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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大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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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大年(二)

熊平安回來的時候把餘下的幾個堂親也帶了上來,年紀小些的堂叔給熊有德和何愛蓮拜了年就匆匆走了,說是急著跟老板出差。另一個堂叔熊國富一家留了下來,他們往常都是在熊有德膝下過年的。

熊國富和妻子帶著四個孩子,跟前妻生的大兒子熊帆,和跟現任妻子生的兩個女兒、一個小兒子。英英一直不知道國富叔的現任妻子的全名,只聽大人叫她飛燕。

沙發上,三嬸拿著藥敢怒不敢言:“買錯了,就上次那種,我還給你發過圖片......”

“那你不早說,”熊平安更煩了,一把推開湊過來要抱的小女兒:“非得這會兒吃藥嗎?馬上吃飯了你咋那麽多事!”

屋裏人也不知道該不該勸,熊平安去廚房轉了一圈,見沙發上妻女還是不高興,也拉下了臉:“天天不知道咋了,不說你們吧一個兩個蹬鼻子上臉,說你們兩句又覺得是在吵你們,好像多害怕似的!你看英英,就不怕她爸,高高興興啥事兒沒有,多好!”

英英正好端兩盤涼菜過來,趕緊找個借口把三叔打發了,給眾人發餐具吃飯。

按慣例,男人一桌女人一桌,菜和酒都是按兩份準備的。兩邊離得近,英英以前老想跑去男席,每每被驅逐回來,於紅琴就會教她:“他們男的聊歷史政治天下大事,你又聽不懂,去那幹嘛?”

“我聽懂了,我高中選的文科也學了,可以跟他們聊。”

“你在那兒男的說話不方便,別過去!”

英英更好奇了,好像幾個男人聚在一起就會誕生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她總忍不住關註那邊。

不同於女席設在茶幾上,占據餐桌的男席自然要更講究些,哪怕是家宴,各自的座位次序也不能亂。坐主位的是熊有德,何愛蓮陪坐一側,三個兒子按年紀依次落座。另一邊是幾個堂親,本應長輩在前,但要是事業特別成功的,比如熊國富,那就有特權,可以貼著主座落坐。剩下的末位留給熊帆和熊一旗、熊一渺幾兄弟。

“叫熊一林也過來吧,下半年就上高三了,是大人了!”

“對,男孩這個年紀也該學應酬了,跟你爸多要點零花錢,平時也多出去交交朋友,但是只能和好的小孩兒玩!”

“聽見了沒有,一林,快謝謝叔叔!”熊二力自覺主人風範:“英英,快過來給叔叔伯伯倒酒!紅琴也來敬一杯!”

“就是,來你們家喝酒了也不表示表示,都來敬一杯啊!”

敬了孝心,英英才回到這邊媳婦、閨女和孩子堆兒裏開始吃飯。從這個角度可以觀察到主桌的男人們,不管在家裏或是在外面,看著父輩們的背影總比在他們身邊來得安全。

就像一家子一起去旅游,有時也約上其他幾家一起,熊二力就會特別註意英英的衣著和一舉一動。要是衣服穿得不合適,哪怕是因為穿了別人的舊衣服才不合身,也會連累母親一起受罵。拾來的衣服領口過大,英英甚至會被父親揪著衣領用那種職業來形容,哪怕最後找補,大家也心知肚明。

若是走慢了或者有什麽舉動讓父親們覺得丟臉,再或者需要停下來吃吃喝喝,照顧孩子,男人們也是從來不等的,只會專註走自己的路,把停下的人都拋下。這時候年紀大些的孩子就會面臨一個難題,跟父親走,還是停下來幫母親?有熊有德和他的三個兒子帶頭,熊家的孫子們即使停下也不會給母親搭把手。

熊二力確實比一般父親疼愛女兒,經常會從背後伸出手等英英來抓,可惜英英從小就放不下奶奶和母親,只能一起被留在身後。英英不甘心地叫他們,得到了充斥著更多回避和怒氣的背影。何愛蓮急忙拉住孫女,示意女人們能自己解決:“不要讓男人不體面。”可他們自己休息吃東西時會讓妻子孩子等在一旁,這就是體面的。

英英左耳被男席的吹捧嬉笑騷擾,右耳被媳婦們的家常八卦塞滿,跟哪邊都格格不入。

男人像老板,都開了個名為家庭的公司,在員工問題上,老板們有共同利益聯盟,且一致覺得世界就是由他們帶領的公司組成的,員工是公司的一部分而不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不會幫助員工,但公司會。老板的身份一亮出來,互相就有底,配合和防備都有個章程,這種有深厚歷史遺留、無形又無處不在的共同體意識是他們最大的底氣。

女人們最多認為自己是公司的功臣元老,老板是老幾自己就是老幾。如果跳槽到其他公司,就要打敗公司原先的功臣。所以所有老板都是自己未來的飯碗,所有員工都是自己潛在的敵人,審視員工的標準無法用來審視老板。老板們相互維護,打工人互相拉踩,誰會當第一個造反的出頭鳥?自詡清醒的又能出淤泥而不染多久呢?

