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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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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

【2023年10月】

連秋儀走入咖啡廳的時候蔣培羽已經到了。連秋儀從遠處打量他,覺得他沒有變化,卻又處處都是變化。

好像歲月沒有剝奪他的皮囊,但偷換了其中的靈魂。

他變得和她在這個城市認識的許多人很像,很鈍的神情,像散步在一條寬敞的沒有阻礙的路上,早早看清路的盡頭有些什麽,又要做些什麽才能到達那個盡頭。妥協又平和。

起初她是不想與他碰面的,但架不住蔣培羽客氣地三催四請,兩人才約出來敘舊。

“看你很忙的樣子。怎麽一定要約出來喝咖啡。”她客氣地問。

“我是想跟你說說林悠悠的事情。”

連秋儀覺得荒謬。

“...什麽事情?”

“是這樣,她不是來深城了麽。我這裏有些閑錢,我想替她開一家甜品店。只是我現在也不方便出面,我想能否請你出面,就說你有這個意向請她合作。你們關系不錯,你也知道她從前就喜歡做這種東西,也有這個想法。”

“我知道,過去很多事情都是我不對。”他好誠懇,像那種言情小說裏的癡心浪子,想要破鏡重圓。

“你在興富路的哪家店看到她的?”連秋儀不同意也不拒絕,問他。

“你看我,一時忘記名字了。一家連鎖的芝士蛋糕店,我老婆以前還專門跑去上海吃過。裏頭擺了很多蛋糕,挺多人排隊。你知道嗎?那天我也是替我老婆去買,大概是周五的中午十二點多,看到她了。”

連秋儀沒有說話,抿了一口咖啡。垂眸看蔣培羽的婚戒,似乎有些松動,又或許是他最近瘦了的緣故,露出底下淺色的勒痕。

“開甜品店也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的。”

“這我當然知道,不然也不會請你幫忙。這方面你當然比我懂。”

她又耐著性子,與他聊了一些烘焙店的選址,裝修,器材購買等方面的知識。蔣培羽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詢細節,還拿出手機將一些要點記錄下來。

“行,我還有工作,得回去了。”

連秋儀準備告辭。她是向來神佛無懼的人,不知為何,看他記得如此認真,也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她不該來這麽一趟。

“我欠你一個人情。另外,還要拜托你就別向她提及我了。”

蔣培羽說著,將地上的幾盒禮品拿上來,都是茶葉,人參之類孝敬老人的。他說話時輕微地駝著背,有些疲憊的樣子,卻露出庸俗的笑臉。

連秋儀推拒,說,別這麽老套。她說罷,沒再多留,借口還有會議,匆匆離去。

蔣培羽目送她的背影,陽光下的墨點似地,越來越遠。他覺得振奮起來,少有地,這個白天總算不那麽難熬。

他埋頭,繼續將冰咖啡喝完。

-

【2009年10月】

離開王哥的音像店,不過三點半,秋天的太陽曬得人暈頭轉向。他們在路邊買了綠豆冰沙,這次林悠悠請客。

三人坐在小賣部前的馬路牙子上嘬冰沙。他們說好,晚飯一起吃肯德基,羅星誠說肯德基新出了紫薯蛋撻,很好吃。

嘬到一半,羅星誠忽然跳起來說:“壞了,我媽今晚要帶我去姨婆家吃飯,我給忘了。”

他把冰沙往蔣培羽手裏一塞,就兀自跑遠了。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我們去哪兒呢。”林悠悠問,“要不咱們也回去吧,肯德基改天等羅星誠一塊兒去就行。”

“別回了。還早呢,去哪兒都行。”

蔣培羽今天借著下樓吃粉的借口早早就出了門,蔣紅國還在睡,劉蓁埋怨了他幾句,說好不容易爸爸回來了還惦記著跟同學出去玩。

他不想與劉蓁和蔣紅國同桌吃飯。蔣紅國手機裏的那幾條短信,像一根針,密密地紮在他心上,紮破了他認為理所應當的一切。

他看慣了蔣紅國對劉蓁的溫情脈脈,他仰望蔣紅國為這個家的付出,他很小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以後他也要成為一個這樣的丈夫和父親,給妻子和孩子遮風擋雨。

