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姐弟結拜

關燈
姐弟結拜

一大清早,屋裏“嘰哩咣啷”響個不停,今天熊一林開學,於紅琴正幫兒子收拾東西。

“媽,我的早飯呢?”英英邊刷牙邊扒鍋扒冰箱,過年做的丸子臘腸魚塊牛肉全都不見了,她記得前幾天還有不少呢。

“呵,飯誰做誰吃,你沒給自己做我上哪給你找飯去?”於紅琴把兒子的舊書本裝箱擡走,一個眼神都不想給沒啥用的女兒。

“冰箱裏過年的東西呢,咋啥都沒有了?”

“就沒你的份兒,俺仨吃完了。”

英英還要爭辯,被母子一齊趕出來了,只得自己去煮雞蛋吃。臨近開學報到時間,熊一林翻箱倒櫃遲遲不肯出門。

“媽,我那雙鞋呢?”

“哪雙?”於紅琴拎著大衣跑出來。

“就前幾天買的那雙,早春新款。”

“八百多的那個?在這兒呢!”於紅琴三兩下抽出一個鞋盒,果然是兒子找的那雙。

“啥八百多......不是,我在家我咋不知道?”英英湊過去質問母親:“那鞋鑲金了嗎?我也要八百多的鞋!”

“我還等你給我買呢!”於紅琴恨聲一句,提上靴子率先出門,英英抱著弟弟鼓囊囊的書包,熊一林抱著一摞書。

如果有下輩子,她寧願她的母親惡毒,而不是偏心。

校門口到處停著送學生的私家車,出乎意料的,竟還有一輛雙座敞篷檸檬黃跑車。開車的是個乖乖瘦瘦的碎發男孩,厚毛衣牛仔褲,腿上蓋著和熊一林一樣校服。副駕駛站起一個穿著超短裙和羽絨服的女孩,比男孩還要瘦小些,幾乎屬於營養不良了。

車門沒開,女孩直接伸腿跨下了車,回頭貼在男孩臉上膩歪,看樣子熟練極了。男孩卻帶著猝不及防的別扭,無措地撓頭又放下手。直到女孩進了校門,英英都沒反應過來。她是該報警未成年開車,還是報警未成年騷擾未成年?其實她該向學校舉報,讓學校請他倆家長談話?

太誇張了,現在連小城市的學生都這麽有錢了嗎?

“你啥時候走?”

兒子開學後,於紅琴幾乎每日一問,更讓英英頭疼的是母親挑不完的刺:

“米蒸軟了。”

“菜洗的次數太多。”

“你在家就不能做點新花樣給我們吃?”

“地每天都得拖,你在家就不能幹點活?”

“你天天穿的都是啥?就不能換換衣服,非得把衣服穿破?”

諸如此類,防不勝防,父母下班回家成了對英英的折磨。

“你沒事出去轉轉,別天天待在家裏。”於紅琴總會用這句話結尾:“人家都喜歡活潑開朗的孩子,你怎麽死氣沈沈的!”

英英已經分辯累了:“我說了你就忘,忘了下次還問,我還得再說。”

“我們忘你可以多告訴我們幾遍啊!”

“我說的時候你們真的聽了嗎?”這樣的指責根本沒有意義,有什麽從一開始就錯了:“況且都問我,我又怎麽知道,誰來告訴我啊?”

飯桌上一陣沈默,英英從碗裏挑出一片碎菜葉:“這不會是荊芥吧?”

“放屁!”熊二力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知道你不吃荊芥我就沒放!”

英英嚇了一跳,從沒見父親跳這樣高:“那應該是我聞錯了,面條一股荊芥味......”

“瞎聞!你再嘗嘗俺同事烙的餡餅,用的一樣的菜!”

英英沒吃,於紅琴倒是挺感興趣:“你那個同事咋天天做餡餅送給你?”

“他老婆做的,”熊二力笑得神秘:“這不是我們又換經理了,他想借機升個班長,讓我們推舉他哩!”

“他老婆是專業廚師,學過的!我這不都拿回來給你吃了嗎?”熊二力用膝蓋碰碰妻子:“家裏孩子第一!老婆第二!我第三,不管我都成!”

