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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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裏最後一場重要的接待就是英英的姐姐熊英娜回娘家探親。姐姐姐夫會先帶著倆孩子去看望父母，然後去距離更近的三叔家，最後來英英家吃晚飯。
下午客廳裏窗簾半合，鏗鏘有力的豫劇念白響徹整個屋子。
“咱朝中文武官倒也不少，哪有你婦道人家上殿......擾亂宮廷！”
“婦道人也為你打過天下，為江山俺也曾南征北殺！可記得楊林賊他把你打落馬下......那時我殺退敵寇，沖入重圍，扶你上馬。我為救你身負重傷血染盔甲，那時節你咋不說婦人家不能救駕？到如今這金殿上不許俺婦人家來踏！”
“小昏王不要使威風，七奶奶我不是省油燈，雙手舉起金交椅，砸死你個忘恩負義小朝廷！”
英英吃著蛋糕聽得手舞足蹈，仿佛跟七奶奶一起舉著凳子砸了一場。正等下一幕開場，窗簾緩緩打開，外面刺眼的陽光頓時覆蓋了電視屏幕。
“關上關上！我都看不見了！”
“看不見不看！”於紅琴買菜回來一臉怒氣：“大下午的你拉窗簾？有時間不如幫我買菜做飯，等會兒你姐一家就來了！”
“年輕人要有朝氣，這都是老年人看的！”
電視是看不成了，英英轉而拎起啞鈴舉重，這在母親眼裏更不是她該做的事情。
“拿你弟弟的啞鈴幹嘛？想鍛煉就出去幹活，別在俺家！”
“那你報警吧，就說有人賴在你家不走！”類似的話英英連續聽了幾個月，接受度早已不同往日：“晚上熬米酒湯喝？”
“不行，你爸說了煮小米粥。”
“不一樣嗎？”
“不一樣，”於紅琴在某些事情上莫名固執：“你去問你弟弟喝啥，要是他也想喝米酒就做，再問問你爸喝哪個，給他單獨做。”
買衣服、買日用品、買電動車，但凡超過一百的東西，於紅琴總是要打電話問問丈夫。英英攔不住，每每在眾人註視下和母親一起等待聖音的裁決，她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衣領裏。
當然，也有可能是帶著女兒，才做不了這麽大的主。
“有人喊我？”熊一林高高興興地端著空水杯出來，擺弄桌上剛買回來的蔬菜：“肉炒蘑菇嗎？”
“你爸讓單獨炒蘑菇......算了，我兒想吃誰管他啊！”於紅琴笑瞇瞇地去貼兒子的臉：“媽媽給你做肉炒蘑菇。”
“呵呵......”熊一林幹笑兩聲，躲開母親的示愛。
“哈哈，我給你來個適合中年人的！”英英戲謔地挖苦母親：“如果你不愛我，就把我的心還我，誰欺騙了我的青春，給我留下了什麽~~”
晚飯是於紅琴一個人做的，熊二力下班回來搭了把手，吃飯的時候卻沒在客廳看見熊英娜。
“英英，你姐呢？去喊她吃飯！”
“好。”
英英挨個去了客廳、陽臺、衛生間，最後在自己房間找到了姐姐。熊英娜一襲灰色針織連衣裙配羽絨服，正對著鏡子仔細補妝。
“姐，吃飯了。”英英眼睛裏滿是對飯前塗口紅的詫異。
“好，你先去吧，我馬上來。”熊英娜有些尷尬，解釋道：“我馬上就塗完了，不補妝我跟裸奔一樣，渾身難受。”
英英帶上房門出去了，沒兩分鐘，熊英娜就出來了。
“你這是畫口紅了？”熊二力一眼就註意到燈光下侄女的白面紅唇：“咋比之前還紅！”
“哈哈，”姐夫先笑出聲來：“她上個月還去打了美容針呢！”
熊英娜不好意思地低頭一起笑，怕叔叔又訓她，趕緊給一雙兒女夾菜吃飯。
“英英沒化妝，”姐夫瞇起眼睛打量妻子的妹妹：“女人這麽大了，也該知道愛美了。”
“是啊英英，咋不給自己畫畫？”
英英對姐姐笑笑，沒有回應的意思。熊英娜也沒在意，雖然同在一個市，但婚後瑣事實在太多，娘家的這些親戚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連兩個親叔叔都疏遠不少，只能送給妹妹一句過來人的建議：“等嫁人了抓不住丈夫的心，你就知道自己醜了。”
