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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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

翻過年,雨雪天就極少了,小區裏男女老少開始聚集,在冬日暖陽下閑聊。

“聽說那地方山高水深,多少人去賞景,當時哪個將軍路過,還看見過龍!這都是神跡啊!我們坐大巴車去的,結果到那一看,哪有多高的山?就是個山溝溝!幾排瓦房,和咱這兒的山沒啥差別,怪不得人家說看景不如聽景!”

“是哩,不管啥地方,聽的都比實際看的好!”

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湊在一堆互相講年輕時旅游的經歷,英英坐在亭子角,同樣聽得津津有味。

“不過現在哪也去不成了。”中間的一位奶奶捶著腿嘆息:“年輕的時候伺候公婆,不明白為啥他們不好洗澡,穿衣服那麽慢?現在老了才知道洗澡真累啊!”

“冬天穿裏面的棉襖我現在都不脫,脫了第二天就半天穿不上,早上起來多冷啊,受罪!”

“唉,當初嫌給老人穿衣服麻煩,現在老了才知道,都不容易。”

“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嗎!”也有倔的:“當初咱生小孩,田間地頭哪裏不能生?生完把胎盤吃了補補,月子都沒坐幾天還得幹活,不也沒啥事?”

“現在人都金貴,男的金貴,女孩也金貴。反正我幹我的活,不跟媳婦參和。”

“日子不就這麽過嗎,合得來就合,合不來就少說話,慢慢地過吧。”

有些新潮的老人會站在草叢裏運動,裝在兜裏的手機大聲朗讀,為他們伴奏。

“男人輕撫過妻子柔嫩的面頰,聲音凜冽冷酷:‘這輩子你都不能離開我身邊,就算死,我們也要葬在一處......’”

這樣的小說橋段在英英聽來太過古早羞恥,但和充滿朝氣的老人配在一起,竟讓她開始憧憬自己的老年生活。

不對,應該是熊二力先老,她到時候該怎樣費力地給父母穿衣啊?

可他們應該是跟熊一林一起生活吧?

唉,熊一林連自己的內褲都沒洗過,哪會照顧人?還是少不了她......

可她已經被拋棄了。

英英沒再湊老人們的熱鬧,晃晃悠悠回了家。今天小區裏事忙,熊二力都是端著飯去保安室吃的,晚上還要替外出的同事值前半夜的班,更沒有吃飯的時間了,只能等妻子或女兒給他送下來。

夜晚依然彌漫著刺骨的寒氣,英英和母親端著湯面將父親的保安室擠得滿滿當當,三個人一張桌子,挪騰了好一會兒才能都伸開腿。為了方便觀察,保安室建在小區大門正中,四面都是玻璃,英英可以清楚地看到路過的車輛和行人。

兩個裹著長款羽絨服的女人從右側走來,在地上放下一個巴掌大的圓筒,點燃,一道金光就從筒內鉆出,升高,盛開,像一場溫暖的流星雨。

英英貼在玻璃上舍不得眨眼,室內靜悄悄一片,只有腳下的暖風機還在辛勤工作,用升騰的熱氣留住時間。

“過個年不容易啊。”煙花結束,熊二力細細嗅著空氣中歡慶的餘味:“有錢沒錢,回家過年!英英以後是去人家家過年的,養個閨女去別人家過年,晦氣!”

“以前心疼閨女就把她嫁到她姑家、舅家,現在姑舅雖然還是表親,但也跟堂親一樣是正經親戚,不能結婚了。”於紅琴長嘆一口氣,說起關鍵:“有錢在哪過年不一樣?沒錢過啥,哪都過不舒服!”

或許是頭頂的燈光偏黃偏暗,母親的發絲和皮膚呈現出幹枯的質感,眼窩處的陰影也十分明顯。英英重新把目光轉向窗外黑沈的夜色。

“貸款不是快還完了?”

“快了,”於紅琴已經算過很多次:“今年五月份就能還完了!”

“我們也挺有錢啊,這房子加上裝修有一百多萬吧?”英英回憶了下家裏的收入:“你倆的工資也不多啊?”

