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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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他對十七歲的林悠悠有諸多好奇和疑問。但她大概被繁重的課業所累,沒有那次偶遇時那麽熱情。

她告訴他,她是自己考進三中的,“我舅舅說我能考進去是走狗屎運。他那個人最討厭了,老是跟我對著幹,逗我,還像個小孩一樣。”

“不過三中的人是都好厲害。阿羽,你知道嗎,我高一的時候第一個學期期中考試物理差點沒及格。61分。不過我現在學文了,我感覺這次期末我能在班上進前十。”

蔣培羽問:“你英語還是那麽好嗎。”

“那當然。開學摸底考和期中我的英語都是班上第一。舅舅說如果我期末進前十,就給我買個筆記本電腦。其實我也不玩游戲的,我想看bbc的紀錄片。英語老師說那樣可以練習口語。我想考外語學院,以後我還想出國去看看。”

一個被家人保護得很好的普通的高中生。

蔣培羽在這種陌生感裏變得心平氣和。

起碼不會再像上次聊天一樣忽然哭起來了。他內心慶幸。

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哭泣上,他想與她多聊聊天。

“那是你的妻子嗎?阿羽。”

她本在彎腰逗那只貓,忽然又支起身子,看向車窗裏沈睡的覃玥。

十七歲的林悠悠擁有一雙孩童似的眼睛。

裏頭很清澈,除了物理成績的沮喪,沒有留住其他的煩惱。

“是的。”

“她的婚紗很美,是你挑的嗎?”

他已經不再問‘你為什麽知道’這樣的蠢問題了。

只是耐心地答,“不是,是她自己選的。她是個很有主見的人。”

“我覺得她是個善良的人,她以前有些不快樂,不過她在變好。你們很般配。”她斷言。

又問:“抽煙是什麽滋味。”

“等你長大了,可以試一試。但我覺得你不是那種需要煙來打發煩惱的人。你一直是個很堅強的人。”

他很想撫摸她厚厚的劉海,親人一般的那種撫摸。

他想念那綢緞一樣冰涼熨帖的觸感,想念到要發瘋。

“其實沒有很堅強。考數學之前我經常哭。”

她一本正經地說,又低頭踢著墻角壞了的磚頭,“你說的對,等我成為一個大人了,什麽我都要試一試的。我想要在有很多綠色的地方舉行婚禮。還要有藍色的天,和很多很多的百合花。我也要穿非常美的婚紗。”

十七歲的少女的幻想。蔣培羽聽了有些想笑,臉上冰冰涼涼的,他以為又在下雪,發現是自己的眼淚。

-

【2020年6月,南半球初冬】

“阿羽。慢一點。”有人在撫摸他汗濕的背。

他們忘了鎖窗,墨爾本在半夜起了大風,窗欞劇烈地響著。

從河谷回來,他們從車裏一路纏到房裏。今天的林悠悠很熱情,她一向是個有些靦腆的情人。

那天他的手掌覆蓋她的脖頸兒,和背,原來她的背這麽小而窄,好像可以就這樣將她折疊起來,放進貼身口袋裏。

他把她摟進懷裏,沈默地擁住她,她汗濕的發間有鹹腥和茉莉花的清香。

他恍覺一個夏天就這樣在他懷中腐爛掉了。

後來他們也懶得開燈,風小了些,平靜的午夜降臨,月亮露出狡黠的臉,悲憫地凝望人間。

蔣培羽坐在床沿,順手拿過吉他來彈,pure as you的旋律他已經爛熟於心。林悠悠蜷縮著,側躺在他身後,銀藍色的月光將她的側臉照亮,她睜著眼睛,好像在想心事。

蔣培羽伸出手將她的一縷長發撫至耳後,問她:“在想什麽?”

“在想mark,anny,也想媽媽,舅舅,舅媽,還有睿睿。”

“抱抱。”蔣培羽學她平時撒嬌的語氣。

林悠悠笑了,跪坐起來擁抱他。他們好像許久沒有這樣緊緊地擁抱了,太緊,她幾乎感到窒息,但又不願他松開。就這麽一直一直擁抱下去,該有多好。

“一切都會好的。我保證。”

蔣培羽像哄孩子一樣拍她的背。

以後他一定會是一個很溫和的父親。林悠悠不合時宜地想。

‘你什麽也保證不了的。但我信你。阿羽。’她在心裏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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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ada姐的福,在那之後的一月中她們接了四場婚宴的訂單。林悠悠驚訝於竟然有這麽多人選擇在疫情期間結婚。

ada姐笑著打趣說,結婚的多,離婚的也多。

林悠悠忙得團團轉,等真正抽出空來已是五月上旬。

忙碌使她少了些思慮,但有一件事情卻也有些讓她擔心—— 蔣培羽在澳洲肉廠工作的事情終究沒瞞住他的父母 —— 他們請托人輾轉打聽,發現蔣培羽根本沒在他說的那家金融公司任職,兩廂在視頻裏對峙,蔣培羽心裏反感煩躁,於是幹脆一五一十地說了。

