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第二十九章

【2020年7月初】

家門在近淩晨的時候被推開,悶熱的深城盛夏,劉蓁全副武裝,兩層口罩,護目鏡,分體防護服,都沒摘下。

蔣培羽聞聲從房間走出來,劉蓁厲聲道:“先別過來。我還沒消毒。”

蔣培羽沒開燈,看著劉蓁慎重地完成了消毒流程,將防護服塞進塑料袋裏,紮得嚴嚴實實,這才開口問:“爸,怎麽樣了。今天轉病房還順利嗎?”

“本來昨天說有雙人病房的,突然說排不上了。估計又是什麽熟人加塞。那小護士態度真差,說不行就轉院,別的院有雙人病房。年紀輕輕,嘴巴不積德。現在上哪兒轉院,救護車都約不到。”

她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後頸和手肘囤積的汗漬。

這是蔣紅國腦溢血的第十天,蔣培羽回國的第八天。

他很‘幸運’,在連秋儀的牽線下找票務買到了回國機票。在他落地後的第三天,入境隔離的政策就開始施行了。

他記得落地的那天特別熱,深城地表溫度四十八度,一切都是滾燙的。

在飛機上他一刻都未睡著,雙層口罩令他缺氧嚴重,中途不得不去廁所裏嘔吐。

自機場回家,出租車司機聽聞他自國外回來,緊張地頻頻從後視鏡打量他。馬路上行人寥寥,寂靜得出奇。

到小區門口,早有社區的工作人員提著大桶的消毒水在等著他,給他從頭到腳噴了個透。

酒精冰涼的雨霧制造一種暫時舒適的幻覺。

他這才意識到,他回家了。

“四人間就四人間吧。”蔣培羽給劉蓁倒了一杯水。

“平時倒也沒什麽,就是這特殊時期,家屬來來去去的。危險。”

蔣紅國幾日之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兒子又回到了身邊,這令劉蓁放松下來一些,她喝完了白水,又走過去給自己泡了杯菊花茶解乏。

菊花茶筒蓋子半開,菊花大概也走了風。

上一次拿取的人還是蔣紅國,他從不肯花精力擰緊蓋子,關好門或者燈,馬桶用完了也從不放下。

劉蓁總是跟著他收拾的那個。

現在他躺在病房裏,脖頸兒以下動彈不得,舌頭也是麻痹的,只能發出奇怪的音節。—— 大概... 暫時不會給她造成這種困擾了。

‘怎麽會有這麽殘酷的想法呢。’劉蓁回過了神,盛夏時節打了個寒噤。

她飲了一口菊花茶,背上又出了一身汗。

醫生說腦溢血的術後恢覆個體差異大,病人自己要有覆健的毅力,家人更要有耐心。這幾日她陪床的時候找了些小視頻,嘗試給蔣紅國做按摩。

她想到這,交代兒子,“培羽,你個兒高,等會幫我去衣櫃裏找找,之前家裏還有幾條大紗布毛巾,應該在衣櫃頂上,明天給你爸帶過去墊著,天氣太熱了,隔壁床護工說,容易生褥瘡。”

“好。”

-

陪床是很枯燥而乏味的。好在蔣紅國分到的是窗邊的床鋪,蔣培羽背向大門而坐,有時玩手機,有時擡頭看天,可以避開與大部分的人有眼神接觸。

他不喜歡看到人們疲憊的眼神。

疲憊像一種傳染病,蔓延在這所醫院裏。

同病房的三個床都是重癥監護轉來的,兩個車禍,一個是吃安眠/ 藥被救回的中學生。

他們的家屬都很安靜,可能因為這房間裏的每個人都跟死亡近距離肉搏過,現下空氣裏都是肉眼可見的疲憊。

有時候病房門一關,房間裏好久都沒有絲毫響動,蔣培羽不得不頻頻回頭,以確認這個空間裏還有其他活生生的人。

只有那個中學生的媽媽,一個憔悴瘦小的中年女人,偶爾會小聲地問她的孩子,“童童,你想吃梨嗎?”“童童,口罩不能摘的。”“童童,等你好了媽媽帶你去看大堡礁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反反覆覆。

他從來沒有聽過那個孩子回應。

有一回那個女人下去買飯了,他回頭看那個孩子,還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最多也就十四五歲,據說成績特別很好,平時父母也沒有註意到異常。藥是她線上線下一點一點囤起來的。囤了三個多月。

前天晚上午夜,他還在陪床,與林悠悠微信,那個孩子的母親已經趴在床邊熟睡了,那個孩子卻沒睡,睜著大大的眼睛,嚴肅地望著天花板,好像那裏寫著什麽宇宙真理。

後來見他看向自己,沈靜地回視,並還以一個嘲諷的微笑。

長期臥床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這幾日醫生給蔣紅國逐漸減少了鎮痛的藥物,今日蔣紅國便開始難受起來。含混地抱怨著,痛,癢,蔣培羽必須不間斷地給他調整靠背,翻身,墊枕頭又取掉,才能緩解他的痛苦。

幾趟折騰下來,大汗淋漓。

好不容易到了午間,蔣培羽將劉蓁備好的打碎的雞湯菠菜餵給他,他心情躁郁,將頭扭來扭去,不肯吞咽,湯汁便順著他的腮,一路留下來,將劉蓁新準備的紗褥子也弄臟了。

蔣培羽手忙腳亂來不及拿紙,只能用手在他面頰上擦拭。

湯汁混著唾液的腥味,迎面而來,令他不禁有些生理作嘔。但他沒什麽怨言,默默替他清理幹凈。

-

熬到晚上九點多,蔣紅國睡了,他走到走廊上給林悠悠打微信電話。

走廊上剛剛徹底消殺過,味道刺鼻極了,隔著兩層口罩都熏得人發暈。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機械地刷著小視頻,聒噪歡快的音樂詭異地飄蕩在走廊裏,護士無聲地在笑。忽然有提示音響起,大概是有病人按鈴,她起身去查看。

