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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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這麽久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照你這麽說,我是不是欠你十塊錢?”

對於那個人,我並沒有產生刨根問底也要糾出來的氣憤,也沒問霍松為什麽要再給我補一張。

雖然我挺想問一問的,但總覺得這個問題問出來他會很尷尬。

“嗯,你要是想還我的話也可以。”

他扭過頭看向我,就在他扭頭的瞬間,路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使他看起來終於不再是一副虛弱至極的蒼白了。

我忍不住想逗一逗他,於是直接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十塊錢笑著遞給他。

他撇了我一眼接著又撇了我手上的錢一眼,然後轉回腦袋繼續看著窗外。

我繼續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這人長得還挺好看的。

白白凈凈,眉清目秀,比外面那些男生好看多了。

“在發現那不是我的那十塊錢後,我總覺得很別扭,就給了學校門口的乞丐,沒想到竟是替你做善事了。”

我邊說邊將錢舉起來抖了抖,等我揣回口袋後霍松眼角和嘴角微微彎了下,輕輕地笑了一聲,聲音低得像小狗嗚咽聲。

那是在小時候,我和一群小夥伴們在小區的綠化公園看到一只臟臟的小奶狗,覺得它可愛又可憐,但我們每個人回家跟家長說起養它,家裏都說臟,不讓養。

於是我們開始從家裏拿一些吃的帶給它,比如冰箱角落的火腿腸、中午剩的米飯、媽媽烤失敗的面包,等等這些。

那只小狗一見到我們,就會發出細細弱弱的嗚咽聲,還會伸舌頭舔我們,可愛得很。

但沒多久,那只小狗就不見了,我們那幾天一有時間就在小區裏到處找小狗,可我們再也沒能看到那只它。

霍松笑完後說道:“那就謝謝你替我做善事了。”

“不客氣,白阿姨還不回來嗎?”

天已經黑了,霍松家裏沒有開燈,只有外面的路燈提供了這裏一點明亮。我突然想到霍松是不是每天一個人不開燈待在這個窗口望向外面,看外面的世界,等待白阿姨回家。

“媽媽再過兩個小時左右才會到家,你不回家嗎?”

“等白阿姨回來後我再回去。”

“你不回去寫作業嗎?”

“剛開學,沒什麽作業,今天在學校就都完成了。”

他不說話了,只看著外面,我也沒再提起話題。外面看起來很吵,但我竟聽不到那些嘈雜的聲音,或許是他家窗戶的隔音一下子變好了,也或許是他趕走了那些紛擾。

這次的互不說話沒有令我感覺尷尬,只有一種安心的寧靜。

窗邊有一個小沙發,看了不一會兒後他坐了上去,想來他應該是感覺累了。

我也坐了過去,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外面,時不時說一句某個小孩跌倒的模樣好好笑,哪只鳥又在另一只鳥的身上拍了下。

白阿姨進屋時不知道我在這裏,她開了門就直接說道:“松松,晚上的藥吃了沒?”

“還沒呢。”

霍松在聽到開門的聲音時就往外走,我也連忙跟了出去。

“阿姨好!”

阿姨看到我好像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又非常高興地笑著說:“蔚清啊,昨天回來時候我看冰箱裏有個蘋果,松松說是你拿來的,我還有些奇怪呢,今天又來找松松玩嗎?”

白阿姨的奇怪也不無道理,因為我以前是真的只和白阿姨打招呼,但也不相熟,就更不要說與霍松有往來了。

我感覺有些緊張,連忙說:“我來找霍松玩的,挺晚的了,我、我先回家了白阿姨!”