夫婦兩人消化了一陣,起先倒也沒有過激,畢竟特殊時期,保全健康性命就已難得,何況他靠體力賺錢,也有自己的傲氣。

只是他們合計之後,便開始催促蔣培羽回國。

蔣培羽受不了他們成日的轟炸,便坦白了已和女友同居的事情,說想要在澳洲陪伴女友。

這樣一來,劉蓁便又反覆催促著,想要在視頻裏見見這個女孩。

蔣紅國則關註點不同,他一頭已經托人在一間中資投行裏替蔣培羽謀了個面試機會,一頭反覆規勸蔣培羽要以事業為重,回國發展才有前途,若是舍不得便把女友帶回深圳便是。

蔣培羽不聽勸,兩邊便又犟了起來。有一次林悠悠隔著門聽到蔣紅國在視頻裏訓斥他,問他好歹也讀了這麽多年書,是不是要一輩子做個力氣工。

劉蓁心中對蔣培羽與覃玥的事兒還是耿耿於懷,總是覺得等兩個孩子自海外回來了,一切還能轉圜。現如今兒子說交了新女朋友,在一起也有半年之久,她有種失落,仿佛被剝離出了他的人生。

自蔣培羽出國後,她的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

有時候她一個人會坐在梳妝臺前發很久的呆,上次她有閑心這樣打量自己還是二十幾歲做姑娘的時候,現在再一看,從頭到腳已經陳舊得不像樣子了。

-

去mark家探望是一個周末,林悠悠前夜烤了個漂亮的木糖醇蛋糕,病人和孕婦都能吃。

維州這段日子疫情增速放緩,社交禁令也暫時有所松動,社區的小公園裏有了孩子玩耍的身影。

這是個晴好的秋日午後,還未有冬季將要到來的跡象,小松鼠在樹枝頭蹦來跳去,忙著儲備糧食。

“也許在冬天來之前,疫情就會過去。”林悠悠拖著蔣培羽的手信心飽滿地斷言。

林悠悠一直很怕冷,最近瘦了一些尤其畏寒,她已經圍上了厚厚的圍巾,很秋冬的南瓜色配色,是她生日時蔣培羽送給她的禮物。溫暖的顏色映襯下,她的臉顯得格外紅潤,富有生機。

蔣培羽溫和地應了應,將她的手握在手心,揣進自己的口袋裏。

mark是脆弱易感人群,james的未婚妻又剛剛懷孕,他們不準備停留,只打算將蛋糕送到就走,遠遠看一眼mark安好,也算是了了他們這些日子的掛念。

沒想到車剛停在路邊,正巧見james的車也進院門。

林悠悠提著蛋糕下了車,喜氣洋洋地與他問好,james卻面露尷尬,風塵仆仆的樣子,看上去好幾天沒有睡覺了。

院子裏亦是有些蕭條,落葉滿地,看上去好多天沒有人打理了。家裏門戶緊閉,沒有mark的身影。

james不是個善於扯謊的人,只能對他們坦誠 —— mark失蹤了。就在四日之前,他趁著家裏無人收拾了行李離開,留下了一封信,說自己太久沒有回家,要回馬來的故鄉探親。

james說這些的時候將頭深深埋進手肘裏。他非常自責。

那天mark狀態很好,思維清晰,早上還在草坪上閱讀了幾頁偵探小說。他本應在家照看,工地臨時要用工,三倍工資,問他能不能頂替,他心一動,就去了。

不過三四小時的時間,回來時人就離開了。

他的未婚妻也非常自責,陪著他連夜去車站機場尋人,又因疲勞導致胎心不穩,送去了醫院急診。

好在警署那邊已經能夠確認,mark確實登上了去馬來西亞檳城的飛機。

james把手機裏存儲的錄像給林悠悠看。

黑白錄像裏的mark帶著呢子圓帽,拄著拐杖,登機時並無病態,還是她記憶中南洋老紳士的模樣。這讓人稍微松一口氣。

這幾日james一邊照料孕妻,一邊聯系檳城的親戚在當地幫忙尋人。人憔悴了許多。

離開的時候蔣培羽問james:“mark有沒有帶走什麽。”

“他帶走了我媽媽的骨灰盒子。媽媽生前一直想回家鄉看看,但患癌之後一直沒有成行。”

james說完痛苦地把臉埋進掌中。

-

回程的車上,林悠悠一直望向窗外默默地流淚。

蔣培羽開車。他沒有出言寬慰,自知徒勞。她和mark是好友也是親人,語言在人與人的情感面前總是不夠豐滿有效的。

到底是往冬天走了,還未過六點,天已全然暗下來。路燈下瑩瑩的一片,他頭腦空白,才反應過來外頭在下雨。

路人撐起了傘,豎起衣領禦寒。窗玻璃上起了霧,蔣培羽有種直覺,這場雨後冬天便要來了。

車內很靜,林悠悠漸漸停止了哭泣,均勻地細細地呼吸著。

她哭累了,太累了,只能將眼睛都閉起來。現實又在她面前碎裂開了,她困在灰白色的虛無之中。

她記得mark跟她說過,在他妻子生病前,他們有二十年不曾回過故鄉。

他的妻子一直很想回故鄉看看,剛開始經濟拮據,後來只是為著孩子上學,為著丈夫的生意,總是一拖再拖。她英語不好,那些年過得不算快樂。

林悠悠做了個夢,她夢到了mark,夢到了他總是提起的故鄉的那條河流,河流背後青黑色的馬來的密林。

mark說小的時候他常常和他的妻子一道在密林中探險,那裏有四腳蛇,猴子,野豬,還有一艘完整的魚形舟,卡在膠樹林的頂端,村裏沒有人知道它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年輕的mark對她微笑著,他的雙腿健碩有力,他的頭發和身後的樹林一樣烏黑茂盛。

‘mark,這是你的家鄉嗎?’林悠悠問。

‘是啊,悠悠,我回家了。’

-

這天淩晨三點過一刻鐘,蔣培羽接到了姨媽劉琴的電話,說蔣紅國腦溢血,正在深市人民醫院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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