可前夜之後,這些在他眼裏成了最做作的表演。

劉蓁似乎毫不知情,她還在盡心地扮演一個面面俱到的妻子,這讓他無言以對,覺得得知真相的自己十分罪惡。

“其實我開學前一周才從縣裏搬過來,找房子找了好久,周末我媽總是要去市場,我們也沒出去玩過。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好玩的。要不你決定吧。”

“武漢其實沒什麽好玩的。那些景點都是賺外地人的錢。”蔣培羽聳聳肩說。

人都是如此,總覺得自己的家鄉平凡,也嗤笑那些異鄉人在一些平平無奇的景點一個勁兒地拍照留念,等有一天離開家鄉了,才會有些遺憾,想著也應該去那些景點看一眼才對。

不然如何與其他人談起家鄉呢,總不能說居民樓和老巷子的瑣碎吧。

林悠悠笑了,提醒他說:“可是我就是外地人啊。”

蔣培羽回過神來,也不好意思地低頭一笑,說,“那要不我帶你去黃鶴樓吧。我外地的親戚來,我媽都帶他們去黃鶴樓。”

武漢是林悠悠到過最遠的地方,而黃鶴樓是林悠悠來過的第一個‘景點’。

黃鶴樓原來不止一幢樓,黃鶴樓下有山和新修的公園,公園裏有亭臺樓謝,小池回廊。林悠悠沒去過蘇杭,但她喜歡語文,喜歡古詩詞,向往那些十裏長堤,柳浪聞鶯的景色。這裏有些像她想象中江南的樣子。

對比其他匆匆的游客,林悠悠走得慢,蔣培羽不催她,跟在她身後舉著新相機到處拍拍,也為她隔開人潮。

偶爾他們被人潮推擠,會一前一後靠得很近,但誰都裝作不在意,假裝看風景。

兩人買了門票進入樓內,林悠悠一板一眼地研究那些牌匾,巨幅壁畫和三樓的文人繡像及詩詞。

其實這兒連古跡都算不上。

蔣培羽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她,這樓是80年代完全新建的。黃鶴樓的舊址早已被長江大橋取代,只留下一塊大石頭作舊址的見證。

可是她看得那麽專註那麽興致勃勃,他終究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也跟著她認認真真地參觀起來。

他們登上五樓的觀景臺時已是黃昏時分。

從此處看去,三楚一樓的牌坊之後便是長江大橋,秋光瀲灩,江水粼粼,他上次來還是小學時的春游,純粹走馬觀花,今天卻有不一樣的感受。

“江的那頭是哪兒。”林悠悠問。

“漢口和硚口,再往北一點是江岸區,那邊比較新,有很多新的商品房。”

“再往那邊走呢。”

“再往北有金銀湖。那邊挺舒服的,下次我們也可以去走走。”

“那再遠一點呢。”

“那就出武漢啦。”

林悠悠笑笑,問:“你以後還會回武漢嗎?”

“可能偶爾逢年過節吧。我媽說深圳比武漢好,他們還想讓我出國念書。”

“我有個表舅舅也在深圳。他也說深圳好,遍地是黃金。”

林悠悠想起她那個子矮小,愛財如命的表舅,兀自笑出聲來。

林悠悠沒出過省,也沒坐過飛機。她沒法想象出國是什麽感覺。她只覺得從縣裏到武漢的大巴車又悶又慢,有人吐在車上就更糟糕了。中途大巴車停在服務區,男人們沖下路邊尿尿,掏出自己的一團性/ 器,有些孩子就在一邊玩,大人們太累了,懶得管。

不知道坐長途飛機是不是同樣的感覺?二十四小時都要說英語豈不是很難?她前幾天在麥當勞遇到過幾個外國人,店員不會說英文,手忙腳亂地比劃,還是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姐姐上前解圍。其實她也聽得懂一點,但她發音太差,不敢貿然出頭。