兩家親緣說起來近，其實下一代已經不會走動了，這頓飯吃完大家都松了口氣，熊英娜和丈夫也沒有多留，早早告辭離開。
冬日枝頭的枯葉被寒風打落，尋不到自己的來處，若無人拾起或掛靠上別的枝蔓，不多時便會沈入泥土，骨化形銷。不如蒲公英，乘風而起，落地生根，不論去留都是一個完整的生命。
元宵前夕，周夏收被丈夫打進了醫院。英英聽說後，立馬和母親前去探望。
“不好好做生意賺錢，咋打起架來了？”
“是他神經病打我好嗎？”周夏收額頭貼著紗布，滿臉青紫地沖二姐翻白眼：“晚上食客都走了，我打掃完衛生回家，話沒說兩句他就拿酒瓶子砸我，你看我額頭！”
於紅琴背過身走去遠點兒的地方：“你啥都沒幹會挨打嗎？”
周夏收一邊眼皮鼓鼓囊囊，白眼都沒翻上去。在英英看來，就是一塊潔白沁血的紗布蓋在青青紫紫的腫脹上，擠在一起的□□裏傳出含糊的人聲，仿佛恐怖劇本殺的場景重現。
“不管幹了啥也不能這樣打人啊！”英英慌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她想去找姨夫報仇，竟也一時沒有立場。
“都怪小五妮，要不是參和她的事，我會挨你姨夫的打嗎？”周夏收斷斷續續地抱怨：“旁邊工地的小王給五妮介紹了一個大她二十歲的老頭，那老頭說要離婚跟她好。光用嘴說，實際上出去吃飯每次都是五妮掏錢，但五妮非說他們是真心相愛，不在乎那些，以後那男的會離婚娶她！昨天小王來店裏吃飯，我就幫五妮打聽打聽，你姨夫知道了，說我瞎摻和，回家就把我打了！”
“你也沒幹嘛啊，為啥打你？”
“所以說你姨夫神經病！”
“五妮跟一個大她二十歲的老頭？”於紅琴真不能理解妹妹的腦子：“那不是五六十了，還能活幾年？”
“她缺心眼子！”周夏收恨恨道：“那老頭頭發全白，沒離婚，一分錢都沒給五妮花，她就跟人搞暧昧！”
英英直到進了家門都沒回過神來，她沖上去抱住於紅琴的腰說唯一確定的事：“以後我爸要是這麽打你，就別和他過了，我管你。”
“哼，”於紅琴不相信：“你以後嫁出去是別家人了怎麽管我？再說，你有錢有房管的起嗎？”
真是個悖論，只有足夠優秀的女兒才配得到父母的承認，可如果連生養自己的父母都認為女兒是沒有價值的，她自己又該怎麽確立自己的價值？
五姨的事給了英英很大震撼，沒有一個詞能精準形容這種情況，想來想去，只能歸結為笨蛋型戀愛腦晚期。太可怕了，這種兇猛的病癥必須告訴閨蜜註意防護。
“舒然，不想讓你談戀愛，好怕你也會變成這樣啊~”英英坐在烤肉店裏向對面的閨蜜撒嬌：“就是那種每次和男朋友吵架都來找自己閨蜜哭訴，情緒被反哺之後又去哄自己男朋友，這不等於男的找女朋友附送女朋友的朋友當雲小妾？上門女朋友提前練習當媳婦？”
雲舒然被拉著手晃得沒辦法，一疊聲保證：“好好好，我不找我不找，找了咱也不是那人啊！”
福爾摩斯·英英提問：“那你相信男女之間有純友誼嗎？”
“大部分人沒有，但少部分人應該有的吧？”
“呵呵，在那倆人死之前應一律懷疑為潛在罪犯！”英英豎起一根手指：“自我主體的意識和生理需求一定會使人與人之間產生性凝視，經常在一起，思想必然出軌過，只差身體那一步。”
“那他就是一直能自我約束，不發生身體關系呢？”
“他們是一對男太監和女太監？精神和□□都被閹割過了？”
“他們道德高尚不行嗎？”
“那他們共同追求的事業肯定很偉大，加入他們成為同志不好嗎，何必要成為戀人？”
“好吧，”雲舒然暫時被說服了：“唉，偶像劇那樣的絕美愛情終究輪不到咱。”
“我可沒發現什麽絕美愛情，”英英攢了一堆槽點：“天天拍男主給女主買風車糖葫蘆的心動時刻，幼兒園小朋友都不會被這個騙到，怎麽不讓女主拿這些哄男主當上門女婿啊？還有那些男主帶女主亂跑的，去不熟悉的地方會失去主場優勢的，多危險啊！女主在世上沒在乎的東西了嗎？”
“你看我上次給你推薦的那部了嗎？那個沒有這些問題吧？”
“看了，挺好的。”英英露出可惜的表情：“要是能把男女主職業換成別的就更好了，網球運動員和網球經理人，嘶~想想就不安心哪！”
