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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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019年12月】

講臺上老教授正在調試課件。連秋儀在教室第三排的角落瞥見蔣培羽,便跑去與他同座。

林悠悠跟她提過,這是他的最後一門課了,summer intensive,一天三小時,一周五天,連上四周,考試,結課。

她跟他打過招呼,再一瞥他打字的手腕,笑了,說,“這是啥啊,蔣培羽。”

“悠悠畫的... 鬧著玩...結果洗不掉了。”他笑笑。

藍色圓珠筆畫的手表,甚至還細心地設計了表盤的鉆石鑲嵌形狀。

“那也是悠悠給你做的?”連秋儀擡著下巴點了點他手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裏頭眼見著就有烤雞腿,牛油果,西紅柿,芝士。營養均衡,肯定不是路邊買的。

“嗯... 你要麽,還有一半。”

“...謝謝您,不用,狗糧已吃飽。”

連秋儀邊將筆記本往外掏,邊擰著腦袋看他腕上的‘手表’,又搭訕問:“7:30,7:30你們幹嘛去。”

“在qv草坪那裏看露天電影。”

“..."

-

是個周五,草地上早早聚集了許多人。每年夏天這個廣場都會在周五放映露天電影,為期兩個月,多是各個地區的經典老片。

林悠悠早就聽說,可惜從前同住的姑娘是個缺乏文藝細胞的小財迷,不肯陪她來。

今天放的是《甜蜜蜜》,蔣培羽說他看過這部電影,很喜歡,放映罷,他問她,喜不喜歡。

林悠悠點點頭,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裏,她有些恍惚,好像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不知從何說起,低頭一看,方才握著他的手腕,那塗畫的鐘表被烘熱了,在她手掌心留下半個圓。

她握著那半個圓,想起影片裏叫rosie的姑姑,李翹atm機前的笑臉,把玻璃瓶的維他奶貼在臉上。

想起許多類似的過去的日子,雨夜獨行的怕,身體上吃的一些苦,但都很模糊了,當下確實是咬牙地過的,一秒一秒,但好在她健忘,忘了那種具體的痛,只留下腮幫子的一點點酸。

“都很好,就是結局不好。”她與蔣培羽十指緊扣,夏夜的風吹過他們年輕的身體。

“怎麽說。”

“結局太好了,所以不好。”

她微笑著說,猜測著蔣培羽手心是否也會留下一點點的圓。

畢竟她不是李翹,命運難得慷慨成全,總是歡也雕零,悲也雕零。她只求留下痕跡。

那天晚上她突然有了傾訴欲,與蔣培羽說了好多話。

說她第一次坐飛機緊張得嘔吐了好幾回,第一次去看海流下過眼淚,說她打過好多工也受過一些欺負,不過都記不太清楚了,說二房東卷著錢跑了,說超市每周二晚換折扣標簽。

又顛三倒四地說回從前的事情,說她後來還去過王哥的音像店,但是音像店換了老板,墻壁上掛著王後雄練習題;說她有一天在早點鋪看到了大王,但是不敢上前相認,大王懷裏抱著可愛的小嬰兒,看上去很幸福。

後來夏蟲的吟唱都寂了,已是午夜,這夜無月,空中有銀藍色的流雲。

夏被單薄,她說著說著,出了許多汗,好像人也變得輕了一些。

像一本陳舊的書,終於被人拿起來讀,抖落許多灰塵。

然後她不再說話,快樂地放縱地親吻蔣培羽。

後者回吻她。

他的重量令她心安無比,他比她燙,將她的骨和靈一次次熨平,踏實地疊放。

當下一刻,比無數的從前快樂,比無數的未來真實,她要留住再留住。

這是聖經所說的貪嗎?她攬住他的肩膀,在潮湧般的快樂間沈靜地思索,懺悔,見細細一瓣銀藍色的月光,勾勒出他與她錯落的□□的溝壑和起伏。

原來愛是銀藍色的啊。

她這麽想著,又不知為何落了淚,濕濕的,蹭在他鬢角,他溫存地低下頭來,吻她的眼睛。

次日她賴了床,點開微信,連秋儀給她推送了一則新聞 ——“關於武漢不明肺炎的通報”。

那是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的星期六,晴好,無風,太陽直射點即將迫近南回歸線。

-

【2023年11月】

已是十一月深秋時節,但深城只需著厚毛衫,隔著玻璃人輕易被曬得昏沈,蔣培羽開車,覃玥在副駕駛時醒時睡。

車行過深大校區,窗外分外熱鬧,像是學校有什麽活動,校門口到處都是青春洋溢的臉。

“今天是校慶。難怪這麽熱鬧。”覃玥刷著手機,見朋友圈裏的同學們都轉發了替母校慶生的公眾號文章。

“進去看看?”