“哈!靠工資連孩子都養不起,就別說買車買房了!”熊二力嗤笑一聲,放下筷子給女兒盤這些年家裏的收支:“我和你媽的工資裹住家裏日常開銷,老房子和倉庫出租的錢還貸款,光靠工資就沒有你和你弟了!”

“唉,你們以後沒地了咋辦!”熊二力一陣長籲短嘆:“就是我們這樣了才要求你好好學習別和我們一樣,沒想到上完學也找不到好工作!你以後靠啥活?”

“慢慢活唄,”於紅琴動了動眼珠盯住自己的鞋面:“咱年輕時候工資才十幾塊,現在三四千,買房子的時候欠一百萬感覺日夜不舒坦,現在不也快還完了?人一輩子就是這樣,慢慢活,不知不覺就活完了。”

熊二力也被妻子的寧靜感染,慢慢放松,直到空茫:“六喜,我就是替他值班的,他媽前天死了。人這一輩子啊,死了就啥也沒有了。”他踢踢女兒的腳尖:“到時候我死了,你不會把你爹忘了吧?天天對你這麽好。”

“你想我咋記得你?”英英收回右腿,雙手抱臂:“把你的骨灰壓縮成鉆石,做個戒指我天天帶著?”

“那你咋給我上香?”熊二力嘴唇翕張,雙目圓睜:“還笑?來墳地看我的時候必須哭,要是聽不見你哭,我就從地裏爬出來抓住你,趴你身上跟你回家,聽見了沒有!”

英英不以為然,看向母親。

“人死了要骨灰幹嘛?”於紅琴無所謂:“你們想咋處理咋處理,像國家領導人一樣往海裏一撒就妥了,還是活著的時候重要。”

有妻子的豪言,熊二力頓時像洩氣的皮球塌在椅子上,只一雙眼還斜瞪著女兒:“這麽多年都過來了,再養你十年又咋著哩?反正這是你自己的人生,把你生下來就是讓你在這兒享福的!”

“好了,爸爸以後不催你了,再養你十年!咱一家人好好過。”

月明星稀,夜色清朗,英英滿身骨頭都融在了小小的保安室,出來被冷風一吹,下意識把手揣進兜裏,一遍又一遍摩挲手上殘留的父親的力量。

好神奇,數月來的痛苦、不甘、哀怨、憤恨通通不存在了,驟失驟得的刺激讓她甚至想不起之前為何如此糾結、瘋狂?血管流淌著被撫慰的滿足,什麽很輕的東西漸漸充盈了身體,讓她像失去重力一樣要飛起來。

她是該重新出發,繼續進行她的生命,解脫自己,幫助別人。所以當熊二力幾天後試探提起小雲嬸介紹的工作時,她沒有拒絕。

熊二力一時怔住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驚喜,他在客廳轉了兩圈,拿起車鑰匙就要親送女兒去面試,被英英嚴肅拒絕才消停下來。

新年伊始,英英重整旗鼓繼續面試,一路上幫阿姨扶起電動車、拿樹葉丟路邊玩的小朋友、幫老奶奶推車輪掉坑裏的三輪車......雖然還會收到“你未來老公真有福氣”這樣討厭的誇讚,但討厭就對了,她永不會把別人的期望當成自己的。

城郊是做倉儲轉運的好地方,小雲嬸介紹的新工作就是在這裏調監控,用來驗證公司平臺上投訴的客單,外加每天三趟來車卸貨時去現場幫忙。這裏工作的多是四十到六十歲的中年人,英英被領著到倉庫和工作棚參觀,所到之處無不議論她的年輕。英英也不太自在,推說要考慮兩天就拉特意等她面試結束才下班的小雲嬸走了。

小雲嬸和英英並不熟,是丈夫與熊二力老友重逢才幫忙推薦工作的,但她面善心善,是個溫柔肯吃苦的性格。英英有意討她喜歡,二人很快就能手挽手親熱地聊天了,直到實在不同路,才道別分開。

家裏出乎意料地沒人在等,英英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她還沒想好該不該接下這份工作,更不知道怎麽跟父母匯報,躺在沙發上左右糾結,最後只能先給母親打個電話。電話接通,母親的聲音卻從聽筒和門口一齊響起。

“我們回來啦!”