“又怎麽了？”
“那是個男子網球隊，女主在裏面立足很難的！你知道的，我大學加入了滑板和桌球俱樂部，裏面有多排斥女生，開會都不讓女生參加！男生優先訓練，決定去哪玩怎麽比賽，隨便通不通知女生，有人反對就說男生玩的好的多，所以得到的關照多。運動領域本來就有女性歧視，女主好不容易坐穩經理人的位置，卻安排隊裏最厲害最受歡迎的運動員喜歡上女主？萬一戀愛談崩了男主帶隊員離開，女主不就成光桿司令了？”
“男主不是那種人！”
“可他就是能振臂一呼，讓隊員和女主離心，甚至帶隊伍出走或者逼走女主！要是純粹的利益和共患難的情誼，女主能逐個分化拉攏隊員，用利益和實力讓他們信服。戀愛一談，運動員認男不認女，女主從經理變成了隊員家屬，隊伍還好帶嗎？”
雲舒然氣笑了：“照你這麽說，在男女平等天下大同之前戀愛就別談了！”
“我有什麽辦法？”英英很冤枉：“男人成為父親，權利擴大了，社會認可度提高了；女人成為母親，責任擴大了，社會表示你是家裏的人，社會上的好處你男人拿就行了。這點不變，談戀愛就是女的吃虧。”
“嘖，感覺你在古代就是會宮鬥宅鬥爭權奪利的那種人。”
“宮鬥宅鬥可是言情小說的一個大類，”英英嘎嘣嘎嘣地嚼鍋巴：“我每次看都覺得女人其實和男人一樣不相信愛情，結婚就是為了拿到爭奪名利的入場券，只是姓氏家族為男性而生，不得不扯個幌子罷了。”
“不拿入場券能怎麽辦？”雲舒然見得更多：“像一些重男輕女的家庭，女孩再活潑都帶不動家裏的氛圍，因為她是家裏最底層，所有人都只會帶點睥睨意味地冷眼向下看。然後她就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夠搞怪，就會變得敏感討好。”
“我爸就我一個閨女，經常帶我出去聚會。飯桌上出來帶動氣氛的最低是個中層，上層願意給面子，下層願意討好，氣氛才能起來。按理說我們這樣的獨生女家裏都不差，但我出來活躍氣氛也只能是一時熱鬧，然後他們就好像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麽了一樣。他們不信男女平等，理解不理解都不信。而男孩出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該怎麽辦了，誇獎培養娶媳婦一整套熱熱鬧鬧，大家都下意識地知道該說什麽，這就是文化潛意識的力量！”
雲舒然揉了把臉繼續說：“社會其實根本沒接受獨生女，社會記憶裏就沒有這個選項，配套的文化、制度都還沒準備好。我爸要是有兒子，也不會要我。”
“舒然......”英英想過去給她一個擁抱，卻被上菜的服務員打斷。
“我們自己烤就行了。”
“這個容易糊，到時候出事了別找我啊。”個子挺高的年輕男人匆匆離開，英英反應慢了，只能獨自生氣。
“他說得好像自己能做什麽主一樣，不想擔責任就站那兒看著我們烤唄！”
“算了，我們吃吧。”雲舒然嘗口烤肉給自己充電：“美食不可辜負，我現在就想找個安穩的工作躺平，以後結婚守著爸媽過。”
“就這樣？”
“我家裏只有我一個閨女，我能躺平，但也要擔責任不是？你家裏估計會偏向你弟，你得繼續奮鬥啊，我精神上永遠支持你！”
“在其他地方也支持一下唄，”英英交朋友也是有要求的：“以後要讓你閨女和兒子一樣繼承財產，為廣大同胞盡一下你獨生女的責任！”
“行，我也奮鬥，不當家庭主婦。”雲舒然舉起筷子發誓：“一定讓我閨女有繼承權！”
“和兒子一樣的繼承權！”英英強調：“我一個遠親有八套房子，賣了六套給兒子在一線城市安家娶媳婦，自己留一套，還有一套說可以給閨女，條件是閨女必須就近結婚，給他們養老。”
“他閨女同意了？”
“不然呢？多少人幹一輩子才攢出一套房子。”英英每每想起都覺得堵心：“唉，以後你要是這樣，我不管多老都要上你家揍你去！”
“額......要是我以後就要一個，沒生女兒呢？”
英英定定看了雲舒然好一會兒，直到對面受不住想解釋，才出言打斷：“你生的、唯一的孩子總得跟你姓吧？”
“這個......”