“不了。早點去叔叔阿姨那邊吧。”

覃玥側過身,一時有些癡迷地看著窗外。車載藍牙不知什麽時候斷開了,留下一種難奈的寂靜。

她在這種寂靜裏欣賞窗外默片一般的熱鬧。

她和蔣培羽是年少時人們眼中的眷侶,如今是枕畔最熟悉的陌生人。

年少作伴的時候她曾愛過他一些,她相信他亦是。不過他們那時太年輕,愛清淺如春潮,並未在他們的灘塗上留下太多痕跡。

畢竟青春之愛向來是淺薄且有時效的東西。

後來他們又愛過其他人,愛得更深刻一些,有些像大火,有些像海嘯。相同的是,他們都從愛的次生災害完整地走出來,選擇成為名副其實的成年人,走回到一起,成為家人。

去年深城與他再見,是兩位母親細心撮合的飯局。

那時她母親已罹患乳腺癌,病情惡化很快,覃仁彬遍請了全國最好的專家會診,依然回天乏術。

後來只能姑息療養,和死亡的陰影散步,周旋。

那天母親的樣子在她記憶中清晰如昨,她瘦得脫了相,但堅持穿一襲香奈兒的套裙,一副澳白珍珠綴在她細細的脖頸兒上,使她幾乎有些擡不起頭來。

事實上那天她對母親的印象幾乎覆蓋了所有從前,因為她不曾仔細端詳過自己的母親。

她的母親對她向來有太強的決心,她既要成為淑女,又要有比男人更堅強的品格。

青春期像左右手各自負重,踉蹌不已。

許多年後知曉覃仁彬的風流韻事,她才品出母親神經質的教育方式背後的端倪。

覃仁彬一直盼有個兒子,而她的母親在生下她後再也無法生育。

那天她甫一見到蔣培羽的臉,便了然於胸,他與她最終還是殊途同歸,他們都成了愛無能的人。

但這沒有什麽,事實上這個健康的社會裏,成年人大都是愛無能。只不過他們總是借用愛的敘事去得到和占有別的東西。

他們很快訂了婚。

訂婚的那天她誠實地告訴蔣培羽,她對他有依戀,關懷,也許有欲/wang。但沒有愛。

如今路過青春時代的校門,仿佛站在一張鏡子前,鏡中是她又不是她,但最終都會成為她或他。

她感到麻木,只擡頭看天。

那種虛無縹緲的愛,是天邊的流雲。她的流雲已經消逝了 ,只剩下空空的天。

-

覃母迎他們進門。夏天的拖鞋已換成了棉質的,嶄新潔凈。湯煲在了竈頭上,熒藍色小火,逼出一點點水蒸汽。

蔣紅國有時在陽臺上擺弄他的魚缸,有時在書房裏研究他又不知從哪裏淘來的古董,他這兩年才有了這個愛好,覃玥私下告訴蔣培羽玩古董就跟傳銷似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但蔣紅國是劉蓁和蔣培羽三年前從閻王手裏好說歹說才討要回來的人,如今他做些什麽傻事都是值得被原諒的。

電視總是中央三臺和六臺,但似乎從未有人看。

蔣培羽記起從前上學的時候,劉蓁在客廳裏看電視,從來不開一點點聲音。饒是周末,他學習並不緊張的時候,亦是如此。

那段時間劉蓁愛看湖南衛視播的韓劇。那時他走出房門,常常可以看到劉蓁對著靜默的屏幕,時哭時笑。無聲的生動的表情。

除此之外,他記不起劉蓁有什麽愛好,也從未與她有過這樣的交流。

劉蓁一直是妥帖細致的母親,好像她一生下來就已經是一個母親。

-

晚飯自是其樂融融。要孩子的事情被提上日程,劉蓁顯得比他們還期待許多。

蔣培羽試圖去理解她撫育他長大的過程所得到的樂趣,然而無果。

他有時候也會想象擁有一個與自己類似的孩子,想象要目睹他重覆類似的人生,他感受不到絲毫的溫馨,只是不寒而栗。

不過覃玥比他有野心些也更樂觀一些,也許他們的孩子也會因此有所不同。

蔣培羽被外派去武漢出差一個月,蔣家夫婦便想著順道讓他去處理房產相關事宜 —— 從前武漢職工小區發的那套房子要拆遷了。夫妻商量著早早簽下了拆遷合同,這次他正好要回武漢,便托他回去辦理手續。

那房子自他們搬來深城後便一直出租著,蔣培羽並未回去看過。

飯後蔣紅國去房間房產證取出來交給蔣培羽。左右交代了幾句便再無話可說,尷尬得如同餐廳拼桌的食客。

蔣紅國手上將那房產證裏裏外外翻了又翻,開口搭訕地告訴他,從前廠裏給過他小鞋穿的技術主任肝癌去世了,財務科主任的女兒嫁去了法國,書記高升後又因貪汙被判了刑,從前單元樓一樓的伯伯,退下來的廠領導,喪偶後又娶了個八零後。

這些故事,林林總總,他在飯桌上說過多次,但蔣培羽還是耐心又聽了一遍。他溫馴的視線落在蔣紅國的手背上。

兩年前那裏插滿了針頭,手指上的皮膚因瘦削而皺起,微微發青。

是突發腦溢血,蔣培羽買了7萬塊的機票中轉三國飛回了國。

因疫情耽擱了救治,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後來人是救回來了,但偏癱留下了後遺癥,他整個左側身體無力,只能跛行,人也蒼老許多。站在一起,倒顯得與劉蓁有了年齡差。

像是他終於將青春歸還給了她一些。

蔣培羽的視線穿過他的手,落在他的跛足上。久久凝視,幾乎有些快感。

“培羽,吃荔枝。再晚就沒有了。”

覃玥終於出現在客廳,解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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