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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日暮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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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日暮詩成

主子爺親口安排下來的活兒, 是擡舉他,他自然是不敢耽擱,順著墻根兒一溜煙到了慈寧宮的角門, 叩了三下,裏頭守門的老太監才扯著鴨嗓子慢悠悠地問:“誰啊?”

主子既然說不要聲張,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四兒清清嗓子,壓低了聲音:“谙達吉祥,我來找葫蘆來著。”

老太監便不大上心,“嗬”了一聲,嘟嘟囔囔地將角門開了一條細細的邊兒, “記著關門。”便運起步子走到值房裏去了。

四兒雖勤往慈寧宮來, 卻委實不知道那位搖姑娘歇在哪一個榻榻,只好一路順著廊廡往深處走,他步子輕快, 迎面正碰上茶水上的煙錦, 便觍著臉叫了聲姐姐,“我來找葫蘆來著,姐姐忙去?”

“成日家不著四六地亂跑,看你師傅打你不打?”煙錦笑吟吟啐了聲,“葫蘆今兒夜裏上值, 並不在這頭。”

“噢…”四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帽檐,“可巧遇見姐姐了不是?我來看我那兄弟是一,也想著來問問姐姐們好?搖姑娘好?嘖嘖, 那日風雪那樣大,姑娘擱雪地裏跪著, 傷寒好了不曾?”

煙錦將頭搖了搖, 面容便露愁色:“才醒呢, 在那邊兒屋子裏,你誠心要去,隔著窗子說兩句話便是。她病裏的人,精神不濟,禁不得勞乏的。”

四兒依言道謝去了,隔著厚厚的窗紙,便看見一個單薄瘦削的人影,仿佛風一吹便要飛走了似的。四兒輕輕敲了敲窗欞,“搖姑娘?搖姑娘?”

裏頭人聽見聲音,俯身靠過來,“是誰?”

四兒便道:“我是養心殿的四兒,姑娘記得我不記得?”

屋內人的聲音沙沙的,久在病裏,才說兩句便要喘嗽會子,不得氣力。她道:“谙達好。那日多謝谙達救我,不及面謝,這裏給谙達行禮了。”

“不必不必,姑娘好生歇著。”四兒知道她看不見,還是擺了擺手,“姑娘受累,把窗戶開條縫兒。我受主子命,給姑娘送東西來了。”

裏間的人沈默了好一會,緩緩擡起手,將窗戶開了條縫兒。那屋裏燈光朦朧散淡開去,映著外頭雪勢,倒有些冬日裏家常的可親。四兒忙雙手把箋紙遞到窗戶上。眼見裏頭的人勉強直起身,對著養心殿的方向頷首行禮,這才雙手接過箋紙,穩聲道:“奴才叩謝天恩。”

那一雙手作養得宜,瓷白細膩,腕上垂著一只油青色的玉鐲,許是病中形容消瘦,手腕上空空的,那鐲子便一路滑到袖口裏,隱隱露出半山半水,泛著柔和的光彩。

錦被溫熱,屋子裏支起銚子煎藥,時而聞得咕嚕咕嚕的沸聲,那一方箋紙卻是極涼,帶著七分外頭的風霜,平平穩穩地躺在她的手上。

搖光心下微顫,不大明白皇帝的意思,輕輕將箋紙打開,才發覺是極其清雅的紋樣。梅花粉蠟箋,青藍色為底,冰裂紋蔓延開來,光輝生彩,像宋人的瓷器。猶記從前哥子們在窗前觀天色,一場大雨方過,隱隱見到瀲灩日光,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

這樣的箋紙配上蠅頭小楷,更有幾分繾綣情思。到底是禦墨,光澤如漆,落筆不凝滯。徐徐鋪陳開來,委婉有風致,寫的乃是前人的一闋詞。

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蜓。好是問他:“來得麽?”和笑道:“莫多情。”

一旁便是朱紅色的印鑒,乃是三個字,寄所托。

寄所托…寄所托。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

她心中湧動起不知名的情緒,臉上開始發熱作燒,也許病裏一向都是這樣。這張灑金粉蠟箋輕飄飄地托在手裏,卻仿佛有萬鈞的重量。

印象裏皇帝是天子,端方清貴,他也鮮少對她有好臉色,也許是厭惡極了她。可是今日這方箋紙又是什麽意思?或者說,自打太皇太後病後,他對她流露出來的溫存與親近,又是什麽意思?

一顆心在腔子裏翻騰,不上不下惹人難受。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去想。帝王之心變幻莫測,今日施恩明日死更是常有,舒宜裏氏的結果就是最好的證明,就擺在眼前的東西,還不肯信麽?

搖光小心翼翼將箋紙折好,遠遠地放歸原處,再也不肯多看一眼,覆又縮回被子裏。

“奴才叩謝萬歲爺,勞煩谙達帶回去罷。”

四兒倒犯了難,主子爺巴巴兒叫送來的東西,姑娘看了又退回去,那得多掃臉?他試探著問:“姑娘有話帶沒有?或者給個物件兒,也好叫主子爺知道姑娘平安麽。”

窗紙後的人沈默了很久,恬淡的聲,說:“並沒有。”

這差事,難嘍!

