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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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先把菜買好,明天我上班,你爸休息,在家做飯等你奶他們來。”於紅琴推著購物車帶英英進入超市蔬菜區:“給你奶的生日蛋糕訂好了嗎?”

“訂好了。”英英對這個蛋糕頗有信心:“餡料豐富還好看,老人也能吃!我挑了好久,明天就可以去拿!”

“可惜明天你幾個姨都去你大姨家玩,還有野豬野兔吃,咱去不了了,要給你奶過生日......嗯?你看那兒!”

一個近一米八的瘦高年輕人推著購物車走過,長發垂到大腿用發帶捆綁,上衣松松垮垮毫無起伏。

於紅琴困惑地盯了好一會兒:“那人到底是男的女的?”

“男的。”

“男的留那麽長的頭發?”

“留長頭發的多了,以前男女不都留長頭發?”

“沒見過。”於紅琴搖搖頭:“現在留長頭發都分不清男女,分不清那以後咋辦?”

“分不清就不分,很重要嗎?”

“男的和女的能一樣嗎?”於紅琴的世界就是由這兩個字構成的:“就算是大城市,留長頭發的也是少數,自己圈子裏玩玩,真辦個啥事誰認可你?咱小城市就是男的短發,好看!”

所以小城市父權仍是主流,英英想,在這兒談什麽自由呢?從小洗衣做飯,該分財產了就踢出去嫁人,好工作輪不到所有人都認為你生來不如人,誰會尊重你的自由?

這就可以解答英英的另一個疑問,父母為什麽要養她這麽多年?

因為省心哪!但凡是愛,就會像兒子一樣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獲得全部投資;但凡不省心一點兒,村裏早早輟學打工,上交工資還要被打發嫁人的女孩還不夠多嗎?

在一筆九成九穩賺的投資中,愛恨均不值一提。

次日,除了熊大能,熊家三代齊聚,熊二力準備了滿滿一桌菜為母親慶生,英英也早早拎回了金箔紙包裝的蛋糕,準備吃飯前打開給父親撐場面。

“您撥打的電話未接通......”

熊二力掛斷電話,中午十一點,年紀最小的熊樂樂已經開始滿客廳喊餓。

“提前把蛋糕切了吧,肉還得再燉一會兒!”熊二力心疼侄女,把蛋糕拿在手裏逗她。

“不行吧,我媽沒回來,一旗、一渺和三叔都出去了......”

英英話音未落,熊樂樂已經猛地撲倒了裝蛋糕的盒子,“砰”地一聲盒子整個翻過面砸在地上。眾人手忙腳亂地搶救,蛋糕倒是沒摔出來,可英英精心設計的花紋和祝福語糊得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嗯,好吃的!”熊晴晴嘗了一口大聲誇讚:“你在哪買的?”

英英扯扯嘴角,人沒齊,蛋糕的驚喜搞砸了,連點蠟燭許願都沒有,她設想的榮光碎得徹底。

比起這些,何愛蓮更怕破壞氣氛,主動給大家切分蛋糕,全然不在乎今天自己才是主角。蛋糕的味道得到了一致肯定,每人多吃幾口,很快就被分完了,英英在自己盤子裏給母親留了半塊。

將近十二點,熊平安指揮大家落座吃飯。壽星主座,熊有德和自己陪坐,熊二力倒被安排在了末席,想給何愛蓮敬酒都得跨半個桌子。

“你們怎麽都開飯了,我還特意早回來會兒哩!”於紅琴一進門就聞到酒肉的香氣,搬了個小板凳在英英旁坐下,英英順手給母親夾菜。

“知道給你媽夾菜,閨女孝順!”熊二力用下巴遙遙示意,英英只有兩個字:“呵呵。”

就怕捧殺後面還有更過分的要求。

“誒,我上次去見夏收她小閨女趴屋裏寫字,連個臺燈也沒有。”三嬸跟嫂子嘮嗑:“我說讓天成去買一個,天成都不買,說他閨女看得清!他不就倆閨女嗎,也不上心欸?”

“他跟前妻有個兒,”於紅琴乍聽見妹妹的八卦有些不自在:“給他兒打錢大方!”

三嬸笑笑:“以前都說生個五男二女好名聲,他這兩邊都全了,也是有福氣!”

“村裏以前有個老婆最信這些了,非湊齊五男二女,結果呢?”於紅琴扯下一塊排骨肉:“兒子全跑了,還是倆閨女養老!”

熊二力湊過來插話:“這就是越對她不好,越出孝子!”

何愛蓮和熊有德年紀大了,不愛跟年輕人胡鬧,下午要上班的也不少,吃完飯大家就各自散了。

眾人一走,熊二力就摔門質問:“我上午給你打電話想讓你早點回來,你咋不接?我還以為你去你姐那兒吃豬了!”

於紅琴被吼得一懵,不知從何說起:“我說了不去,好好給你媽過生日......上午我其實經過這邊好幾趟,沒聽見你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不讓我早點回來呢......”