留下這音樂一直循環。

蔣培羽覺得頭疼,戴上耳機。

那頭林悠悠正好在做飯,那頭也熱鬧得很,抽油煙機鋪就一層白噪音,林悠悠‘篤篤’地切菜,幾月前他們在華超購置的沙煲如今在竈上滋滋冒著水蒸汽。

蔣培羽眷戀地看林悠悠的臉。

“是不是很辛苦啊。你都瘦了。”林悠悠說。

“哪有。我媽這幾天天天煲湯,我覺得我長胖了。”

他離開得太匆忙,甚至沒有好好與她在機場告別。

候機的時候他翻開背包,裏面有林悠悠給他準備的三明治。飛機登機前,他在候機廳的角落裏狼吞虎咽,潸然淚下 。

林悠悠轉過身去翻炒青菜。廚房的燈光暖融融的,包裹著她,也令蔣培羽覺得溫暖。

蔣培羽接著說,“等國內這一陣好一些了。你就回來吧。我給你買機票,再貴我們也負擔得起。我們可以先在深圳租個房子一塊兒住。先在一塊兒再說。興許過兩個月,一切就都好了,特效藥也有了,武漢也沒事兒了,到時候咱們還能在國內到處玩。”

他話音還沒落,屏幕裏忽然竄進來一個人,擋住了林悠悠的背影。

“哈羅,哈羅。小蔣你好哇,你老豆還好嗎?”

“脫離危險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喲。我把小林照顧得特別好喲。我到時候把她帶回國去跟你匯合哈。”

林悠悠示意連秋儀接過鍋鏟,自己接過手機,說:“阿羽,你知道嗎,檸檬樹結果了。冬天竟然結果了。是不是很神奇。”

她又說:“james今天聯系我,說mark在大馬的親戚已經找到他了。說一切都很好。”

蔣培羽聽了消息,也是心情一振。兩人再聊了一會兒,林悠悠便說先掛了,她們倆要一邊看綜藝一邊吃飯。

掛了電話,蔣培羽好歹放心一些。

—— 走之前他私下拜托了連秋儀,有空多去他家陪陪林悠悠,他知道她最近情緒一直不好,不表現出來只是不想他擔心。

-

掛了電話,蔣培羽才發現走廊裏還有另一人。

是那個叫童童的女孩,不知何時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門前看他。她的頭發剪得短短的,厚重的劉海下有一雙好奇平靜的眼睛。

她沒帶口罩,和這個世界簡直格格不入。

“你在跟你的女朋友視頻嗎?”她問。在離他兩人遠的地方落座。

“是的。你怎麽知道的。”

“你媽媽說的,她說你的女朋友在澳大利亞。我也想去澳大利亞。我想去看大堡礁。”

“澳大利亞很漂亮。”蔣培羽說,“你應該去看看。”

他欲言又止,本想借此鼓勵她,好好接受治療。十四歲還太小了,有時候光是目睹她躺在病床上就讓他感到殘忍。

可是現在的小孩很有主見,他沒再多說什麽,擔心惹人厭煩。

童童聊興很濃,她問:“你和你的女朋友是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嗎?談戀愛是什麽感覺。很好嗎?”

“這個世界,好的東西太少了,有時候我會失去耐心... 就是,對於長大,變成你們這樣的人,這件事情失去耐心。”她又說。

蔣培羽有些心驚。

過一會兒告訴她,“我們十四歲就認識了。”

“那你們是早戀咯。”童童神經質地笑起來。

她笑起來的樣子意外地與記憶中林悠悠的模樣些許雷同,可能也是因為發型類似的緣故,蔣培羽失神片刻,說:“是,也不算是。”

“愛一個人真的很好,特別好。”他接著說,“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童童沈思了一下,說,“我相信你。我覺得你是個誠實的人。如果你說有那麽好的東西的話,我就再等等。”

再等等什麽呢。蔣培羽不敢問了,她說話太冷靜了,可能是因為藥物。

“你的媽媽也對你很好。她很愛你。”蔣培羽補充。

“是。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但有時候我很自私。老師也說我是個自私的孩子。不像我們生活委員,她非常樂於助人。我媽媽被我嚇壞了,我想之後我要更愛她一些。”她說話有些顛倒,又說,“你的媽媽看上去也很愛你。她在病房裏說你特別好,很孝順。”

“是的。”

蔣培羽不知為何,可能是走廊太靜,她的聲音又太清澈,令他覺得悚然起來。

“童佳佳,你要帶上你的口罩!” 尖利的聲音,來自護士站的小護士。

不一會兒病房的門開了,童佳佳的母親顯然被這一聲吵醒了,急匆匆出來連連道歉,狐疑地看了蔣培羽一眼,說:“童童快把口罩戴上!你怎麽自己出來了”

“不好意思啊,給您添麻煩了。”她對護士擠出一抹笑。

又耐著性子低頭問孩子:“是不是還是睡不著。吃半片藥好嗎?”

童佳佳順從地被母親張羅著在護士站吃藥,只見她吞下半片小藥丸,端起水杯的時候隔空向蔣培羽做了個‘幹杯’的姿勢。

-

之後童佳佳和蔣培羽鮮少交流。她積極接受治療,兩周之後順利出院。

她出院的那天蔣培羽也在,童佳佳請他留下自己的地址,她說,等她去了大堡礁會從那邊寄明信片給他。

這之後再一月,蔣紅國也順利出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