說完,我又跟霍松道了句再見便要往門口走,白阿姨此時正站在門口,玄關的燈被打開了,這個燈的光很白很白,顯得白阿姨滿臉的蒼白與疲累,但看著我的神色是真的驚喜與開心。

我對著白阿姨說道:“白阿姨我先走了,明天再來。”

說完後,我明顯地感覺到阿姨的開心又濃烈了幾分。

“好好好,隨時來玩,霍松這孩子呀,其實可想和你玩了,小時候總念叨著你怎麽還不放學。”

白阿姨的話令我產生奇怪的愧疚感——就好像一個人等你很久但你卻把他扔到一邊。

當然,對於這件事來說,其實是和我沒關系的,但一想到他一個人苦巴巴站在窗邊想和我玩,我卻樓都不上將書包扔給媽媽直接和小夥伴跑著去玩了。

越想越覺得他真是個小可憐,越覺得我真是太善良友愛了!

“好的,我回家了,白阿姨再見,霍松再見。”

我再次走出了那扇鐵門,直到鐵門關上,霍松都沒有和我道別。

他是在說完“還沒呢”後就再也沒說過話,我猜他是不好意思了,害羞了。

等我回家打開冰箱要洗個蘋果吃時,又想起白阿姨說在冰箱裏看到的蘋果。

難道霍松沒吃完那個蘋果嗎?還是吃完了沒舍得扔——我不能這麽自戀。

5.

今天放學後我又去樓下了。

媽媽在知道我昨天不是在外面瘋鬧而是去樓下找霍松後很是支持,於是並沒有寫作業書包還扔在桌子上的我,吃完飯就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地走出家門。

反正作業不多,回來再寫吧。

這次敲完門霍松沒再多問,直接打開了裏面的木門以及外面的鐵門讓我進去。

“霍松!我沒寫作業就來了,由此可見在我心裏和你玩比寫作業還重要,你是不是很開心?”

我沒急著進去,而是先鬧一鬧他,可他的臉一動不動,無甚情緒。

“我知道你開心,就別這麽矜持了。”

我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進屋內,今天的客廳飄著一股紅燒肉的味道,很香。

“你在吃飯嗎?”

霍松關上了轉過身看向我道:“剛吃完。”

我有點失望——還以為能嘗一嘗呢。

“你都是自己做飯嗎?”

“嗯,小時候媽媽會在早上給我做好,我自己熱一熱就行,但現在我大了些可以自己做了,我就學了做飯,這樣媽媽就可以多睡會兒。”

霍松說完我拉住了他的手,“別站在這一動不動的了。”

然後,牽著他走進了他的房間,霍松全程沒有說話,但一直在跟著我走,直到我們坐在了窗邊的沙發上。

“今天學校發了校服,很醜,你要不要看看?”

我看著他說,但他沒有回我,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說著,我又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但我剛一起來手腕就被拉住了。

“不用了,明天再看吧,明天你還回來的對嗎?”

聽他這麽說我笑了笑,又坐了下來對他說:“不止明天,後天我也要來,周末我更要在這裏待一天!”

說到這我竟有點期待周末了,可正高興著,我發現他的表情越漸奇怪。

我冷靜了一下,開口問他:“怎麽了?你不歡迎我來嗎?”

“不是!”或許是我的語氣,在我剛問完他就回答了我,且還帶了點著急的樣子,但說完後他又沈默了。

“到底怎麽了?既然你不是不歡迎我,我也想來找你玩,你為什麽還這樣一副表情?”

“我,我只是覺得你還可以去外面和其他人玩。和我待著的話只能在這裏發呆,外面你還有很多朋友,學校裏面也一定交到了很多新朋友,和他們任何人在一起玩都會比和我在一起有意思的。”

聽到他這麽長的一段話,我怎麽會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說的挺對的,去外面哪裏玩都比在這待著要豐富的多,”說著,我發現他的表情似乎變得沮喪了,我又補充道:“但沒這有意思。”

“我也很奇怪,為什麽現在我上課惦記的不是回家看電視,而是回家找你玩。來了這也沒什麽可做的,無法就是跟你聊聊天,你還不怎麽理我。你說,你是不是給我下了迷魂藥?”