“你怎麽回事？勇敢一點！”英英不敢相信：“你這樣和嫁出去有什麽區別？多少苦難就是從嫁這個字開始的？”
“總要跟男方商量一下吧？”
“是通知，鑒於此內容應該成為但還沒成為社會默認習俗而做的通知。”
“這樣不尊重人，”雲舒然不習慣如此尖銳的對立：“應該以真心換真心。”
“別鬧了，現在女人不是從外室到妾到貴妾到側室到正室的晉升路徑了你知道吧？”得到肯定回答後英英繼續：“你和他是共同爭奪社會資源的，他已經占了先機，有傳統加持，也會比你更想且更有優勢當家主。這種時候，誰會跟你講真心啊？現實世界只有弱者跟強者講真心，強者跟弱者講真心那是童話故事！”
雲舒然是獨生女，家境良好，從沒被人幾乎是逼迫著直面鬥爭，她下意識移開目光，來回挪動凳子：“好煩，怎麽女人的天賦偏偏點在了生育上？懷璧其罪，所有人都看著！”
“父權餘威之下，男妓工資都比女妓高。”英英給她分熟透的烤肉：“不過沒關系，莫欺女人窮，大女子不拘小節，以後我們都是革命先輩！”
雲舒然樂得咬不住肉，英英也不吃了，聲情並茂地講述自己的規劃：“以後我要是開公司，人人產假放足，每個女員工放產假之前可以舉薦在此期間代替自己的人，由公司考核然後簽合同。把休假期間職位的任命權交給孕婦，讓孕婦能自己保障自己權益，對所有人都好。”
“那懷孕的人不成香餑餑了？都想讓舉薦工作。”雲舒然想了想又搖頭：“最多只能代替工作一年，何況到時間人不願意走怎麽辦？”
“願意幹短期的人多了，大學生也可以Gap Year啊，孕婦自己認識的人，到時間也不好意思忘恩負義不走吧？”英英自覺滴水不漏：“要是代替的人工作實在優秀，就都留下來，也算為公司招攬人才了！”
“肯定會有人罵你重女輕男。”雲舒然已經可以想象輿論場上的腥風血雨。
“男權社會重女輕男才能達到公平啊，”英英認真想了想：“就像階級社會制定政策永遠強調對底層老百姓有利，當然，我是幹實事的。這要是成了，絕對是國際風暴，一掃近代殖民陰影，真正的文化自信！”
“那你可要快點努力，趕緊開個這樣的公司！”雲舒然總是被英英的腦洞震撼：“你到底啥時候能有錢啊？”
“唔......”這問到英英的痛點了：“你知道的，現在電視劇都不拍我這樣的人了，要是拍出來，估計一群人要勸，她都這樣了還不趕緊找個人嫁了？”
“那你嫁嗎？”
“不嫁！”英英叼著肉堅定搖頭：“討厭所有把自己嫁了的人，這種時候連平等結婚的權利都不爭取，不就是掩耳盜鈴想當幫兇嗎？重男輕女造成的悲劇有她們一份。”
“那個誰們說過，”英英把一堆話拼拼湊湊：“社會並不是由比你聰明的人締造的，實際上人和社會都是很懶的，習慣了什麽就不想去改，但只要改的人夠多，堅持的夠久，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我們也是社會一員，我們怎麽做，未來就是什麽樣！”
“那要是有人死不悔改呢？”
“人人平等這麽好的事都不幹？建國的時候不都享了平等理念的福嗎？”這樣忘恩負義的不孝子真惹人嫌棄：“他算什麽東西，時代的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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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裏最後一場重要的接待就是英英的姐姐熊英娜回娘家探親。姐姐姐夫會先帶著倆孩子去看望父母，然後去距離更近的三叔家，最後來英英家吃晚飯。
下午客廳裏窗簾半合，鏗鏘有力的豫劇念白響徹整個屋子。
“咱朝中文武官倒也不少，哪有你婦道人家上殿......擾亂宮廷！”
