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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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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危機

熊二力每每喝醉回來,都不願意回房去睡,喜歡在沙發上坐著睡,睡一陣再被老婆或女兒叫醒,拉回臥室去睡。拉的時候千萬不能放手,就算熊二力去廁所,也要站門外等著,否則他或在廁所睡著或重新回沙發睡,是決計不肯好好上床睡覺的。

英英曾以為是喝了太多酒的緣故,百般勸阻過熊二力,甚至在酒桌上偷偷倒掉過父親的酒,還給酒裏摻過水。熊二力從不領情,每次都當場拆穿英英,主動多喝兩杯以示氣度,隔天酒醒後總會這樣解釋:“睡沙發可舒服了,以後我就睡沙發了!”

但這話只能他說,要是於紅琴和英英真讓他睡在沙發上不管,未來兩天都別想安生。英英向母親抱怨,於紅琴頭也不擡:“不喝酒他早上老早就睡不著了,出來坐沙發上,問他幹啥,他說他在思考人生,思考累了就躺沙發上再瞇會兒,誰有啥辦法呢?你爸是公主,你弟是王子,都得要人哄!”

更讓英英煩躁的是家裏的手機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頻繁。早上熊二力一起床就打開手機短視頻,做飯時放舞曲當背景音,閑暇時還迷上了看小說,每次看完都對英英沒有好臉,好似那些天降法寶、被上司狂追的主角透過手機屏幕把倨傲傳染給了他。

於紅琴則是迷上了直播買東西。她是有理由的,家裏日用的小東西熊二力和熊一林從不沾手,只在缺的時候跟她說一聲,買回來之後再挑剔幾句,就正常用去了,她不買家裏用什麽?

於是英英只能忍受雙重騷擾,左耳於紅琴“三二一,上鏈接”,右耳熊二力“中獎中獎,讓我彩票中個大獎,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小聲點!”

“好,好,我老了耳朵不好嘛......”熊二力把手機敞開,邀請女兒一起看:“你看這女的身材多好!”

英英翻了個白眼,拿腔拿調:“別擔心,雖然你年過五十但風韻猶存,不施粉黛仍然明艷動人,芙蓉面龐美若天仙溫柔賢惠,跟她聊她一定拿全部身家倒貼你!”

“諷刺你爹呢?”熊二力聽不太懂這一長串,悻悻起身:“我去給你做飯行了吧?”

“嗯,我這次在網上買的菜有點壞了,你看看。”英英不忿:“還缺了一樣,商家也不早說!”

“活該!就得讓你們拿不到,”熊二力對網上買菜深惡痛絕:“貪小便宜吃大虧,誰讓你占人家便宜?老老實實在超市買菜就沒這麽多事!”

“網上劃算,以前買的不也好好的嗎?”

“有錢啥都劃算!人家還有花幾百買個蘿蔔的,東西沒有貴和便宜,你買不起是你的事,不能怨人家!”熊二力抱著一堆菜往廚房走,想起一句回頭說一句:“有本事的這都不在話下,天天窩家裏嫌這貴嫌那貴,咋好意思?人家問我都不知道咋說,替你臉紅得慌!”

英英受夠了父親總是站在別人的角度指責她:“我好好呆在家裏,沒有摔盆砸碗,沒有出去瘋玩打架夠讓你有面子了!誰再問你就告訴他,這都是閨女的恩賜!”

熊二力猛然轉身,鼓起腮幫子破口大罵:“你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說完把碗盆甩得“咣當”響,於紅琴邁著小碎步跑進去幫忙,蹲下在櫃子裏拿電飯煲,拿了幾下都沒拽出來。

“這是誰把它斜著放!”熊二力一眼看出了問題,彎下腰自己上手拉。於紅琴不敢起來,在一旁試圖搭把手。

“起開!”

於紅琴被一把推倒在地,熊二力又是一頓“礙事”的吼叫,她囁嚅著說不成字句,只好搓搓手洗菜去了。

一連半個月,熊二力多數時間都混在了酒場,中午去晚上去,上班去放假去,喝完還要去唱歌、洗腳,好幾次近淩晨一點才回家。

“我先睡了。”於紅琴追完電視劇準備回房:“你也早點睡,別等你爸了,剛才打電話他們吃完還要去唱歌,估計早著呢。”

“好,你睡吧。”英英還不困,繼續搜索電視節目,不一會,臥室傳來刷短視頻的聲音。

今天熊二力沒去跟酒友們唱歌,吃完飯就回來了。

“吼——”進門標志性亮嗓門,英英眼睜睜看著父親高舉雙臂沖向陽臺,半個身子都伸出窗外高歌。

“啊——啊——啊啊——我想跳樓!”

“沒人心疼我,我想死啊!”熊二力轉回客廳:“你媽呢?於紅琴你老公要死啦!”

熊二力沖進臥室把妻子從被子裏拉起來,又哭又笑:“沒人心疼我!你還睡,你老公還沒回來你咋睡得著的?起來咱倆唱歌!”

