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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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

【2009年10月】

2009年的長沙還沒被打造成網紅城市,有意思的景點不多,他們爬了岳麓山,去了橘子洲頭,又吃了火宮殿,去了省博物館看辛追夫人,行程也就過了大半。

他們住的是一家五星級酒店,是蔣紅國在深城的一位生意夥伴招待的,姓劉,生意主要涉足傳媒和文娛產業。第二日的晚飯也是這位伯伯請客,他直誇蔣培羽長得一表人才,開玩笑問他要不要簽到他公司,他培養他出道當明星。

有女人和孩子在場,這頓飯吃得很客氣,但蔣紅國酒喝得不少,他興致很高,承諾蔣培羽等他讀完初三的暑假,全家一起去歐洲旅行。他們的房間是套房,夫婦倆睡裏間,蔣培羽睡外面的單人床。

今晚蔣紅國紅著臉,硬要蔣培羽與他同睡,說‘我們兩父子好好說說話。’

其實也沒講多久,蔣紅國顛來倒去,不過是那幾句‘爸爸賺錢都是為了你們母子倆以後過個好日子。’

‘房子爸爸已經下定金了,等著重新裝修,散散味道,明年你們來了正好住進去。’

‘爸爸把廠子做起來了,以後就交給你接班。我兒子聰明,腦瓜子比爸爸好使。’

其實蔣培羽很想說,就算他不去深城,一家三口都在武漢生活也很好,像羅星誠他們家,每天都能在一塊兒吃飯。但他又想到自己嶄新的鞋子和相機,他知道做生意總有許多酒局,因此蔣紅國的胃不好,他一個人在深城租房住,也沒有人給他添衣做飯。他又有什麽資格說這樣的話呢。

蔣紅國睡熟了,發出震天動地的鼾聲。

蔣培羽失眠得厲害,他聞著簇新的酒店床單的味道,想念起了自己武漢的房間,那扇窗子裏飄進來的梔子花香氣和笑語歡聲。

正朦朧有些睡意,蔣紅國的手機震動了好幾聲,蔣培羽驚醒,是短信提醒,接連幾條都來自一個未存的號碼。

他並沒有偷窺的意圖,但因那短信一條接一條進來,他想要替蔣紅國調成靜音模式,卻因操作不熟點進了短信。

‘蔣哥,什麽時候回深城,想你。’

‘知道你帶著老婆孩子在外面玩,我都不敢跟你打電話。’

‘今晚和老趙他們幾個喝多了。’

還有幾條更為露骨的,蔣培羽不忍看下去,有那麽幾秒鐘他的頭腦空白,手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將那幾條短信一條一條地刪掉。

刪完了他幹脆將蔣紅國的手機徹底關了,輕輕放回床頭,然後他躺在黑漆漆的夜裏鈍而重地呼吸,無論睜著眼或者閉著,眼前都是一片黑暗,方才屏幕的光亮似乎留下一片幽影,跟隨他的視線移動。

是個夢嗎,剛剛的一切?他希望是的。

隔天早起,又是一番游覽,蔣培羽的心思早已全然不在旅途上,好在下午他們即將回程。

中午在一家特色湘菜館吃飯,蔣紅國接了個電話,起身出門說順道去抽根煙,蔣培羽心不在焉地扒飯,又問劉蓁:“媽...”

他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他想問劉蓁上次去深城探望蔣紅國可有發覺什麽異樣,又想問蔣紅國的那些生意夥伴她可有相熟一些的。

可是他猶豫了,他還不太懂成年人之間的感情規則。

羅星誠告訴他班上黃依的爸媽其實早就離婚了,為了瞞著她還住在一塊兒,其實她早就曉得了;他還告訴他,劉家成的爸媽早就‘各玩各的’,他上次還在步行街遇到他爸爸牽著個年輕女人過馬路。

在昨夜之前他從來沒有思考過父母之間的感情形態是什麽樣的,他們是他的父母,理所當然,密不可分。

他太懦弱了。害怕這樣一句話會引起怎樣的颶風。也許,那只是幾條發錯了的短信呢。還有明年,明年他們一家就要在深城團聚了,這是劉蓁多年以來的心願...

劉蓁的薄針織衫上起了球,那還是前年他們去香港旅游時買的。蔣培羽終究什麽也沒問,只是說:“媽,你這外套起球了,要爸爸給你再買一件唄。”

劉蓁給他夾了一筷子牛肉,說:“穿得好好的再買做什麽。”

“舊了。”

“你們這些孩子真是,日子過得太好,不知道節儉兩個字怎麽寫。快吃。”

蔣培羽沒再回話,放下筷子說:“媽,我吃飽了。”

劉蓁強迫他再多吃一點,此時蔣紅國推門進來,摸摸他的後腦勺說:“他不想吃就別逼他了,又不是幾歲的小孩子了。”

劉蓁嗔怪他說,“你就慣著他吧。壞人都是我來做。”