“婦道人也為你打過天下，為江山俺也曾南征北殺！可記得楊林賊他把你打落馬下......那時我殺退敵寇，沖入重圍，扶你上馬。我為救你身負重傷血染盔甲，那時節你咋不說婦人家不能救駕？到如今這金殿上不許俺婦人家來踏！”
“小昏王不要使威風，七奶奶我不是省油燈，雙手舉起金交椅，砸死你個忘恩負義小朝廷！”
英英吃著蛋糕聽得手舞足蹈，仿佛跟七奶奶一起舉著凳子砸了一場。正等下一幕開場，窗簾緩緩打開，外面刺眼的陽光頓時覆蓋了電視屏幕。
“關上關上！我都看不見了！”
“看不見不看！”於紅琴買菜回來一臉怒氣：“大下午的你拉窗簾？有時間不如幫我買菜做飯，等會兒你姐一家就來了！”
“年輕人要有朝氣，這都是老年人看的！”
電視是看不成了，英英轉而拎起啞鈴舉重，這在母親眼裏更不是她該做的事情。
“拿你弟弟的啞鈴幹嘛？想鍛煉就出去幹活，別在俺家！”
“那你報警吧，就說有人賴在你家不走！”類似的話英英連續聽了幾個月，接受度早已不同往日：“晚上熬米酒湯喝？”
“不行，你爸說了煮小米粥。”
“不一樣嗎？”
“不一樣，”於紅琴在某些事情上莫名固執：“你去問你弟弟喝啥，要是他也想喝米酒就做，再問問你爸喝哪個，給他單獨做。”
買衣服、買日用品、買電動車，但凡超過一百的東西，於紅琴總是要打電話問問丈夫。英英攔不住，每每在眾人註視下和母親一起等待聖音的裁決，她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衣領裏。
當然，也有可能是帶著女兒，才做不了這麽大的主。
“有人喊我？”熊一林高高興興地端著空水杯出來，擺弄桌上剛買回來的蔬菜：“肉炒蘑菇嗎？”
“你爸讓單獨炒蘑菇......算了，我兒想吃誰管他啊！”於紅琴笑瞇瞇地去貼兒子的臉：“媽媽給你做肉炒蘑菇。”
“呵呵......”熊一林幹笑兩聲，躲開母親的示愛。
“哈哈，我給你來個適合中年人的！”英英戲謔地挖苦母親：“如果你不愛我，就把我的心還我，誰欺騙了我的青春，給我留下了什麽~~”
晚飯是於紅琴一個人做的，熊二力下班回來搭了把手，吃飯的時候卻沒在客廳看見熊英娜。
“英英，你姐呢？去喊她吃飯！”
“好。”
英英挨個去了客廳、陽臺、衛生間，最後在自己房間找到了姐姐。熊英娜一襲灰色針織連衣裙配羽絨服，正對著鏡子仔細補妝。
“姐，吃飯了。”英英眼睛裏滿是對飯前塗口紅的詫異。
“好，你先去吧，我馬上來。”熊英娜有些尷尬，解釋道：“我馬上就塗完了，不補妝我跟裸奔一樣，渾身難受。”
英英帶上房門出去了，沒兩分鐘，熊英娜就出來了。
“你這是畫口紅了？”熊二力一眼就註意到燈光下侄女的白面紅唇：“咋比之前還紅！”
“哈哈，”姐夫先笑出聲來：“她上個月還去打了美容針呢！”
熊英娜不好意思地低頭一起笑，怕叔叔又訓她，趕緊給一雙兒女夾菜吃飯。
“英英沒化妝，”姐夫瞇起眼睛打量妻子的妹妹：“女人這麽大了，也該知道愛美了。”
“是啊英英，咋不給自己畫畫？”
英英對姐姐笑笑，沒有回應的意思。熊英娜也沒在意，雖然同在一個市，但婚後瑣事實在太多，娘家的這些親戚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連兩個親叔叔都疏遠不少，只能送給妹妹一句過來人的建議：“等嫁人了抓不住丈夫的心，你就知道自己醜了。”
兩家親緣說起來近，其實下一代已經不會走動了，這頓飯吃完大家都松了口氣，熊英娜和丈夫也沒有多留，早早告辭離開。
冬日枝頭的枯葉被寒風打落，尋不到自己的來處，若無人拾起或掛靠上別的枝蔓，不多時便會沈入泥土，骨化形銷。不如蒲公英，乘風而起，落地生根，不論去留都是一個完整的生命。
元宵前夕，周夏收被丈夫打進了醫院。英英聽說後，立馬和母親前去探望。
“不好好做生意賺錢，咋打起架來了？”
