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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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2020年5月】

車駛向河谷,人類的蹤跡愈來愈稀薄了,牛羊在高高的山坡上吃草,秋天的天還是湛藍湛藍的,天際懸掛兩朵漫無目的的雲,緩緩地游走著。

這幾月除了兩點一線的工作,他們哪裏都不能去,如今算是一次偶得的散心機會,車裏三人都難得地開心起來。

“等疫情結束,我們馬上去大堡礁好不好!一分一秒咱們都不耽誤,我要在海灘上喝超級多的雞尾酒,然後和每一個帥哥鬥舞!”

林悠悠被她逗得樂不可支。

“不行啊秋儀,疫情結束了我和阿羽說好了要一起回武漢,參加一個好朋友的婚禮。”

連秋儀難過得嗷嗷叫,又把頭湊到前座駕駛室對蔣培羽有商有量道,“那把我一起帶上吧。我還沒去過武漢玩兒呢!你家林悠悠說好了要請我吃燒餅夾燒賣的。”

林悠悠從不在蔣培羽面前念叨在武漢的親人,但卻分外惦記著羅星誠推遲的婚禮。

多麽夢幻美好的一個盼頭。

結婚禮物她早已選好了,一對美麗的香檳高腳杯,收到的那天她拿在手裏看了又看,又跑去房間叫蔣培羽一起欣賞,末了將盒子鄭重地收進儲物櫃的最高層。

蔣培羽沒忍心告訴她,眼看疫情結束遙遙無期,羅星誠和朱敏將婚禮訂的酒店宴會都退了,最終只趁著短暫解封的那兩天與家中親人吃了頓飯,算作儀式。

-

車駛入河谷,他也暫時收回了思緒。

連秋儀的朋友是這次的婚禮策劃,一個短發精幹小麥色膚色的女人。他們跟著她叫她‘Ada姐’。

這是河谷中一所小有名氣的葡萄酒莊園,前頭是小型宴會廳,餐廳,連廊,酒窖,後頭便是連綿的山谷和葡萄藤架。曾經某位香港明星也在此處舉行了婚禮。

“這兒真美。對吧。”林悠悠在綴滿紫藤花的連廊裏布置甜點和吧臺,側頭對連秋儀讚嘆。

“怎麽,你也想結婚了?”連秋儀揶揄她,後者可疑地紅了臉。

“到時候我幫你找Ada姐策劃,給你打折!她可厲害了。你想要啥樣的,酒莊?海邊?谷倉?哎呀,海邊是好看,就是特別挑天氣,你覺得呢?”連秋儀半真半假地逗她。

林悠悠不如她會耍嘴巴皮子,把蛋糕的邊角料塞進她嘴裏。

正笑著,Ada的小助理急匆匆地跑過說攝影師那邊要請人幫忙。

兩人停了手裏的活兒繞過連廊到了婚禮儀式的小草坪。草坪一側是石灰巖的酒窖,一側是連綿的河谷。花藝師用了許多的白桔梗,百合,鈴蘭點綴著美麗的拱門。

蔣培羽方才在與攝影師聊天,現下正站在拱門不遠處。證婚人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穿著灰色的西服。

Ada招呼她們,“來,來個美女,幫忙試試光。新人還在後面化妝。今天這天氣陰晴不定的。jayden,你和新郎差不多高,拜托你。”

連秋儀是最有眼力見的,聽了,當下把林悠悠往前一推,自己跑回連廊那邊去忙活了。

林悠悠覺得有些尷尬,但知道婚禮進度耽誤不得,只得硬著頭皮走去拱形花門下。那位老者對她微微一笑。

攝影師助理把早已準備好的捧花塞給她,攝影師迫不及待指揮著他們說:“來看我這邊!”

白色的百合香得簡直致幻,方才陰沈了片刻的天,忽地瀉進薄薄的金色的陽光,籠罩著花架,風自河谷那邊吹來,那些白色的花朵好像突然有了靈魂似的,飄擺搖曳。

現實又在她面前不服帖起來,像貼了太久的雙面膠,皺了,翹起來,不過這次的抽離感是輕柔的,美好的。

蔣培羽不知何時將她的手握在手裏,周遭沒有人了,灰西服的證婚人也不見了。她握著大朵的印度茉莉做成的手捧花,穿著少年時代最喜歡的棉布白裙,他們在綠色的雲上跳舞,踩著金色的光線,他們變得比塵埃還雋永輕盈。

忽然她的手被捏了捏,那灰西裝的證婚人又出現了,有個更年輕的熟悉的聲音,跟著那位老人在重覆讀著什麽。是蔣培羽,他正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啊,他說英語還是那麽好聽,’她想。十四歲那年的每一個英語晨讀時間,她都仔細地在嘈雜的朗讀聲裏分辨他的聲音。

他們在讀什麽呢。她仔細地側耳聽。

“I, peiyu jiang, take you, youyou lin, to be my lawfully wedded wife. I promise to love and cherish you, in good times and in bad,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or richer for poorer, for better for worse, and forsaking all others, keep myself only unto you, for so long as we both shall live."

—— ‘For so long as we both shall live.’