我越說到後面話裏的笑意越深,嘴角也跟著彎起來,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等我說完時,他那張臉已經泛了紅。

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層紅,但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顯得頗為不搭卻有趣得緊。

“哪來的迷魂藥,我看你是無聊閑得,過幾天你也就不來了。”

霍松說著,瞪我一眼後就移開了腦袋,但我偏偏不讓他移開,腦袋又跟了上去。

“那我要是每天都來了呢?要不要打個賭?”

“誰要跟你打賭?”

“當然是你啊,你懷疑我,所以要跟我打賭。”

他被我追得無法,只好看著我,“你來就來,不來就不來,打什麽賭?”

“就打我要是來了,你請我吃晚飯如何?沒來的話你就來我家吃晚飯。”

“你無賴!”

“哈哈哈,你的臉越來越紅了!我要吃紅燒肉,我會自己帶著肉來的,明天給我做就行!”

終於在第二天,我吃上了這頓紅燒肉,吃完肉我們又坐在陽臺的小沙發聊天。

我給他看我的校服,給他講今天在學校有個同學發作業時把另一個人的本子不小心撕破了,倆人大吵一架後又湊在一起吃冰棍。

這個小沙發一坐就是坐了許久,直到一天白阿姨說我們兩個都大了怕在這上擠才換掉了那個沙發,我這時才意識到已經過了三年了。

這三年我每天都會下來找他,在霍松偶然從我的話裏知道我每天回去寫作業要寫很久後,他讓我帶著作業過來。

他會給我聽寫單詞,會聽我背課文,也會看我拿著平板玩憤怒的小鳥,會指揮我玩植物大戰僵屍,還會在嫌我笨時拍我的腦袋兩下。

當然,我還順便擔任了教他讀書認字的小老師,我也會把我的一些課外書拿過來給他看,但他不愛看這些字多東西,只喜歡看圖冊,尤其是風景照的圖冊。

有一次我同他看一個攝像集的書時,他說這些照片很好看,好想去那個地方看一看。

他很少會誇獎什麽或是說出自己想要什麽,聽他這麽說我立即很開心地和他說:“等我高考完的暑假,咱們一起去游遍全國!”

從那後他就很喜歡看攝影圖冊,我們一起看,真的像是看遍了全國,全世界。

他看上去並不奇怪,只是個比我大兩歲的少年,我是說如果忽視他手腳上偶然出現的一些別眼動作的話。

對了,還有一次我問過他,為什麽總是低著頭,數的到底是地上的磚頭還是地上的螞蟻。

聽我這個問題,他只回答他不想看到那些他不能做的事。

所以,就不去看嗎?

我沒有問出這句話,因為當時我從他眼中看到了渴望,那副樣子令人不忍繼續問。

6.

現在的他已經不能再給我做紅燒肉了,吃飯也只能用勺子吃飯,我們走在一起時他也會跌倒,這些都是在這三年級悄然變化的。

但我以為也就是這樣了,我甚至還有點羨慕他,不用上學,不會被爸爸打——他沒有爸爸,他和我講過這件事。

在他剛剛出生沒多久就被確診了這個病,他的父親因為這個離開了他和他的母親。

不講這些,總之他每天在家裏吃吃喝喝,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像我一樣肆無忌憚地蹦跳打鬧。

我以為一切正常,於是和白阿姨央求了許久,再三的保證,終於,白阿姨同意他和我一起出去吃個飯了。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不在白阿姨的陪伴下出門,所以頭低的更深了。

見此我很有信心地對他說:“相信我,有我在呢,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說著,我還伸出胳膊給他看我胳膊上的肌肉,這些都是經過初三一年為了應付中考的體育每日鍛煉累積下來的。