“那咋會不回來呢?我上午接到顧輝電話讓咱一塊去玩,剛掛你就打電話來了,”熊二力甩手坐在沙發上:“是你想去去不了,心裏不高興吧?”

“我說了不去,這邊有事再不高興也不能去啊!”於紅琴百口莫辯,幹脆去打掃殘局。

熊二力平靜下來:“一林的水估計喝完了,你下午去給他再送一箱,順便看看他有沒有衣服要洗。”

於紅琴擦桌子的動作一頓,看了眼手表:“我上班之前收拾不完啊?再有兩天他就回來了,星期一開學再給他送水吧?”

“你當娘的能不給小孩洗衣服嗎?”熊二力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你就不關心你兒嗎?”

英英白眼都翻膩了:“別人關不關心又不是你說了算,你是審判長?”怪不得媽媽會怕兒子。

於紅琴低頭用力擦掉汙穢,好一會兒才出聲:“好,我下午去看看他。”

她不是由女人變成母親的,而是因為當了妻子,才成為母親。

英英定定看著這一切,很快被於紅琴註意到了。

“你把碗刷刷。”於紅琴終於有理由打破這份沈默:“上次讓你幫一林下單的鞋買了嗎?”

“買了,”英英走進廚房:“我順便買了個包,106。”

“誰讓你買包了?”於紅琴站在廚房門口:“你找個男朋友給你買去!”

英英匪夷所思:“倒也不用這麽侮辱人吧?賣也賣個高價,為了一百塊錢你......”她抓住自己的頭發:“你是我媽,為什麽你也這麽容易放棄我?”

她明明如此愛她,愛她是母親,也愛她是女人。

“咋就放棄你了?你真是溫室裏的花朵,熊英英。”於紅琴叫她全名:“養你這麽大我們啥好處也沒得!這是我家,我憑本事掙的錢!”

英英轉頭進了廚房,於紅琴受了這麽大的指責,越想越說不上滋味,追上來理論:“像以前我奶,規矩就是不哄女孩,只哄男孩!你姥爺,不讓自己閨女上學也要給兄弟出彩禮!這也不影響他們名聲好!”

“是哩,你姥爺是個顧全大局的人!”熊二力不知什麽時候靠在墻上註視著她們。

於紅琴得了肯定,說得更暢快:“所以把閨女給人家也不是壞事,碰見個好家庭人人羨慕!小時候你姥爺要把你三姨四姨送給人家,我就願意去,要是把我給人家,我的人生現在就不一樣了!

“咋了?對我不滿意?”熊二力發現妻子又開始胡吹吹:“遷就著過吧你!”

“真的,我真願意小時候把我給人家!”於紅琴怕他不信:“我從小到現在從沒化過妝,我怨過他們誰?都是好人,他們那是沒辦法,我愛憎分明啊!”

英英這才明白,母親是真信這套:“這哪是溫室,整個是封閉□□的小國家啊!他是好人幹嘛犧牲別人去做好事?誰評價的?太偏心了!我做好事人家就只會說我未來老公有福氣,咋沒人給我傳個好名聲呢?”

“他們也沒說錯,你將來就不生小孩嗎?”熊二力不覺得有什麽錯,這些名聲由她將來的兒子去爭不就行了?

英英天生就比母親自私:“少拿小孩綁架我!沒影兒的事兒呢,就算我以後生,也只會找我相信的人來幫我,不會像你們想的那樣,去求一群陌生的姑婆媳婦施舍幫助!”

“一個小孩,她出生的母體就被他人掌控,還怎麽擁有獨立人格?”

她養育的孩子,一定要學會怒斥!怒斥人權的雕零,怒斥令人窒息的暗夜,怒斥每一個無法伸展的人生!

“好了好了,”熊二力攔住妻子,給她順氣:“現在媳婦不好惹,以後還指望閨女給你養老呢,她頭發長見識短,咱不跟她一般見識!”

於紅琴冷哼:“有啥不好惹的?拿錢砸看她願意不!”

“有錢那肯定啊,給你一套房子你也屁顛屁顛的!”熊二力拍著妻子的肩膀嘆息:“我前天看電視劇,裏面的人說‘一家之內,不論對錯;一家之外,皆為外人。’我覺得很有道理,親還是自己家裏人親!”

“形容這種情況的還有一句著名的詩:‘六朝何事,只為門戶私計。’”英英嗤之以鼻:“現在不流行家族了,流行公民。”

“除了家裏誰會管你?外事化內事,大事化小事,這是千年的智慧結晶!”

“別說這麽好聽,不就是糊弄嗎?不講對錯,濫用私刑,最終得利的不都是貴族?忘了建國的時候是拿什麽推翻他們的了?”

她過日子從不靠什麽家族和屈服,英英把洗凈的碗一一放好,回到自己房間。

聚散有時,只是二十多年糾纏生長的血肉實難割舍,才會讓離開的每一步都痛不欲生。

“媽媽......”

“爸......”

“媽媽,爸爸......”

可我一定會去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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