於紅琴被一路拉扯到了客廳,睡衣襖都只穿了一個袖子:“我剛把手機關上,別拽我,你老實點吧!”

“我拽你咋了,我沒跟他們去唱歌就回來了!”熊二力一臉嫌棄:“他們都吹得自己幾套房,全款,噫~都不掛級!平常吃塊肉都舍不得,看看咱家吃的啥!”

“從小上學我爸就帶我在外面吃,你問問那時候在農村誰有這個待遇?”熊二力也沒忘了女兒:“嗯?英英,你爸以前也是個少爺啊!年輕時候多少人羨慕我,美女坐我車後面非要跟我,我沒要,哎呀,就看上你媽了!是吧老婆?”

熊二力兩只手捏住妻子的臉就要嘴對嘴地親,濃郁的煙酒味直往於紅琴口鼻裏灌,熏得她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咋了,你嫌棄我?噫!你能嫌棄你老公嗎?給我洗腳!讓閨女給我洗!”熊二力憤憤不平:“我也找個小老婆去,男人不娶八個老婆都丟人!男人至死是少年,你敢嫌棄我?”

熊二力指天立誓,搖搖晃晃地要往墻上撞,被於紅琴拉住往沙發上扶。

“我跟你說,等明年咱有錢了我給你上街買衣服,到專賣店裏買幾萬的!專賣店幾萬的還能不好嗎?肯定咋穿都好看!”

“唉,人這一輩子啊,圖個啥?不就圖個開心,一家人能在一起!六喜,就經常上班時間喝酒那個,經理上星期把他辭退了,今天聽說他喝酒進醫院了,唉,人啊!”

我也不幹了,老了老了天天挨罵!”熊二力竄起來,轉著圈踱步,又猛然沖向窗戶:“我死去我,我跳樓!”

於紅琴趕緊抱住他的腰,熊二力探出窗外大喊:“等還完房貸我就跳樓!”

“我要娶八個老婆!”

“你別鬧了,睡去吧!”於紅琴拖著又蹦又叫的丈夫好一番折騰,又急又煩,喊英英一起幫忙。

“他跳不了。”英英不同情父親,又沒辦法怪父親,拿起手機點了首自己常聽的歌唱起來:“怎麽過也就是一輩子,怎麽活也不過一百年,過就要過得有滋有味,活就要活得神采飛揚......”

“你還有閑心唱歌,你爸要跳樓了!”

“過就要過得有滋有味——”

“別唱了,把他拉去睡覺吧,哎!我一會兒也不管了!”

“活就要活得神采飛揚——”

又是一個父母外出會友的日子,英英獨自呆在房間,很晚才聽見二人醉醺醺地回來。

“別扶我!”英英能想象到熊二力憤怒的樣子:“你真是,一點臉都沒有,讓他們幫我找工作,嗐,丟死人!”

“那不是你在這兒幹得不開心嗎,都是朋友我就讓他們幫忙留意留意,看有沒有輕便點的不受氣的活......”於紅琴不知怎麽是好,一路跟著去衛生間的丈夫解釋。

“那我還有臉嗎?”熊二力急得轉圈:“你求人的樣子,真是......賤人......賤哪......”

於紅琴一時沈默了,再開口每個字都在抖:“我從到你家就出去工作,收廢紙,到倉庫裏搬貨,再到現在賣藥,我都是靠自己本事,二十多年起早貪黑一天都沒停過!工作哪有不跟人交流的?求人的地方太多太多了,我沒你那爹娘給分地吃房租的福氣,我要是不幹活咱一家早過不下去了......這個社會上沒錢沒本事才是賤!”

熊二力抱著臥室的被子出來,隔絕了妻子斷斷續續的辯解:“我突然不想和你說話了,咱倆就不稱擱一家,不稱擱一塊住!我以後都睡沙發!”

“你睡你睡......你還能氣著我?”於紅琴抽抽鼻子自顧自回房了。

母親好像厲害了些,英英突發奇想,年輕時候只能被父親扇巴掌睡沙發,現在吵架倒能讓父親睡沙發了。

年老的父親難以從社會中獲得更多正反饋,轉而回歸家庭,可等待他的是早已被迫習慣只向自身汲取力量的妻子,一個滿是老繭的靈魂。

男人們的酒會總是特別多,只要不插嘴不麻煩他們,他們是不介意讓老婆孩子一起來吃,裝裝大家長的門面。

“小時候種地,長大了打工進廠,現在有弄出個什麽......人工智能?那不跟神仙一樣,不用吃飯不用教就能成才!”

“它們成仙了我們咋辦?誰不得養老婆孩子?都怪那些人瞎折騰!”

“唉,該著急的是有錢有權的,閨女一嫁出去,咱就一家三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也別這樣說,有機器才能發展啊,人一多就是烏合之眾,就是群氓!還得靠機器效率才高!”

“哼,誰不想好好上學有本事,體體面面地喝咖啡?也得有那麽多錢培養啊!福利還是差得多!”