這話於紅琴聽了好多年,人也不覆當初的羞澀愚蠢,只有一聲吃飯被打擾的“咦~”。

熊二力倒不氣餒,繼續和妻子拉扯玩笑:“等會兒轉我點兒錢唄,公司又要買東西哩。”

“還買?”於紅琴一個激靈,發覺自己聲音太大,趕緊找補:“礦泉水、啤酒、白酒、牛奶、洗衣粉、粽子橙子鹹鴨蛋......哪個月不買你公司的東西?又這麽貴,太過分了!”

“新經理上任分配的任務,不買不好意思。”熊二力嘬口小酒,強撐著笑:“這次的經理是大城市下來的高材生,別看是個男的,可講究了!人沒到就發信息讓我們把小區的花草都修剪修剪,還自己給自己的辦公室挑了花草,來來回回換了好幾盆,可把我們折騰的!”

熊二力一口面條又一口酒,驟然沈悶下來:“等請他兩回酒再看吧!唉,看看新聞報道,打起仗來還是平民受傷,女的和小孩兒,我看那照片都心疼得不行,慘啊。”

“是哩。”於紅琴心有戚戚焉:“我前兩天還接到一個小孩電話,說爸媽出去打工了,自己一個人在這兒,銀行卡也出問題了,沒錢買藥,讓我給他轉十塊錢。”

“你轉了嗎?”

“轉了,”於紅琴有些心虛地掃了眼丈夫的神色:“結果我上班和同事一說,好多人都接到了一樣的電話,就一個沒轉的,還有直接轉五十塊的......那小孩應該是騙人的,但就要十塊錢,為了這個騙人不值當啊......”

熊二力經常關註普法節目,三令五申讓所有人提防詐騙,真遇上這事居然格外大度:“算了,轉一百也沒事,遇見個小孩,不幫一輩子心裏過意不去,這沒啥!”

夫妻倆幹了一杯,氣氛正好,英英終於忍不住把碗推開:“我吃不下了,這個味兒太沖了!”

“嘿嘿,”熊二力低頭笑她:“你不是不吃荊芥嗎,這不也吃了半碗面條?下次我還剁碎放進去,多練練就能吃了!”

於紅琴也被呆閨女逗得不輕:“傻不傻,那就是荊芥,你爸騙你哩!”

同事讓熊二力說好話的打算落空了,因為沒兩天,熊二力就把新經理得罪得不輕。

事情起因是熊二力早起上班,正看見保潔在經理辦公室外為難,一問才知道,新經理嫌棄保潔臟,不幹凈,熏著他養的花了,不讓人進去打掃。熊二力一聽就來氣了,指著經理辦公室的門破口大罵:“你憑啥不讓人家進?前面倆經理都沒這毛病,也不知道你多尊貴個人了!看不起人有本事別踩人家拖的地啊!歷朝歷代你這樣欺負人都是要遭報應的!”

直到他罵完,經理都沒動靜,熊二力只好照常上班,大不了就是辭退!隔天隊裏其他人一起組了個局,把熊二力和經理都叫了出來,不知怎麽談的,經理喝了熊二力敬的酒,這事就這麽翻篇了。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小區裏還出了件大事,淩晨六點值夜的保安巡邏,發現地下車庫有輛電車著火了,還燒著了旁邊一輛汽車。物業所有人員都動員了起來,熊二力更是沖在最前滅火通風,被濃煙熏吐了三回。索性發現及時,火焰被迅速撲滅,好幾天地下車庫都彌漫著燃燒後的刺鼻味道。

英英本以為父親這次肯定要受到嘉獎,沒想到熊二力開會回來就摔了帽子,一臉不快:“他還有臉罵我們?監控看得清清楚楚,火燒起來兩分鐘我們的人就趕到了,火也是我們下車庫滅的,煙熏得肺都要咳出來,我整整咳了三天!再看看他,滅火的時候光喊別人快上,自己離得八丈遠!要不要臉啊!”

“這麽大的事兒也沒啥獎勵?”