熊二力放下車鑰匙,什麽都沒問,一個勁兒地傻樂,叫英英“千金”。於紅琴更是從進門就沒把嘴角的笑放下,對上女兒疑惑的目光忍了又忍,還是控制不住炫耀的心情:“我們就跟在你後面,跟了一路,你也沒發現哈哈!”

“什麽?”

“傻瓜!”於紅琴拍了女兒一掌:“你爸開車帶著我,一路跟著你去面試的地方,你傻不傻?都認不出來咱家的車!”

熊二力也坐過來朝女兒眨眼:“我看你倆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的,很順利啊?啥時候開始上班?”

英英這下聽得清清楚楚:“你們跟蹤我?”

“跟著你怎麽了?”熊二力自覺大局已定:“你是我閨女,我想咋跟你就咋跟你!你上班到我死了我都得跟著你!”

話糙理不糙,於紅琴也興奮得過了頭:“我們陪你去面試啊!一家人總得見見你老板,同在一個市工作,我們好照應你!”

二人都笑得醉出了紅暈,歪倒在沙發上,爭相去看仿佛在害羞的女兒。

“你們跟蹤我,那是我的工作,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英英躲開父母的身體,她要張開嘴嘶吼,她要跳起來反駁,她要痛哭到癲狂讓父母懊悔......但她又像被掐住了脖子無法大聲爭辯,像跑了十公裏四肢往四面八方軟倒,像被黑洞的引力捕獲,像靈魂被片片扯落。

“我不去那兒工作。”

她無比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活路——離開這裏,絕不要在故鄉工作。

英英很困,困到她的睡覺已經不能稱為睡覺,更像是昏迷,隨便往哪一躺,再睜眼就是半天過去了。她的軀殼裏滿是感知不到時間和情緒的混沌,這樣下去哪都去不了,英英把自己掛在窗臺上,避免再次昏睡過去。

可窗外什麽時候停了這麽多豪車?她認真數了數,停靠的加上這會兒經過的,得有十輛出頭,她可從沒想過這片種糧食的地上能跑這麽多豪車!果然還是有人賺到錢了,要不跟上去取取經?

其實現在的世界就很美,你是在恨傳男不傳女,還是恨沒傳給你?也是,一無所有的人才會期望來自高處的救贖,但凡有得選,誰會向下伸手?女性亦不例外,基於性別的偏愛總是有限,不足以支撐太過遠大的目標。

高處會將你這種狀態稱為......自由?但現在的你應當明白,自由是有家可歸者的浪漫,恐慌才是流浪者抹不去的底色。農民工的女兒,不是媳婦就是流浪者,幾輩子的幸運,才能成為革命的燃料。

心有芥蒂的時候,她就不再有家和家人,盡管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是這樣戀家,是這樣格格不入又進退兩難。

英英抓住自己的脖子,松松緊緊數次,才冷靜下來。

她躺在床上開始看小說,男頻文一上來就死全家,女頻文總有個完美男主,仿佛是在幻想一個完美的自己去拯救過去的自己。不如聽音樂。

“你的U盤還給你,”於紅琴放在她桌子上:“裏面的歌我都給你刪了。”

“刪了?”

“是啊,你重新下載不就行了。”

英英不想去爭論版權和挑選百餘首歌花費的精力,她只是累。

“英英,你買點水果啥的去看看你爺爺。”熊二力探頭進來,渾身寫滿了心虛不自在:“你爺昨天下午來給你介紹工作,來好幾次了,我當時正煩著,一氣之下把你爺關小區外邊了,你去幫我道個歉。”

“不去,讓熊一林去。”

“你弟弟沒有你跟你爺熟,不知道咋說,你去吧,好閨女?”

“多練練就熟了,比我容易熟。”

英英把熊二力推出門外,鎖上了房門。何必去參和第一性的世界,她也永遠參和不明白。她重新躺回床上,突然想起這個月似乎沒來月經。也挺好,沒了這個就沒了被傷害的資格。

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英英透過窗戶看到警察在問一對母女,母親絕望的聲音穿透雲霄:“學校有人欺負你你咋不跟家裏說啊!”