蔣紅國給她撚了一塊西瓜,說:“我這不是慣他,是孩子大了,讓你也別太操心。老劉給我打電話,說這附近有家湘繡店,絲巾很有名,等會你去挑挑,我和兒子給你做參謀。”

蔣培羽感受著後腦勺上父親手心的餘溫,真好,他們又是幸福的一家人了。

-

林悠悠起了個早,昨晚一想到要穿上那身新衣服,她就興奮得有些睡不著。新襯衫就掛在椅背上,她擔心有褶皺,睡前特意噴了點水,牛仔褲也是新洗好的,她擔心上面有魚腥味,特意端了個小盆用手刷的。

襯衫是前兩天在縣裏的百貨商場買的,藍黑白的格紋,有些厚度的料子,穿在她身上很精神,要二百出頭,林守廉嫌貴,許小榕捧著那料子又抓又摸,老板說‘這是廣州來的貨。熱一點做外套穿,冬天也能穿裏面,你女兒穿著好看喲。’許小榕最終還是咬牙付了款,她要林悠悠選了大一碼,這樣躥了個頭也還是能穿久一些。

林悠悠也很懂事,提著購物袋不再提買牛仔褲的事情。也不再提想去樓下的冒牌麥當勞吃甜筒的事情。

她現在有的那條雖然顏色深了點,有點過時,穿起來也是正好的。

海鮮市場五號已經正常開業了,許小榕出門比她早,聽說她要跟同學一塊兒去圖書城,在桌上留下五十塊錢。

林悠悠在床上賴到八點多爬起來洗漱,又仔仔細細地端詳自己的臉。

昨晚她用了可伶可俐黑頭貼,今天一早起來,感覺鼻頭上比平時幹凈。她搓了點許小榕的大寶,又用濕毛巾將劉海的毛躁撫平,就算大功告成。

林悠悠下樓的時候還不到九點,發現蔣培羽已經站在那顆木芙蓉旁等了,他今天穿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裏面是白色T恤,背著單肩包,掛著耳機,側對著她,正踢著花壇邊緣想心事。

武漢秋天的太陽懶懶的,毛茸茸的,像一雙少女的手,怯怯攀上他的肩。

他看到林悠悠也下樓了,這才摘下耳機。

“不冷麽?”林悠悠指指他裸露在外面的小臂。

十四歲的少年哪裏知冷熱,耍酷似的一搖頭,說“羅星誠肯定又睡過頭了。”

“不急。再等等吧。”

“你聽歌嗎?”他將一半耳機分給林悠悠。

林悠悠沒有忸怩,為了配合他的高度,踏上花階,蔣培羽在擺弄他的新手機找歌,林悠悠說:“哇,這是那個廣告裏的音樂手機嗎?”

“嗯。”蔣培羽表情酷酷的,不太在意的樣子,切換了一首歌。

他們不再說話,蔣培羽半闔著眼睛,感受到陽光一時透過樹影直射在他的眼皮上,一時他又被陰影覆蓋,那陰影給他的感覺也是輕輕的怯怯的,好像他睜眼就會消失。

他知道是林悠悠在跟著旋律無意識地搖擺。有時候他覺得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臉頰上,有時候又覺得那只是風而已。

林悠悠沒聽出唱歌的人是誰。

她雖然在縣城裏讀的小學,歌星她還是認得很多的,有時候她和幾個同學也會去縣城商場地下一層的影音店試聽最新的碟片。她喜歡孫燕姿,尤其是那首《逆光》她喜歡得不行,還攢了零花錢托舅舅從武漢給她買了一張正版CD。

這首歌初聽平平無奇,旋律不如周傑倫的歌旋律絢爛,歌者的聲音也不如林俊傑有辨識度。

可是他唱著唱著‘看前面,我忘記了是哪個夏天。你輕靠著我,飄散而過的落葉。’,林悠悠面前便有了畫面,哪怕她年輕的心還沒有懸吊過愛情的重量,但也朦朧中感受到震顫。

她還太懵懂,不知道這震顫是來自於歌曲,還是來自於耳機另一邊的人。

“這是誰的歌?”結尾她問蔣培羽。

“陳奕迅。”

“只聽說過這個名字。很好聽。”林悠悠笑笑。

“他還有很多別的歌也很好聽。我下到手機裏,以後給你聽。”

‘以後’,林悠悠喜歡這個詞語。

他也喜歡蔣培羽說起這兩個詞的神情,不過於鄭重,又不是敷衍,很尋常,像‘以後’已經被他攥在手裏,攤開在她眼前。

“你倆演臺灣偶像劇呢!”羅星誠盯著雞窩頭,姍姍來遲。

“你還說,都等你呢。”林悠悠調侃他。

“我的錯,我的錯,走吧,請你們吃豆皮。吃完再去圖書城。這家我保準你沒吃過。”

-

他們沒有在圖書城停留太久,兩個男孩無論對熱門成功學讀物或是傷痛文學都興趣缺缺,林悠悠在蔣培羽的推薦下購買了黃岡生物和地理真題冊,三人便出了圖書城往商場背後的巷子去。