男席酒是主菜,女席不勸酒不比賽,吃飯的人多。英英都來不及和一群妹妹客套,掖好袖子帶上一次性手套抓著豬蹄啃,吃個半飽的時候,飛燕嬸和兩個女兒已經停筷吃飽了。母女三人都是纖細的身形,飛燕更是冬天也穿著緊身裙,她目光掃過英英好幾回,又看看只顧著吃喝的於紅琴,眉頭越皺越緊。

“英英,你媽就給你穿這啊?”

“額......咋了?”英英低頭檢查自己的羽絨服和棉褲,對這話實在摸不著頭腦。

“也沒有啥搭配,這好看嗎?”飛燕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又看看女主人:“你媽也不給你打扮打扮,看別的女孩都穿光腿神器穿裙子,你這好看嗎?”

英英看向母親,於紅琴撇著嘴回避了她的目光,英英訕訕地圓場:“我怕冷......”

飛燕嬸不堪忍受似的,嘴裏嘀咕著轉到了另一邊:“女孩少吃點......”

於紅琴喝得半醉,瞪了女兒一眼:“別吃了,看你腿粗的!再去撈點豬蹄、排骨,我們好喝酒!”

大年初一,英英不想計較,撈了盤肉回來繼續啃自己的豬蹄。熊帆就在此時端了酒過來,先叫大伯娘,依次敬了一圈,女席又重新熱絡起來。

“祝賀侄兒上岸,拿到鐵飯碗,大娘再喝一杯!”

“別看熊帆現在工資低,以後人生盡是坦途,不用愁啦!”

“是哩,”何愛蓮也到女席這邊聊:“那時候說熊帆學習不好,這不也考上了?男孩都是這樣,看著聰明就是不好好學,這不,一發力就成了!”

於紅琴頗為羨慕:“你學習有啥訣竅?也教教英英!”

“教啊,她都不問我!”熊帆也是場面人,拉著英英語重心長:“你有啥事兒你就問我,加了微信也不給我發信息,你得問我啊,自己要上心!”

“聽見了沒有?”於紅琴跟著推女兒:“有啥事就問你哥,多跟你哥學習學習!”

英英被兩人推得左搖右擺,正要發脾氣,就被熊晴晴一把拽了出來。

“我也吃好了,帶著樂樂下去轉轉!”

三嬸還端著飯碗:“你餵好樂樂了嗎?出去給她帶著水杯和衣服!”

“餵好了,肉、菜、米、水果,都吃了,我拿著她的東西呢!”

三人終於得以喘息,小區裏沒幾個人,她們就圍著樓一棟一棟地繞。

“熊帆一個專科指導你個本科來了,你咋不說他?”熊晴晴氣憤不已:“不是都說你媽對你好嗎?也不保護你啊,半天沒為你說一句話!”

“他不是考上了嘛,確實厲害。”

“切,他考兩三回了!”熊晴晴貼近姐姐:“聽說國富叔托了一堆關系,還專門找了裏面的人給他補習,看他剛剛牛的樣子!”

“對了,咱大伯剛剛走了你看見了嗎?”

“沒有,”英英不解:“大年初一,咱爺奶都在呢,他不會走吧?”

熊晴晴沒有姐姐那麽天真:“他接了個電話,還專門跑角落接的,我聽見幾句,咱大伯應該是去找那個小三了。”

英英一時無語,又突然想起來前不久聽到的消息:“咱姐出嫁的時候嫁妝比彩禮少一大截你知道嗎?我爸還說也按這個數給我。”

“那都十年前的事兒了,要算通貨膨脹啊!”熊晴晴也低落起來:“那估計我也是這個數,咱大娘上個月剛給熊一渺全款買的新能源車,□□萬呢!”

“呵呵,咱姐出嫁的時候一個兩個哭得那麽傷心,我還以為有多愛呢。”英英皮笑肉不笑:“我爸媽還說過,熊一林要是大學畢業了,開二十萬的車都太掉價呢!”