大概是因為自己能解決。

英英一直是這麽跟自己說的。每當被人欺負,英英就會想起老師帶著她向熊二力告狀的傍晚,她信心滿滿地辯解:“是那個男生用筆一直紮我我才推他的,你看,我衣服上全是筆畫的!”

“我沒看見他,就看見你!”老師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父親並不關心這個:“老師就只看見你了!”

沒關系,那時的英英想,她以後會想到不被大人發現的辦法教訓欺負她的人,但她沒料到,這些話會在十三年後的此刻才化作利刃,正中心臟。

當愛散去,一切都面目可憎。

可她們確實沒有力量啊,如果現在是末日,她們能組成一個怎樣的團隊呢?她們還記得怎樣打獵、怎樣合作、怎樣擴張嗎?會有她們為了重建秩序加入她們嗎?她們會如何改變權力的邏輯?

還有幾個她沒有退化?

英英想起了她的高中英語老師,那是一個纖細精致的男人,大膽的女同學常常公然親近他,把他逼得躲在卷子後頭面紅耳赤。那些女同學甚至毫不避諱地談論“學累了調戲他放松一下”這樣的事情。在電影和電視劇裏,這是男高中生獨有的性凝視權利。

英英總是觀察那些女同學,害怕又好奇。

也許她下次在街上遇到男人騷擾的時候也可以換個思路:什麽毛病跟流浪狗一樣四處撒潑?看見個漂亮的聰明的氣質好的就跑上去沾人家的光,怎麽?以為自己沾點人家的仙氣就能被洗禮被超度,也變得聰明好看?別做夢了,爛泥扶不上墻的玩意兒!

哈哈!英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在床上左右翻滾停不下來。世界想象出來的男性和現實是男性之間總有那麽大的差別,而占人類數量一半的她們又怎麽沒有權力定義世界的樣子呢?

不必再糾結於過去的失敗,那些陰謀史和屠殺史有什麽好吹噓的?潛在替代的敘事結構無處不在,不要耽於羞恥自哀,只是一次風險管理的失敗而已,什麽都沒得到的人才最脆弱。

英英走出房門,想去陽臺看太陽,正撞見熊二力在客廳獨自抹淚。

“你真不去看你爺?”熊二力雙眼通紅:“怪不得閨女的孩子都叫外孫,一加個‘外’字就不親了......就這還想給你生個弟弟保護你,你以後跟人家走了看誰管你!”

英英就算是前面被吊著蘋果的驢也該跑累了,期待來自只進不出的弟弟的保護,連愛情都像是父母和外界共同編造的白嫖女兒的騙局。

“我媽沒弟弟,你欺負她了?”

“我咋......不孝女!”熊二力整條胳膊都在抖,抹把淚繼續罵:“果然外甥是老娘的狗,吃了就走!你吃了就跑,我白養你了,以後也指望不上你......”

英英看著父親梨花帶雨地亂罵,還分神感嘆了下會哭的男人也好命,但她記得眼前男人的殘忍。

“家裏費勁供出個大學生,還沒收報酬呢就被人拐賣到山溝裏生孩子去了,就這還有臉逃回家?說句不好聽的,要是有半點良心、有半點念父母的不容易,發生這種事就該直接死在外面!聽見了嗎英英,要是你以後......就別回來了,我丟不起那人!”

所以計較事情最忌參雜感情,一講感情就容易自我欺騙,被人白白使喚還要聲稱快樂。不如窗外矗立的鋼筋水泥,從生到死都是明明白白的數據。

“明朝是朱元璋創立的,一共傳了十六位皇帝,第二位皇帝是......這都是我借同學的書看的!”

“英英真棒!”那時的熊二力還只有唯一的一個女兒:“要是你能生到更好的家庭一定會有很大的成就,爸爸沒本事......”

“沒關系,”五歲的英英拉著父親的手,靦腆又勇敢:“我有爸爸媽媽就夠了,其他的都可以自己努力。”

實在太天真了。

二十三歲的英英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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