“是他神經病打我好嗎？”周夏收額頭貼著紗布，滿臉青紫地沖二姐翻白眼：“晚上食客都走了，我打掃完衛生回家，話沒說兩句他就拿酒瓶子砸我，你看我額頭！”
於紅琴背過身走去遠點兒的地方：“你啥都沒幹會挨打嗎？”
周夏收一邊眼皮鼓鼓囊囊，白眼都沒翻上去。在英英看來，就是一塊潔白沁血的紗布蓋在青青紫紫的腫脹上，擠在一起的□□裏傳出含糊的人聲，仿佛恐怖劇本殺的場景重現。
“不管幹了啥也不能這樣打人啊！”英英慌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她想去找姨夫報仇，竟也一時沒有立場。
“都怪小五妮，要不是參和她的事，我會挨你姨夫的打嗎？”周夏收斷斷續續地抱怨：“旁邊工地的小王給五妮介紹了一個大她二十歲的老頭，那老頭說要離婚跟她好。光用嘴說，實際上出去吃飯每次都是五妮掏錢，但五妮非說他們是真心相愛，不在乎那些，以後那男的會離婚娶她！昨天小王來店裏吃飯，我就幫五妮打聽打聽，你姨夫知道了，說我瞎摻和，回家就把我打了！”
“你也沒幹嘛啊，為啥打你？”
“所以說你姨夫神經病！”
“五妮跟一個大她二十歲的老頭？”於紅琴真不能理解妹妹的腦子：“那不是五六十了，還能活幾年？”
“她缺心眼子！”周夏收恨恨道：“那老頭頭發全白，沒離婚，一分錢都沒給五妮花，她就跟人搞暧昧！”
英英直到進了家門都沒回過神來，她沖上去抱住於紅琴的腰說唯一確定的事：“以後我爸要是這麽打你，就別和他過了，我管你。”
“哼，”於紅琴不相信：“你以後嫁出去是別家人了怎麽管我？再說，你有錢有房管的起嗎？”
真是個悖論，只有足夠優秀的女兒才配得到父母的承認，可如果連生養自己的父母都認為女兒是沒有價值的，她自己又該怎麽確立自己的價值？
五姨的事給了英英很大震撼，沒有一個詞能精準形容這種情況，想來想去，只能歸結為笨蛋型戀愛腦晚期。太可怕了，這種兇猛的病癥必須告訴閨蜜註意防護。
“舒然，不想讓你談戀愛，好怕你也會變成這樣啊~”英英坐在烤肉店裏向對面的閨蜜撒嬌：“就是那種每次和男朋友吵架都來找自己閨蜜哭訴，情緒被反哺之後又去哄自己男朋友，這不等於男的找女朋友附送女朋友的朋友當雲小妾？上門女朋友提前練習當媳婦？”
雲舒然被拉著手晃得沒辦法，一疊聲保證：“好好好，我不找我不找，找了咱也不是那人啊！”
福爾摩斯·英英提問：“那你相信男女之間有純友誼嗎？”
“大部分人沒有，但少部分人應該有的吧？”
“呵呵，在那倆人死之前應一律懷疑為潛在罪犯！”英英豎起一根手指：“自我主體的意識和生理需求一定會使人與人之間產生性凝視，經常在一起，思想必然出軌過，只差身體那一步。”
“那他就是一直能自我約束，不發生身體關系呢？”
“他們是一對男太監和女太監？精神和□□都被閹割過了？”
“他們道德高尚不行嗎？”
“那他們共同追求的事業肯定很偉大，加入他們成為同志不好嗎，何必要成為戀人？”
“好吧，”雲舒然暫時被說服了：“唉，偶像劇那樣的絕美愛情終究輪不到咱。”
“我可沒發現什麽絕美愛情，”英英攢了一堆槽點：“天天拍男主給女主買風車糖葫蘆的心動時刻，幼兒園小朋友都不會被這個騙到，怎麽不讓女主拿這些哄男主當上門女婿啊？還有那些男主帶女主亂跑的，去不熟悉的地方會失去主場優勢的，多危險啊！女主在世上沒在乎的東西了嗎？”
“你看我上次給你推薦的那部了嗎？那個沒有這些問題吧？”
“看了，挺好的。”英英露出可惜的表情：“要是能把男女主職業換成別的就更好了，網球運動員和網球經理人，嘶~想想就不安心哪！”
“又怎麽了？”
“那是個男子網球隊，女主在裏面立足很難的！你知道的，我大學加入了滑板和桌球俱樂部，裏面有多排斥女生，開會都不讓女生參加！男生優先訓練，決定去哪玩怎麽比賽，隨便通不通知女生，有人反對就說男生玩的好的多，所以得到的關照多。運動領域本來就有女性歧視，女主好不容易坐穩經理人的位置，卻安排隊裏最厲害最受歡迎的運動員喜歡上女主？萬一戀愛談崩了男主帶隊員離開，女主不就成光桿司令了？”
