,人人都稱皇帝孝心感動天地,太皇太後得天地神明護佑,挺過了難關。一時半會,竟也也沒人能分出神來照料她。

那日蘇塔讓葫蘆上養心殿找四兒,四兒上軍機處辦差了,皇帝正在申飭大臣,李長順等人皆在殿內伺候,沒人能傳得上一句話。好容易四兒回來了,寧嬪宮裏的人又趕著上養心殿來,說嬪主兒受了寒,請主子爺去看一看。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就算要去,從養心殿上寧嬪宮裏,是不會經過搖光罰跪的長街的,等消息好容易遞上去,只怕連人都已經凍沒命了。

到底是李長順眼尖,留了個心眼,願意幫她。趁皇帝登輦的空當,將話報了。萬歲爺面色如常,只說了句要去瞧老祖宗,便改道往慈寧宮那頭去了。禦輦行得比往常都要快,明黃的儀仗排山倒海,不消片刻,便看見了在道央上跪著的人。

後來是怎麽回來的,不敢說。蘇塔早已命人擺了春凳在夾道上等著,主子爺親自下輦將人抱上了春凳,讓她們打頭,堂堂萬歲爺的禦駕倒成了區區宮女的儀仗,在後頭緊緊地跟著,邊上伺候的人一聲也不敢吭,夾道的宮人皆背過身去。若不是恰巧太皇太後醒了,只怕萬歲爺怹老人家要一股腦把人送到榻榻裏才算完。

要說論容貌,宮裏的主子們不施珠翠,與搖姑娘沒法兒比。年輕姑娘眉眼邊的蓬勃勁兒,任誰瞧見了都要眉開眼笑的。何況是從小捧鳳凰似的捧出來的姑奶奶,威風,英氣,說話間眼睛裏都流轉著光彩。不像在深宮裏浸淫久了的妃嬪們,一舉一動裏都透露著精巧的算計。

其實主子爺當這個家也很不容易。他們有緣分,小時候是見過幾次的。彼時的舒宜裏氏尚且顯赫,先老太太領著她入宮來,陪皇太後說話。小小的姑娘家裹在錦繡堆成的衣裳裏像鳳凰,卻不像別家姑娘那樣嬌氣擺作派,見這誰都是笑盈盈的一張臉,和誰都混得開。那時小端親王最愛和她玩在一處,萬歲爺反倒還受了冷落。

誰知道呢,緣法就是一件這麽奇怪的事情,有些人你以為沒有緣分,實際緣分且深厚著呢。有些人你以為緣分深厚,耐不住命運多撥弄兩下,也許再也沒有音信了。

小端親王派人打聽搖姑娘的事,她與蘇塔都知道,閑來替她謀劃合計,能得太皇太後庇佑,嫁給端親王,未嘗不是件好事。只是如今舒氏倒了,正頭的福晉怕是指望不上。小端親王那不著四六的人,這幾次在主子爺跟前辦差倒是很有模樣,若是此後振奮起來,實打實謀一些差事,又有萬歲爺看顧著,前程也壞不到哪裏去。做一個富貴宗室,閑散平淡地把這一輩子過了。等再過些時日,逢著大赦,擡作正頭福晉,便沒有什麽好煩心的了。

只是萬歲爺這番舉動,不尋常。瞧怹老人家那日的模樣,一張臉繃得緊,周身都是凜人的氣度。他為君四海數年,再大的事情在跟前,也是澹然溫和的神色,從沒有什麽事能讓他亂了分寸。那次卻不同,那次的神情簡直令人害怕,是知道嬪主要歇菜了的害怕,一看便是怒到極處了,是真真切切的天子之怒。

好在現在老主子醒了,過了這一劫,還有數十年的籌劃。老主子一眼看見搖姑娘就投緣,老太太那樣看重她的妹妹,必然也會為她的孫女,安排一個最妥當的去處。

搖光睡得輕,一陣一陣的發熱。聽見細微的響動就害怕,乍然睜開眼,頭一個見著的便是芳春。

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搖光慌慌張張地想去擦,卻發現怎麽也擦不幹凈。芳春見著了,亦是心酸,抽出帕子來替她拭淚,柔聲道:“好姑娘,委屈了。此番是在慈寧宮的地界裏,咱們都護著你呢,再沒人能傷著你。”

寧嬪身邊的宮女下手下得狠,原本如冰如缶的一張臉,到現在還留下掃不去的紅痕,像是太皇太後暖房裏養著的抓破美人面。芳春有意避開傷口,卻不料還是碰到了些,她眉頭一緊,咬著牙忍疼,半分也不願多說。

芳春收回帕子,又替她掖了掖錦被,“老主子醒了,直說要見你。我們不願讓老主子傷心,說你病著,不好傳病氣過去的。便是這樣,姑娘也要爭口氣,為了老主子,早日好起來呀。”

搖光的聲音有些顫顫的,許久沒有說話,喉嚨裏積作一團火,再不覆從前的清脆響亮,倒像是揉皺了的一團紙似的。她連說話都有些斷續,畢竟是力不從心的緣故。

“我…我好了…就給老主子…老主子問安去……”

芳春忙嗳了幾聲,端水來,仔仔細細餵她喝了,“姑娘在病裏,切忌多說話,費嗓子。眼下老主子跟前著緊,姑娘跟前難免短缺些人。我給姑娘把需要的物件一應備在邊上,姑娘受累。”