蔣培羽以後大概會是比那個大姐姐更厲害的人。

“你想去嗎?”林悠悠問。

“他們想讓我去。至於我,我覺得這裏很好。可是他們大人總覺得自己做的決定才是更好的。”

他眺望這座城市。他太熟悉這裏,時常忘了自己有多眷戀它。

“我覺得你應該去!多好啊。我以後也要去,我想去外地上大學,北京,上海,深圳,都可以。我們縣裏以前有個姐姐成績很好,大學考去了上海很好的學校,在我們那裏出一個這樣的學生不容易。後來她又去日本做外貿生意,特別厲害,給我們縣一中捐了好多錢,搞了兩個圖書閱覽室。那些書都是嶄新的。以後,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去國外看看。雖然我英語水平不好,但以後總會變好的。”

林悠悠神采奕奕地訴說著,而蔣培羽喜歡她此刻的表情,和她想要擁抱未來時的那種生命力。

他意識到自己是多麽的矯情,他已經擁有了她做夢都想擁有的一切。

可是他心底又十分真誠地眷戀著這座城市,如果可以,他好希望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贈予給林悠悠,讓她像個最知足快樂的富翁一樣,從這裏出發,去更遠的地方求學,遨游,而他只需要臥在故鄉的江邊,在黃昏時分,看著她飛遠再飛遠,再愜意地等待她,就像這座塔樓在等一只白鶴那樣地 —— 等待她。

“你發什麽呆呢。”林悠悠笑他。

“沒... 沒有。”蔣培羽可疑地低下頭,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好在夕陽餘熱未消使人頭暈目眩,他可以怪罪在那上頭。

他岔開話題,說:“這個相機還有個攝影功能,你想不想試試。”

方才在樓下,有許多次他都想說,‘林悠悠,我給你拍張照吧。’可是都作罷,取景框從她的臉上多少次一閃而過,最終只是拍下了池塘花影之類。

“這麽厲害啊。怎麽試?”

“我來錄,你就對著鏡頭說說話。”

“說什麽呀,我一拍照就很尷尬。”

“就隨便介紹介紹。跟那些導游一樣。”

蔣培羽用下巴點了點遠處那個帶小黃帽的導游。然後端著相機,按下了錄影鍵。

為使得行為看上去嚴肅而正當,他先裝模作樣地拍了遠景,然後距離拉近,又從樓的檐角右移,林悠悠的臉這才出現在取景框中。

“大家好!”林悠悠煞有其事地對著攝像頭打招呼。蔣培羽憋著笑。

“我們現在在武漢的黃鶴樓。我們,就是林悠悠和蔣培羽。”她一本正經地註釋。

“現在是2009年10月5日的黃昏。”她側過身去,伸出手指向遠處,“那邊是漢口,那邊是硚口,那邊是江岸區。黃鶴樓與晴川閣、古琴臺並稱為“武漢三大名勝” ... 與岳陽樓、滕王閣並稱為“江南三大名樓”... 還是... 是‘中國古代四大名樓’之一。”

蔣培羽沒想到她把這些都背下來了,他笑得取景框都在抖動,說,“你記性這麽好,咱們語文課代表應該換成你。”

林悠悠瞪了他一眼,正在錄像,她不好打斷,又說,“那我還能說點什麽呀。”

“隨便。”蔣培羽惡作劇似的不肯把鏡頭從她臉上挪開。

取景框裏的她小小的,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又逃走,她伸出手下意識地整理自己的短發,又一本正經地對著鏡頭說,“我們這次愉快的參觀很快就要結束了,我來給大家背一首詩吧。”

她煞有其事地背誦起了《黃鶴樓》。

漸斜的夕陽像個流心的鴨蛋黃,將整座城市染成慵懶的橙紅色,江上的船輕輕地蕩,水鳥悠閑地低飛,一切濃縮再濃縮,凝成琥珀,以至於許多年後提起武漢,蔣培羽心中的第一個畫面仍是這個倦倦的黃昏,有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背誦著‘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好在彼時少年不識愁滋味,只是盯著取景框裏的人,笑著,鬧著,又漸漸地漸漸地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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