“男主不是那種人！”
“可他就是能振臂一呼，讓隊員和女主離心，甚至帶隊伍出走或者逼走女主！要是純粹的利益和共患難的情誼，女主能逐個分化拉攏隊員，用利益和實力讓他們信服。戀愛一談，運動員認男不認女，女主從經理變成了隊員家屬，隊伍還好帶嗎？”
雲舒然氣笑了：“照你這麽說，在男女平等天下大同之前戀愛就別談了！”
“我有什麽辦法？”英英很冤枉：“男人成為父親，權利擴大了，社會認可度提高了；女人成為母親，責任擴大了，社會表示你是家裏的人，社會上的好處你男人拿就行了。這點不變，談戀愛就是女的吃虧。”
“嘖，感覺你在古代就是會宮鬥宅鬥爭權奪利的那種人。”
“宮鬥宅鬥可是言情小說的一個大類，”英英嘎嘣嘎嘣地嚼鍋巴：“我每次看都覺得女人其實和男人一樣不相信愛情，結婚就是為了拿到爭奪名利的入場券，只是姓氏家族為男性而生，不得不扯個幌子罷了。”
“不拿入場券能怎麽辦？”雲舒然見得更多：“像一些重男輕女的家庭，女孩再活潑都帶不動家裏的氛圍，因為她是家裏最底層，所有人都只會帶點睥睨意味地冷眼向下看。然後她就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夠搞怪，就會變得敏感討好。”
“我爸就我一個閨女，經常帶我出去聚會。飯桌上出來帶動氣氛的最低是個中層，上層願意給面子，下層願意討好，氣氛才能起來。按理說我們這樣的獨生女家裏都不差，但我出來活躍氣氛也只能是一時熱鬧，然後他們就好像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麽了一樣。他們不信男女平等，理解不理解都不信。而男孩出來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該怎麽辦了，誇獎培養娶媳婦一整套熱熱鬧鬧，大家都下意識地知道該說什麽，這就是文化潛意識的力量！”
雲舒然揉了把臉繼續說：“社會其實根本沒接受獨生女，社會記憶裏就沒有這個選項，配套的文化、制度都還沒準備好。我爸要是有兒子，也不會要我。”
“舒然......”英英想過去給她一個擁抱，卻被上菜的服務員打斷。
“我們自己烤就行了。”
“這個容易糊，到時候出事了別找我啊。”個子挺高的年輕男人匆匆離開，英英反應慢了，只能獨自生氣。
“他說得好像自己能做什麽主一樣，不想擔責任就站那兒看著我們烤唄！”
“算了，我們吃吧。”雲舒然嘗口烤肉給自己充電：“美食不可辜負，我現在就想找個安穩的工作躺平，以後結婚守著爸媽過。”
“就這樣？”
“我家裏只有我一個閨女，我能躺平，但也要擔責任不是？你家裏估計會偏向你弟，你得繼續奮鬥啊，我精神上永遠支持你！”
“在其他地方也支持一下唄，”英英交朋友也是有要求的：“以後要讓你閨女和兒子一樣繼承財產，為廣大同胞盡一下你獨生女的責任！”
“行，我也奮鬥，不當家庭主婦。”雲舒然舉起筷子發誓：“一定讓我閨女有繼承權！”
“和兒子一樣的繼承權！”英英強調：“我一個遠親有八套房子，賣了六套給兒子在一線城市安家娶媳婦，自己留一套，還有一套說可以給閨女，條件是閨女必須就近結婚，給他們養老。”
“他閨女同意了？”
“不然呢？多少人幹一輩子才攢出一套房子。”英英每每想起都覺得堵心：“唉，以後你要是這樣，我不管多老都要上你家揍你去！”
“額......要是我以後就要一個，沒生女兒呢？”
英英定定看了雲舒然好一會兒，直到對面受不住想解釋，才出言打斷：“你生的、唯一的孩子總得跟你姓吧？”
“這個......”