“那是他們沒本事!男人就是要競爭!你們別不信,不管是自然界還是社會,雌性生孩子,雄性生存就得互相比較、互相競爭,身強體壯不是因為自然環境,是因為要打敗其它雄性,還要花枝招展地表現自己,讓人一眼就看見!社會也是這樣,誰比贏了誰有錢有權,所謂父權,就是把男的集中起來比較!”

“有的人老實,就不善於跟人家比......”

“老實但沒錢吶,這不就是比失敗了嗎?老實人最配妓女,妓女她爹也窮,不窮能讓閨女幹這個?這是門當戶對啊!”

“好好,我看你平常沒少找小三,回家你媳婦不知道咋扇你哩!”

“扇,在家裏隨她鬧,但外面不能讓男的沒面子、不體面!哪個男的不是外面隨便玩,回家再賭咒發誓哄老婆?”

一桌子都哄笑起來,有三四個帶了妻子孩子來吃飯,雖不太自在,也只跟著笑。

英英就是這時候來的,還沒坐穩,就聽見於紅琴跟熊二力小聲抱怨:“後面站那兒吸煙的男的離我太近了,還正對著我,你讓他上那邊去吸。”

熊二力正應酬得起勁,哪能損同為男人的面子:“咦呀,事兒多!你自己去說!”

於紅琴憋得臉紅,垂下頭生悶氣。

“你好,能別在這吸煙嗎?太近了嗆得慌。”英英扭頭跟男人說了下,青年猛然反應過來,道了聲“不好意思”徑直去門外吸了。

於紅琴眼淚汪汪,暗中掐了丈夫一把:“看英英就讓他走了,回回跟你一起出來這事兒就沒解決過,只會吵我!”

熊二力橫眉威懾,正拉扯不開就被人叫住。

“熊二,正說你呢,閨女是大學生,兒子將來也是大學生,以後享福啊!”

“噫,別提了,天天在家氣我呢,養個白眼狼!”熊二力擺擺手安慰自己:“我以後就等俺兒一月給我拿一千塊錢養老。”

“閨女呢?閨女嫁出去了一月得拿兩千吧?哈哈!”

“俗話說,閨女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小姨子有姐夫的半邊皮鼓!”

“看相的還說,女人懷孕有講究,看肚子就能看出來男女......”

“啪啦——”筷子被英英用力扔出,和裝烤魚的瓷盤撞出脆響,又摔進湯汁裏:“你是地痞流氓嗎?那嘴嘚吧嘚吧嘚地,在飯店裏噴糞不怕老板把你扔出去?”

“好了英......”

“就是被慣得蹬鼻子上臉!有小孩在也敢這樣說,要是在外面見個女的,還不知道咋詆毀人家呢!”英英踢開凳子率先離場:“那麽大年紀了,都替你臊得慌!”

這是英英第一次在飯桌上公開罵長輩,心臟噔噔亂跳,直到第二天下午熊二力又酒醉回來,才開口問這件事。

“咋了,這會兒想起來自己多沒規矩了?”熊二力滿是看戲的微笑。

“規矩?呵!誰定的規矩?”英英自有道理:“現在都什麽時代了,我還沒原諒他汙染我的耳朵、霸淩我的精神呢!”

英英坐在父親對面:“沒事兒的時候說女的不如男的,那出事兒了也別要求女的和男的承擔一樣的責任,權力和義務對等,咱和他又沒有啥感情!”

“哼哼!”熊二力皮笑肉不笑,躺下指揮英英給他蓋被子:“他們能像小孩一樣嗎?活了這麽多年了,有啥過不去的!就你這兩句話,毛毛雨,還嫩著呢!”

這話倒讓英英心裏沈甸甸地,這些伯叔聽起來就像公路上蠕動前進的肉團,匍匐的身軀習慣於被石塊劃傷,如此度過半生,世上就再沒有他們咽不下的傷害。

次日上午,英英和朋友約好出去玩,卻發現她的滑板不見了,客廳還少了個插排!她領起啞鈴在屋內巡視,沒走兩步,熊二力春風滿面地回來了。

“咋了?”熊二力上下看看女兒的姿勢:“你還想打我嗎?”

“我的滑板不見了,客廳燒水的插排也被人拔了!”

“我以為啥事兒呢,監控室新調過來一個女同事,她說她兒子要玩滑板,家裏還缺個插排,我都給她了!”

熊二力從冰箱裏拿了倆雞蛋,又揣上牛奶、饅頭和剛買的臘腸進了廚房:“做人要有愛心,她還沒吃早飯我給她帶點,你記得找找一林還有沒有初中的教材,她兒要用!”

“對了,”熊二力暫且放下東西,過來拍拍女兒的胳膊:“我昨天在你三姨飯店那兒喝的酒,碰見妞妞了,她說她多羨慕你能上大學,唉!也是,以前培養出來一個大學生多光榮,現在不行了,爸爸的觀念也要跟著時代改變,爸爸不逼你了哈,咱不跟人家比,最重要的就是一家人好好過......”

得,堅強的老一輩果然不需要她多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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