被褥裏的人便奮力點了點頭,一只纖細的手從被褥裏探出來,在床頭雙指彎曲,這是病裏的人代行大禮的手勢。

芳春回去時,西暖閣裏靜得很。太皇太後靠在大迎枕上,皇帝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也許是剛散了朝會,連衣裳也來不及換,外頭一件天馬皮的石青色褂子,襯得人面若冠玉好身姿,只可惜那雙眼卻心不在焉的。

太皇太後努努嘴,說苦,“拿開,拿開,不喝這個。”

皇帝便招人送蜜餞上來,仍舊好聲好氣地勸:“這是今年新漬的海棠果子,酸酸甜甜的。老祖宗愛和白玉粥,配上那香香脆脆的鵪鶉腿子,孫兒都備上了。您把藥用了,孫兒再伺候您進些小食。”

太皇太後又好氣又好笑,“瞧瞧,瞧瞧,他竟是這般對一個病老太太的。這個在書裏叫什麽?攜鵪鶉腿子以令老太太不成?”

老太太有精神,大家夥便高興,陪著說笑了一回,才哄得老太太把藥吃了。太皇太後見芳春進來了,招招手,也不避著皇帝,問:“醒了?”

“已醒了。姑娘讓我代請太皇太後安,說待她能起身了,便立時來請太皇太後的安。”

太皇太後不動聲色地瞥了皇帝一眼,見他拿著調羹的手放了下去,便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丫頭,我病時她費心照料我,誰曾想好容易我醒了,她又倒了?若不是你們說來,這功勞還教旁人占了呢!”

蘇塔說:“老祖宗福壽,您病時,貴妃常攜著全妃寧嬪來看您。”

太皇太後說哦,“那是她們有孝心。”

皇帝默不作聲,將手中的湯盞擱了,又讓人換帕子來,穩而有序:“前頭幾位太福金、親王們亦想來瞧瞧您,孫兒想著瑪瑪尚在病中,便先攔下了,等瑪瑪好起來,再請進宮來敘話也不遲。此次孫兒祭天,成明學著辦差,倒是很得力。”

太皇太後很是詫異,“那猴兒逢著如來了?照這麽說,他媽夢裏也會笑醒來吧!”引得眾人又發一回笑,皇帝便趁勢道:“故而孫兒盼著瑪瑪早日好起來。孫兒點了成明上軍機處學著辦差,前幾日瞧見他把自己收拾得極熨帖,走起路來十分威武。”

“十分威武麽?”老太太睜大眼睛,一看就不很相信,“怕不是還要引著脖子,朝東邊兒叫喚兩聲罷?”

陪太皇太後玩笑了會子,老人家尚且在養病,不好久擾。皇帝伺候太皇太後歇下,又向蘇塔、芳春、煙錦、蒲桃四個細細囑咐了幾句,才由蘇塔芳春送著,一路出了慈寧門。

雪漸漸的停了,宮人拿著掃帚掃積雪開道,隱隱露出瓦青色的地磚。皇帝的緝珠龍靴一步一步走得端穩,主子爺明顯不高興,身邊的人也不敢插科打諢,只得亦步亦趨地小心伺候。

皇帝兩眉擰著,似乎是在思索,過了養心門,便有內殿與廊下侍奉的宮人簇擁上來,皇帝眼尖,瞥了一眼四兒,李長順便會了意,招呼四兒進殿去。

天陰陰的,東暖閣裏焚著龍涎香,簾幕低垂,仿佛人在畫圖間。四兒一顆心都蹦噠到腔子裏了,想著實在沒有什麽事得罪過萬歲爺,便老老實實地盯著自己的靴角,垂首站在一邊。

皇帝在禦案後坐著,自堆壘如山的冊頁中翻找,總算找到一張箋紙。在書墨裏浸淫了這些時日,連紙面上都佪蕩著墨香。皇帝沈默半晌,方才啟唇問:“那日的話是你遞的?”

四兒顫顫巍巍道是,慌忙跪下:“是慈寧宮的葫蘆著急忙慌來找奴才,說蘇嬤嬤讓他來找奴才,奴才想著也是一條人命,那大冷天兒的,這才冒死求李谙達傳話。”

皇帝問:“你和慈寧宮的葫蘆什麽交情?”

四兒只好老老實實答:“奴才兩個之間,互道一聲兄弟。”

其實宮禁之中忌諱論兄弟姊妹,不過不在明面上總是叫,主子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代表不知道,萬歲爺怹老人家就坐在紫禁城最高的地方,你又有幾個膽子敢欺瞞他?

皇帝頓了頓,又道:“那你們管太皇太後跟前的人怎麽叫?”

四兒想了一想,“老主子跟前的二位並一位慈寧宮總管事,奴才們管叫嬤嬤、谙達,餘下的便哥哥姐姐地亂叫。”他忽然靈光一閃,馬上找補道:“但是獨一位,我們並不敢叫姐姐,只管叫搖姑娘。”

皇帝的眉目這才稍稍舒展開些許,斟酌了許久,才將那箋紙遞給了四兒,淡淡道:“替朕送這件東西給她,不要聲張。”

四兒打養心殿出來,兜頭的風雪撲了他一臉。今兒夜裏並沒有月亮,天幕低垂,萬籟朦朧,惟有北風呼嘯穿過庭院中的高樹,引著枝丫發作出沙沙的脆響。

手上箋紙猶溫,氣味好聞。是禦前沈檀幽靜而深遠的氣味,他站在階除下運了好一會的神,這才悟了。

原來主子爺體天格物,還愛吃飛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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