“你怎麽回事？勇敢一點！”英英不敢相信：“你這樣和嫁出去有什麽區別？多少苦難就是從嫁這個字開始的？”
“總要跟男方商量一下吧？”
“是通知，鑒於此內容應該成為但還沒成為社會默認習俗而做的通知。”
“這樣不尊重人，”雲舒然不習慣如此尖銳的對立：“應該以真心換真心。”
“別鬧了，現在女人不是從外室到妾到貴妾到側室到正室的晉升路徑了你知道吧？”得到肯定回答後英英繼續：“你和他是共同爭奪社會資源的，他已經占了先機，有傳統加持，也會比你更想且更有優勢當家主。這種時候，誰會跟你講真心啊？現實世界只有弱者跟強者講真心，強者跟弱者講真心那是童話故事！”
雲舒然是獨生女，家境良好，從沒被人幾乎是逼迫著直面鬥爭，她下意識移開目光，來回挪動凳子：“好煩，怎麽女人的天賦偏偏點在了生育上？懷璧其罪，所有人都看著！”
“父權餘威之下，男妓工資都比女妓高。”英英給她分熟透的烤肉：“不過沒關系，莫欺女人窮，大女子不拘小節，以後我們都是革命先輩！”
雲舒然樂得咬不住肉，英英也不吃了，聲情並茂地講述自己的規劃：“以後我要是開公司，人人產假放足，每個女員工放產假之前可以舉薦在此期間代替自己的人，由公司考核然後簽合同。把休假期間職位的任命權交給孕婦，讓孕婦能自己保障自己權益，對所有人都好。”
“那懷孕的人不成香餑餑了？都想讓舉薦工作。”雲舒然想了想又搖頭：“最多只能代替工作一年，何況到時間人不願意走怎麽辦？”
“願意幹短期的人多了，大學生也可以Gap Year啊，孕婦自己認識的人，到時間也不好意思忘恩負義不走吧？”英英自覺滴水不漏：“要是代替的人工作實在優秀，就都留下來，也算為公司招攬人才了！”
“肯定會有人罵你重女輕男。”雲舒然已經可以想象輿論場上的腥風血雨。
“男權社會重女輕男才能達到公平啊，”英英認真想了想：“就像階級社會制定政策永遠強調對底層老百姓有利，當然，我是幹實事的。這要是成了，絕對是國際風暴，一掃近代殖民陰影，真正的文化自信！”
“那你可要快點努力，趕緊開個這樣的公司！”雲舒然總是被英英的腦洞震撼：“你到底啥時候能有錢啊？”
“唔......”這問到英英的痛點了：“你知道的，現在電視劇都不拍我這樣的人了，要是拍出來，估計一群人要勸，她都這樣了還不趕緊找個人嫁了？”
“那你嫁嗎？”
“不嫁！”英英叼著肉堅定搖頭：“討厭所有把自己嫁了的人，這種時候連平等結婚的權利都不爭取，不就是掩耳盜鈴想當幫兇嗎？重男輕女造成的悲劇有她們一份。”
“那個誰們說過，”英英把一堆話拼拼湊湊：“社會並不是由比你聰明的人締造的，實際上人和社會都是很懶的，習慣了什麽就不想去改，但只要改的人夠多，堅持的夠久，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我們也是社會一員，我們怎麽做，未來就是什麽樣！”
“那要是有人死不悔改呢？”
“人人平等這麽好的事都不幹？建國的時候不都享了平等理念的福嗎？”這樣忘恩負義的不孝子真惹人嫌棄：“他算什麽東西，時代的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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