“獎勵?這事兒都不讓出去說!”熊二力苦笑:“都不知道他有沒有上報公司呢,怕影響自己升職!剛開會說了,禁止擴散這個事情,還讓我們去跟居民說不要往外發這事兒,誰理他?當場就辭職了一個,我也不想幹了,沒意思!”

“剛剛開會我才知道,這個經理月薪有三萬!嘿,關鍵時候跑路啥也不幹還能拿三萬!”熊二力氣得啤酒肚起起伏伏: “往上考吧閨女,他是研究生,你也考一個!”

“我考了也拿不了這個數。”

“考上了就不會被人鄙視了呀!”熊二力從兜裏掏出手機:“你看他天天在群裏跟罵孫子一樣罵人!之前發動全部人一起掃樹葉撿垃圾,我幹完了就幫幫保潔,女同志,外面幹活掙錢還要照顧家裏老人小孩,不容易!結果你知道經理咋說嗎?”

“他說,你都當保安了還幫她個幹保潔的?自己都混成這樣了!”

“他有病吧!”英英最惡心這種人:“自己是陰溝裏扭曲的臭蟲還不讓別人做好事了?你沒踩它一腳?都罷工讓他來幹好了!”

“人家是經理,會跟我們一樣幹活?”熊二力拉著女兒一起坐下:“他說得也沒錯,保安就是沒本事,被人看不起......”

“沒本事就不能幫助別人熱愛生活了?咋了,幫別人也是一種特權,只有有本事的才能幫?”英英恨不得拎棍去收拾他:“他就不能這麽對你們!”

“為什麽不能?沒本事就是要被人看不起,要受苦!”

“沒本事就受沒本事的苦,當壞人就受當壞人的苦!不能因為沒本事就讓人把兩種苦都受了吧?”

你不服嗎,等新一批企業高管和高知人群下放的傷痕文學寫出來,受兩種苦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英英的自殘越來越嚴重了,刀傷、掐傷、淤青總出現在身體角落,她有意控制,傷痕一般一周就能痊愈。

高中時英英有一任同桌曾買過一把美工刀,嶄新的刀刃映射著教室的白熾燈,英英問她“這刀利不利”,同桌立即在手腕上劃了一刀,血液沿著平整的切面溢出,她答道“利”。

時隔多年,英英終於理解了同桌的做法。

公園裏碧波蕩漾,各色船只在水面慢悠悠地漂。英英和熊晴晴帶著熊樂樂坐船這頭,熊一旗和熊一渺坐在那頭,兩頭交替蹬船中央的腳蹬,小船搖搖晃晃在河裏亂轉,好容易才順利起航。

熊晴晴朝英英眨眼,打趣道:“姐,你怎麽舍得出門了?”

“我以後都出來,你們出來玩記得喊我!”

“行,我們以後都喊你!”熊一旗笑笑靠在座位上:“不過我馬上要出去打工了,以後恐怕玩不成了。”

“這麽突然?”英英完全沒聽說。

“還不是我爸媽。”熊晴晴撇撇嘴:“一旗在咱這兒打工要給爸媽交一半的工資,兩千,我不在家還要給家裏做飯哄小孩,還要挨吵,時不時我媽還問他要禮物,不如出去幹!”

熊一旗拆了包薯片遞給妹妹,嘆道:“咱爸媽和咱二伯不一樣,咱二伯活讓英英姐幹,東西留給熊一林,咱爸媽是閨女兒子都得給他們幹活交錢,以後嫁閨女收彩禮,房子給兒但要養老。”

“呵呵,都不是啥好事!”熊晴晴義憤填膺:“你們聽說咱明明哥離婚了嗎?就是因為他媽作的,天天大清早跑去監督人家夫妻生孩子!他爸也不是好東西,天天不著家屁都不放一個!”

英英記得明明哥還有一個姐姐,只是遠嫁沒再回來,熊二力每次都拿這個姐姐當反面例子對英英耳提面命不要遠嫁,不然他白養個閨女!