-

【2023年12月】

武漢最近有名的網紅餐廳裏人滿為患,覃玥拖著他手等座,說:“幸虧我來的早,現在已經排到八百多號了。”

兩周之後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覃玥又來探他。今年武漢的天冷得快,雖然十二月剛剛出頭,但他來時外頭已是雨夾雪的天氣。

“這兒!”覃玥熱情地沖門口打招呼。

蔣培羽循聲望去,正見朱敏挽著羅星誠的臂走進來。他們大概有一年不見了。

羅星誠從前一直是吃不胖的體質,這兩年大概酒局難免,人也漸漸臃腫起來。他考公後不過三年,今年初順利提了副科,輾轉聽蔣紅國說他受領導重用,人有眼力見,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朱敏似乎比他記憶中又豐腴了一些,一種幸福的肉感,羊毛衣下的小腹微微隆起,臉上有健康柔和的紅暈。

這是他們的第二個孩子。預產期在明年春天。

他們這些年聯系不算緊密,但逢年過節總會一聚。只是成年後的軌跡太不相同,不知從何說起,大多時候只挑些少年時代的事情和人閑聊,或幹脆說些婚姻育兒經,倒是溫馨熱鬧。

今日不知為何又說起初中時代的事情,朱敏打趣,說:“老蔣,你還記得秦妙嗎?那天我帶老大去上早教課,遇到她了。她孩子跟我家老大也是一般大了。不過還是那麽漂亮。她嫁了個日本人,老公在這邊做生意。”

幾人又從早教課說開去,覃玥求子心切,更是能與朱敏說到一處去。

朱敏又說,就等著他們的好消息了。到時候還能對個兒女親家。

蔣培羽與羅星誠碰了杯,兩人都有些微醺,他這才問:“阿姨情況好些了?”

“出院了。三個月後回去覆診。醫生說控制得還行。”

吳娟去年底被診斷出宮頸癌中晚期,為此羅星誠還請托蔣培羽在深城找了醫生看,後又經歷了兩次化療。年初過年,蔣培羽還上門去看過她。

吳娟精神頭還很足,還是當年利落能幹的樣子,就是因化療的副作用,消瘦下去。

那天他走的時候,吳娟問他,‘那個姓林的小姑娘呢?怎麽沒帶她回來坐坐。小誠說你們談朋友了。’

羅星誠尷尬地阻止了她,說‘媽,那都是啥時候的事情了。人家早分開了。培羽現在都結婚了。’

那天羅星誠送他出門,抱歉地告訴他,她病了之後腦子也糊塗了,忘性有些大。

“等過些日子我再去看看阿姨。”

餐廳門口道別的時候他對羅星誠說。

外頭竟然開始飄起了小雪。不過落到地上只留下臟汙的水漬。

羅星誠扶著朱敏小心翼翼地走遠了。

他們平安地走出了少年時代,成了一對踏實的成年人。多麽好。

車窗濕漉漉的。霓虹一照,像一盤被惡意攪弄得亂七八糟的顏料盤。

覃玥執意開車,又執意將車停進老城無人問津的巷口。她自駕駛座爬到蔣培羽的身上,細細地吮吸他的嘴唇。

“培羽,我們一定要盡快生個孩子。像他們一樣。”

像他們一樣幸福。像他們一樣快樂。

“Ms Qin, do you take this man to be your husband." "yes, i do."

"Mr Jiang, do you take this woman to be your wife." "yes, i do."

他想起方才覃玥給朱敏觀看的他們的婚禮錄像。深城的五星大酒店,陳設華美夢幻。

蔣培羽因歉意和無力而抱緊了他的妻子,在後視鏡裏看她的肩。她暴食癥逐漸治愈,今年比去年豐盈不少。

如今溫和雪白的身軀,有了肉感,跟這沈甸甸的世界接軌,有了共性,令人放心。

他撫摸她的肌膚,五指深深地嵌進她的肉裏,她喃喃著,親吻他,她是幽深的,溫暖的。具有神性,通向光明,接納他這樣一個懦弱的人,使他暫時躲避嚴寒。

他在極端的如雪崩一般的高/ chao和解離感裏望向窗外。望向逝去的一個秋天。

-

覃玥在副駕駛睡得很沈。蔣培羽將空調的風調得更柔和一些,留了一線窗,隨後自己下了車,在巷口點燃一根煙。

待拆的深巷仿佛陷入永久的睡眠,老式電線桿微微傾斜,牛皮癬舊的疊著更舊的,是時光的刺青。

他為了備孕其實已經成功戒煙了許久。

雪停了,一個滴水成冰的夜。

從墻頭輕輕地躍下一只貓,弓著背,繞著他的腳輕輕打轉。

他發覺有人立在巷口,也在好奇地看那只貓。

他擡起眼。

—— 這幾日與她偶遇數次,有一次在早餐攤子前她正急著去甜品店,有一次在江邊步道她挽著許小榕散步。

他已不再覺得訝異。

今天的林悠悠穿著深藍色間白色校服,他認出來了,是附近的三中,一所重點高中。

若他沒去武漢,大概也會去那裏讀高中。

她的頭發剪短了,身型比成年時代的她清瘦一些,衣服寬寬大大,那是一零年初的風潮,書包也沈甸甸的,好像一不留神就會將她往後拽倒似的。大概學習壓力重,她眉眼間有淡淡的疲憊感,但並不沈重。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十七歲的林悠悠。

“那只貓認識你。阿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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