我說完後,看他緩緩擡了擡頭,我竟還瞧見他神色中浮現出以前沒見過的一些好奇,他在好奇沒有媽媽的外面。

這一天是個大晴天,前些日子一直下著雨今日突然放晴,天空幹凈漂亮,我想白阿姨同意我們出來或許也有被這晴空感染的原因吧。

我們很順利的到達了目的地,是一家餐廳,我很喜歡這裏的食物,我們又很順利的吃完了飯,他甚至沒有將一粒米掉出來。

回家的路上我很開心,開心到我必須拉住他的手,不然我一定會飛起來的。

天空依舊晴朗,可就是這樣的晴朗下,他突然倒下了,倒在了小區門口。

我沒有先撥給媽媽或白阿姨,因為我不敢告訴她們這件事,我選擇了那個我從小到大都熟知的號碼,這是我第一次撥通120。

我緊緊地抱著霍松,邊哭邊說著這邊的情況,在通完120後我打給了白阿姨。

我是在急診室門口見到白阿姨的,白阿姨只看了我一眼並沒有和我說話,她一直在緊緊盯著手術室的門。

我的內心被愧疚與擔心爬滿,它們不斷啃食著我。

我再不敢去看白阿姨,我怕看到白阿姨的眼淚,怕她不讓我再和霍松說話,更怕霍松再也不能和我說話。

他就快過他的十八歲生日了啊。

很快,我的父母也到了,我的父親在看到我的第一刻就打了我一巴掌。

並不痛,反而讓我很舒服。

“這就是你說的相信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又等了很久,霍松終於被推了出來,他是睜著眼睛的。

白阿姨急忙跟上去,我站在白阿姨身後,卻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我聽不見白阿姨在說什麽,我只看到霍松看向我的眼睛,很溫柔,像是在安撫我。

我流下了到醫院後的第一滴眼淚。

在到了醫院看到霍松被推進手術室後我的眼淚突然停住了,我看著那盞提示著我霍松就在裏面燈只覺得腦袋空白到連一滴淚水都沒有。

直到現在,時隔幾個小時候再次看到他,那些淚水仿佛又在我的大腦裏出現了。

為什麽?為什麽被安撫的是我?

這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在網上搜索那個當初令我覺得生澀難懂的詞語,在看了很久之後,我覺得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麽可笑。

你拿什麽保護他?你還說他為什麽不看看呢,要是你的話,你會怎樣呢?

我甚至敬佩他的勇敢。

一把不知何時便會砍下的刀懸在心上,明天這個詞,與他而言何其珍貴,而就算是有明天,那個明天也是生不如死的明天。

現在,他迎來了這樣的明天。

霍松住了一個月的院,這一個月霍松最初不能說話不能動,漸漸得才好轉了些。

我每天都在病房裏的簡易床上住,照顧他的吃喝拉撒,白阿姨只在最初的幾天留在醫院後她就繼續去工作了。

白阿姨似乎並沒有怪我,在霍松出院後她還是讓我繼續留在霍松身邊,只是現在的霍松連手腳正常行動都很難維持了,只能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去活動。

醫生說了,一定要多鍛煉多動,要進行按摩,我便承擔起為他按摩的責任。

白阿姨給他請了一個保姆,每天早上的時候過來,晚上等白阿姨回家後保姆再離去。

保姆是位五十多歲的奶奶,姓王,做飯沒有霍松做的好吃,但人很熱情善談,常常拿我打趣說我長得這麽俊有沒有女孩子追,問我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我都是紅著一張臉說沒有沒有沒有,天天凈和霍松在一起了,哪有功夫去談戀愛。

霍松在出院後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我想著要是有個這樣的人每天在他身邊他應該也不會太無聊,於是,我安心的去上學了。

我上了高中,但在上學的第一天我想的不是如何與同學們相處,而是霍松在家裏有沒有不舒服。

我不在的話他是怎麽去上廁所呢?他又是怎麽從床上移到那個窗邊的躺椅上的?他吃飯是不是也是王奶奶餵的?

越想我越覺得不安,我不想讓別人為霍松做這些事。

還好我是走讀,原本打算中午在教室待著的我下課鈴響起的瞬間就走向了車區,一路上騎著我的電動車開著最大速度往家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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