“咱明明哥也是活該,一點不敢反抗他媽。他姐從小包攬家務,為了省洗衣機水電他媽讓他姐天天在家手洗衣服,結果家裏的幾套房子和兩個超市一點兒沒他姐的份兒!他姐不願意,跟家裏吵架,讓明明幫她說句話,結果咱明明哥一句不說,還嫌他姐吵得慌!媽寶男!他姐一氣之下嫁得遠遠的,再沒回來,沒人幫他反抗他媽了,他拿著家裏的房子和錢,更不敢對他媽說一個不字!”

“我聽說他媳婦在外面打工不願意回來,連孩子都不要了。”

“當時給他介紹咱這片的女孩,談幾個都沒成,後來找的底下縣裏的女孩。結婚後他媽天天在他們婚房裏呆著,清早去,晚上回,生了個女孩又催男孩,村裏都說是媳婦受不了他媽才非要出去打工的,畢竟他家又不缺錢!”

熊一渺因為母親常跳廣場舞,知道的更多些:“他媳婦第一次出去打工沒倆月,咱明明哥天天打電話給她道歉,她就回來了。結果回來沒多久,明明他媽直接住他家裏催男孩,他媳婦又走了,然後好像還回來過,反正拖了好幾年了,終於決定離了!”

“就是可憐他姐,聽說婚後過得一般。”熊晴晴仿佛看見了自己的結局。

“現在不一樣了,可以不結婚。”英英也有一個八卦:“我三姨的一個表侄子,也鬧著要離婚,說自己覺醒了要自由,當初結婚都是父母逼的!切,要不是他要求兒子歸他,說女方可以找別人再生一個,他只有這一個兒子要留著養老,我就信了!”

“離了?”

“女方當然不同意,但那男的說不同意就去女方當老師的初中鬧!兩邊父母來調解,他答應給女方幾萬塊錢補償,但兒子還是要歸他,現在兩邊還在僵持著呢!”

“這都什麽奇葩?”熊晴晴恨得打空氣。

“現在感情一般的結婚就是看誰先不老實,感情好的......”英英想了想,也是一言難盡:“感情好的看誰都像是要破壞他們關系的人。上次我和我媽在外面吃飯,旁邊有一對小情侶,看見我們進來,女的跟八爪魚一樣扒在男的身上,一臉看潛在情敵的樣子,男的一把摟住女的開始表忠心......額,我們招誰惹誰了?他們是不準備跟社會上其他人相處了嗎?”

“唉,這是談戀愛太沈浸了,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是一體的。”熊晴晴對他們理解多一點:“等結婚就清醒了,誰結婚能只談感情,不跟對方的家人朋友相處?婚姻本身就是社會關系的一種。”

“嗯,但以後婚姻和親子關系應該會更好,”英英有理有據:“現在誰家姐妹還會像以前一樣啥都以兄弟為先?對家裏的男孩來說,除家產之外的其它紅利確實是在漸漸消失的,大家差距小一些,才更容易設身處地地為彼此著想。”

熊晴晴高興起來:“我和一旗說好了,在家裏要為彼此說話,掙的錢現在能不給爸媽就不給爸媽,爸媽私下給了啥都告訴對方,團結互助!”

“哇哦,你們悶聲不吭幹了件大事啊!”英英激動地在船上蹦起來:“你們現在比親姐弟都親,搞個儀式吧?搞個儀式見證一下!”

四人手忙腳亂地把船蹬回岸邊,一起跑去公園深處找了棵最粗最高的大樹,熊晴晴和熊一旗各撿了三片葉子在樹前鞠躬。

“我們不因父母的關系,自願成為親姐弟,在家在外都彼此維護,永不背叛對方,大樹和熊英英、熊一渺見證!”

二人三拜大樹,把樹葉埋進土裏,英英率先帶著熊樂樂歡呼起來。

熊一旗沒忘了好兄弟:“一渺,也過來拜拜,保證以後可不能重男輕女!”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熊一渺撓頭:“現在還早呢,我還是聽我媽的,就這麽過吧......”

幾人一起噓他:“嘁!沒志氣!”

熊一渺臉都紅了,急急保證:“我要是做不到,大不了以後不結婚不生孩子行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