樂樂撲在姐姐身上要水喝,熊晴晴給她收拾一通,更煩躁了:“你看我現在帶著她,都成黃臉婆了!當時生的時候我就不同意,他倆非要生,生出來又讓我哄,天天說‘誰讓你是當姐姐的’?我哄了吧,他們又說‘這不生下來你也挺喜歡的嗎’,我都要氣死了!”

熊晴晴喝了口水,目光一刻不離妹妹:“其實當初我媽的身體就不適合再要小孩,她是發現我爸在外面跟別的女人混了,才想再生個孩子綁住我爸。”

英英倒是不知道這段:“和咱大伯一樣?”

“還沒到那種程度。”熊晴晴自嘲:“他還想把我介紹給他上司的兒子呢,我以前見過那男孩,都沒一米六。”

“他們重男輕女,又不是咱的錯!”英英把妹妹攬在懷裏輕拍:“要我說,你就別幹那麽多,自己生的小孩讓他們自己管去!幹活的時候找你,分東西就忽略你,不知道的以為養奴隸呢!”

熊晴晴有些被這個詞嚇到,靠在英英身上走了好一會兒才說話:“唉,其實幹這些活也沒啥,他們的思想又改變不了,我不是更得管樂樂了嗎?我們現在回家都不說話,除非是樂樂的事兒才有個笑臉,不然誰也不搭理誰。”

她精神好些了,反過來安慰姐姐:“我最近想明白了,當媽的剛生完孩子,激素水平高,自然就會偏心那個孩子,她生每個孩子的時候都會這樣,所以對我們是平等的愛!想到這些我就不跟她計較了!”

三姐妹轉了好半天,聊聊學習聊聊未來,還跑去了公園,在綠地上度過了一個無人打擾的下午,直到天色擦黑才回來。

屋子裏香煙的霧氣幾乎要凝成實體,醉酒嘔吐的味道混合其中,甫一進來,三人都嗆得陣陣咳嗽。熊有德和何愛蓮已經離開,除熊大能外,熊國富也不在。沙發上還酣睡著大伯娘和飛燕嬸,於紅琴叫醒她們,端來了熱湯解酒。

英英沒胃口,一回頭就發現三嬸對著半碗湯發愁。

“嬸,你不喝嗎?”

“我可能有點發燒,”三嬸抱住雙臂:“前兩天就有點小燒,本來好了,這會兒感覺又起來了......”

英英嚇了一跳,趕緊去找體溫計,把藥箱也搬了過來。扒扒撿撿吃了幾樣藥,直到大家都吃過了晚飯,三嬸仍然保持雙臂環繞的姿勢一動不動。

“我感覺還是不行,得去醫院看看。”三嬸仰面跟丈夫提議,和之前於紅琴生病時一樣怯聲怯氣任人處置的姿態,而熊平安的回答比熊二力更加決絕。

“今天不管去醫院,初一醫院不上班,而且這麽晚了!”

“診所開著,來的時候我看見了......”

“咦!別那麽多事兒了,其實你沒啥事兒,回家去睡一覺就好了!”

三嬸沒再爭辯,老老實實拎包起身,四十歲的人當眾流露出驚弓之鳥一樣的畏縮拘儒,不再憤怒,不再怨恨,也不再記得,徹底的失敗者的樣子。

英英給她把藥都裝上,故意不理熊二力對她送客下樓的支使,把那些叫嚷都當耳旁風,但總有些聲音屏蔽不掉。

“嘿——好日子呀——”熊二力送客回來就大展歌喉,全身都泛著興奮的紅。

於紅琴正為收拾房間頭疼,聽到丈夫的叫聲更加愁眉苦臉:“你別叫了,一會兒樓上投訴你!”

“我吵吵怎麽了?我在家裏想咋喊咋喊!”熊二力不依不饒,拉起打掃的妻子質問:“為啥不讓我喊?你嫌棄我!”

戲癮上頭,熊二力捂住胸口後退兩步,顫抖的手指著妻子:“你居然嫌棄我?在外面我沒有保護你們嗎?家裏不讓你們說話嗎?咱家沒愛嗎?為什麽不讓人說話哩?你這人不行啊,於紅琴......”

熊二力氣得來回跺腳:“大男人頂天立地!你們懂啥?頭發長見識短!”

英英直起腰,放下掃把揉自己飽受摧殘的耳朵。

大男人,他當不了,她們也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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