四兒“嗻”了聲,頗為惆悵。當然也有幾分惆悵主子爺一番心意付諸東流,禦前親送箋,打主子爺登極一來,東西六宮裏沒哪位主子有這樣的恩賞,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回,無奈這位姑娘不開竅,沒有這個意思,倒是明月照溝渠。

更惆悵的自然是自己,在風雪裏白跑了一趟不說,回去原物奉還,主子爺惱了,氣歸氣,遷怒遭罪的不還是他這個眼前送信的嘛!

怎麽辦呢?他順著墻根兒一路走,一路想。怎麽辦?反正兩邊靠他通氣兒,自己找補找補,應該也沒什麽吧!

皇帝今日並未召幸,四兒回去時,彌勒趙剛好從東暖閣出來,身後跟著一長串兒捧著銀盤的小太監。四兒遠遠地望著,喜歡的又差點兒意思,不喜歡的成日家掏心窩子等著,做主子真是難,太難了!

他師傅在廊下和彌勒趙扯白,不過寒暄兩句,見他上來了,瞪他一眼:“猴兒崽子,天寒地凍的,哪兒跑去了?得虧主子爺沒傳喚,不然你有幾條命折在你腿上!”

彌勒趙好聲好氣道:“眼下剛進過酒膳,主子看折子呢,等閑不會有什麽差事,何苦嚇唬他。”說著便領人去了。

養心殿剛掌燈,在一片光影裏輝煌至極,四兒三兩步蹭了過去,做個揖送彌勒趙走遠了,這才神秘兮兮地對他師傅眨眨眼,“師傅您老人家真是孫大聖的後人,神機妙算,火眼金睛哇!”

李長順約莫猜到了七八分,捺下笑來瞪他:“呦呵!長本事了?有屁快放!”

四兒朝慈寧宮方向努努嘴,壓低了聲音:“您押中啦!”

李長順心滿意足地抱著拂塵,忍不住撣撣肩頭的灰。蒼茫的夜色裏,烏鴉抖擻著翅膀劃過天幕。養心殿的院子本沒有乾清宮那般寬闊,不過也好在小,比乾清宮更暖和,更安適。

主子爺年幼登極,將寢殿選在了養心殿,怹老人家是積年的帝王,養成了一套喜怒不形於色的好本事。可是饒是再怎樣好,裏裏外外的,不是神仙,也是個人吶,也渴望有個知心知意的人,也渴望有家常的溫暖。

並不是說六宮的主子們不好,金尊玉貴嬌養出來的主子們,為著名分、地位、家族的榮光,把自己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裹住了,連看萬歲爺的眼光都帶著朦朧的欲望。要親近他,必是有所求,味道就不幹凈了。先皇後唯恐得罪了萬歲爺,她知道自己家族的興亡都在萬歲爺手裏,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日夜驚懼憂思,就是這樣把好好的自己給搭進去的。

只餘貴主子、嬪主子們,不過是仗著家中阿瑪們在前朝得力,知道主子爺會順著她們,才大膽了些。可是過了今兒就不好說嘍,真要懲辦下來,自有前朝雷霆萬鈞般的手段。

可搖姑娘不一樣,她無依無靠,無欲無求,沒有規矩束縛得了她,太皇太後庇佑著她,腌臜東西壞不了她。她便是最真實的模樣,沒有身份,沒有母家,沒有附著。其實初初見她的時候,李長順也暗暗感嘆,高門世家養出來的姑奶奶的風采,該有的禮數一分不差,人前謙恭卻不卑微,人後嬌縱但不任性。萬事萬物都有一個度在心中,沒經過磋磨,所以連聲音都是脆生生的,興之所至,眉飛色舞,惹她惱了,費盡心思也要找補回來。這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模樣。

可是他們尊貴萬分的主子爺,在他懂事開始的十餘年裏,竟然一刻也得不到這樣的時光。

作為孫兒,他必須孝順,作為人君,他必須威嚴,作為人夫,他必須有度。時時刻刻,不得松懈,甚至違背本心,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唯一可以做回他自己的,也許是在又日新的簾子拉上之後,那短暫的數個時辰。

可是瞧四兒的臉色並不好,“主子讓我送東西去,姑娘沒收,給退回來了。師傅您說,這可怎麽著才好?”

李長順嗬了聲,抻長臉問他:“不問我,你打算怎麽辦?”

四兒不說話了,只管拿眼睛盯著靴頭。

“你是不是還打算添油加醋說上幾句?說姑娘沒醒呢,說姑娘正在養病,你辦差不力,東西沒送到,只好原封不動又送回來了?”

四兒狠狠點頭,“師傅神機妙算,師傅天縱奇才!”

“滾你娘的蛋!”李長順恨不得給他頭上就是一鑿子,氣得啐了一口,咬著牙罵:“德行!你有本事了?你屎殼郎變唧鳥?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這能耐!敢遮主子爺的天?活膩歪了?”

他盯著四兒,“你以為你瞧見的我沒瞧見,你會著的意我會不著?有意也好無意也好,是個傳話的就辦好自己的差事,小聰明沒處用,你會壞了大事!”

四兒被劈頭蓋臉這麽一頓訓,訓得頭腦發花,他唯唯諾諾地接連點頭,“師傅息怒,奴才鐵定如實回話,一句屁都不敢多放!”

李長順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說快滾吧,“今兒章京也不召牌子也不翻,怕是等著你這一口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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