“王哥不是被抓了嗎?放出來了?”羅星誠問。

“嗯,拘留了十四天,早放出來了。”蔣培羽說。

“誰是王哥。”林悠悠問。

“我們學校門口賣碟的老板,後來因為賣盜版碟被抓起來了。店也沒了。”

他那兒不止販賣盜版電影碟片,亦賣些東洋舶來產品,且數量有限,學校男生都心向往之。當然這些也不好給林悠悠解釋了。

“我聽初三的說,王哥以前可牛逼了,在北京搞攝影的,還想自己拍電影,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把器材都賣了,開了這家店。”

從前縣城的學校裏也有許多逞兇鬥狠的學生,卻沒有這樣神秘的人物,林悠悠很好奇。

可見到了面,林悠悠覺得王哥跟她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他沒有藝術家常有的長發,也沒有混社會必須的花臂,三十多歲,中等身材,有些發福,寸頭,脖子那兒褶出一點肉,一副敦和的模樣,穿著一件半舊的白t恤,手上的茶杯裏泡了兩粒枸杞,杯子還是買酸奶送的贈品,

“來了,小蔣。”王哥熟稔地招呼蔣培羽。

“這是我同學,羅星誠,林悠悠。”

王哥同他們打招呼說,‘隨便看啊。’又跟蔣培羽說‘怎麽樣,看看我這新店面還行不。’

王哥的新店在一棟商務寫字樓裏,左邊是美甲店,右邊是假發店,他夾在中間,寫著‘王哥影音沖印’很是可疑。新店裏不賣書了,賣正版碟兼做一些膠片沖印和相機維修。

當然這只是對外,對於熟客,他還有個小空間,裏面還是賣國外片子的盜版碟。

王哥總引用他的同姓名人王小波的名言‘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

王哥覺得他的使命就是把這個世界帶給別人。

他領他們三人進門,房間根本容不下四個人,除了天花板,墻壁上被碟片架占滿了。

王哥指著墻上說:“花樣年華的00年的海報,絕版了,托朋友去香港帶來的。”又指著另一副說:“那是鬼子來了的,當年搞電影的朋友找姜文給親筆簽名的,牛b不。”

王哥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裏,林悠悠覺得他整個人都熠熠生輝起來,談起他喜愛的導演像個孩子似的興奮。

哪怕這個世界兩平方米不到,還隨時有被查封的危險。

王哥又熱情洋溢地舉起一張碟,問蔣培羽:“上次那個《喜宴》還行不。\"

“還不錯,就是中間有點拖拉,看得有點走神。”蔣培羽很實誠。

“是是,侯孝賢就那樣,講故事慢,這次來點爆發力強的?殺死比爾看過沒。”

最後蔣培羽選了兩部殺死比爾,又挑了一部叫《浪潮》的德國電影,羅星誠在王哥的推薦下買了星球大戰,林悠悠挑了《城南舊事》。

挑完了碟,王哥給他的‘藏寶閣’上了把鎖,又問:“對了,你新相機呢,帶了嗎,給我瞅瞅。”

蔣培羽把相機從包裏掏出來,羅星誠說,“我靠,怪不得你包那麽沈。”

林悠悠和羅星誠都是第一次看這種大塊頭機器,新奇得很。

王哥拿在手裏把玩,又說:“這鏡頭配得差點意思,不過入門玩玩足夠了。幸福啊。這機器小幾萬呢。我那時候上大學,都是跟器材室借老機子。”

“幾萬?”羅星誠驚掉了下巴。

王哥替他調了調參數,愛不釋手,看了看他長沙之行拍的照片,又跟他灌輸了一堆知識,什麽快門優先,大區域自動對焦,林悠悠聽不懂,也不知道蔣培羽聽進去了多少。

“吶,你拍拍,現在人像表現應該比你剛設置的要好。”王哥把相機塞給他。

蔣培羽托起相機,王哥說:“別拍我,我這大老爺們有啥好拍的,你拍人家小姑娘。”

王哥扶著蔣培羽的肩,將他調轉過去。

林悠悠第一次面對這樣又黑又大的鏡頭,有些發怵,但她不願表現得忸怩,靦腆地隔著鏡頭與蔣培羽對看。

取景框中她的眉眼愈發清晰起來,那麽近,那麽近,蔣培羽本想按照王哥剛才指點的再完善一下對焦,手指卻再一次背叛大腦的指令,慌亂地按下了快門。

“你看,多好。這色彩這銳度多討喜。”王哥搶先按下回放鍵。

照片裏的林悠悠手裏還拿著那張《城南舊事》的碟片,厚厚的劉海下一雙清亮明朗的笑眼,跟‘小英子’倒有幾分相似。

“我還沒準備好呢。”林悠悠靦腆地抱怨。

“給我也來幾張。蔣狗。”羅星誠主動比起了勝利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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