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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娘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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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娘家(一)

英英小時候還聽大人念叨“大年初二走娘家”,但這幾年大家都成了打工人,年假的時間都不固定,回娘家就只能找五個姐妹都有空的那天,也不拘是初幾了。但還有娘家村裏的親戚要走,所以最晚也不能晚過初八。

其中最麻煩的莫過於要提前分配好送給每家的禮品,要是有不夠或者顯得不公平的,只能在路上現買。這幾年老人去世的多,年輕人出去打工的也多,很多親戚都生分了,所以今年熊二力和於紅琴對送幾家禮的爭議尤其大。

“他入贅到你家了,本來就和那邊沒關系了,之前拿兩箱東西去看就算了,總不能去一輩子啊!是多親的親戚嗎?”

“不看他的面也看咱大姐的面,”於紅琴一年回娘家的次數屈指可數,重視得很:“畢竟也和咱大姐生了倆兒子,以後也是個親戚!”

“啥親戚?不就是你家沒兒才讓他入贅的!”熊二力一向對妻子家這個入贅的姐夫感到別扭,更對姐夫的母親不滿:“他家裏就是不要他了,才把他送給你家當上門女婿,自己都避之不及哩!每次過年去看他媽,就給那三十五十的壓歲錢還偷偷摸摸,生怕被別的兒子看見!既然送出去就不是一家的了,何必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說到底當上門女婿就不是正路子!他之前不是還提過要改回他爹的姓,還要其中一個兒子姓他家的姓?沒成!為什麽?他家裏都不認他!”

於紅琴不說話了,這禮最終沒帶成。到了英英姥姥家,現在是老大於紅霞家,老大夫妻都沒說什麽,以後就不用再去看大姨夫的母家了。

於紅霞家是自建房,院子左側用磚頭壘了間只有三面墻的屋子,平日就用來聚會做飯。現下,屋子正架著鐵鍋燉肉,旁邊還專門點了個取暖的火堆,大大小小都圍在附近閑聊。姥姥耳朵不太靈敏,和人搭不上話,只管埋頭幹活。五個姐妹,前四個都拖家帶口地來了,只有最小的五妮,獨自一人借住在大姐家裏。

“英英,今天星期幾?”四姨夫顧輝歪頭吐出瓜子皮,和外甥女玩笑。

“不知道,”英英正把甘蔗舉在火上烤:“你自己看看手機,我騰不開手。”

“你大學生都不知道星期幾嗎?還讓看手機!”挺著超大號啤酒肚,滿臉橫肉的男人突然吼起來,英英猛地往後一靠,驚疑不定。顧輝笑了笑,招呼幾個姐夫去打牌了。

屋裏只剩姐妹們和各自帶的孩子,正適合說些知心話。

“小輝不是又承包了幾個大活嗎,幹得咋樣了?”於紅霞蹲在鐵爐旁添柴,詢問四妹近況。

“正幹著呢,應該有兩個快結束了,我也不知道,他沒跟我說。”

顧敏和周夏收一樣幾歲時就被送了人,從於四妮變成了顧敏,但接收顧敏的那戶人家跟這裏只隔了兩個村子,所以兩家一直沒能完全斷了聯系。她們父親的最後幾年一直在病榻上度過,總算放棄了生兒子的想法,上門求著將兩個女兒認了回來。

英英記憶裏的四姨像潔白的羊羔一樣溫順,周夏收一直堅持到父親去世的那天才松口叫爸,顧敏則從不曾表現過一絲怨懟,連講起在新家遭受打罵時也只會無聲垂淚,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拆遷的錢給了嗎?”

“給了一部分,都在小輝卡上呢。”

“他沒再跟你鬧吧?”於紅霞看向妹妹:“你可得註意點,別讓他把錢轉移了。”

顧敏有些受不住大姐的追問,兩只手抓住羽絨服揉捏:“我哪管得住他,一說他就吼得厲害,說什麽女人當家,房倒屋塌......村裏有好幾戶拿到錢的都離婚再找了,我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們村拿到錢的都離婚再找了?”周夏收咬著甘蔗:“拆遷把家都拆散了,你們村的男人不行,沒人品!”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熊二力來拿烤甘蔗,正好聽見這一段:“還有六十歲的老頭子拆遷有錢了也要跟老伴兒離婚呢,現在就是拆一戶離一戶!沒聽人家說嗎,人生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換老婆,老傳統了!我們得響應國家號召,回歸傳統文化!”

英英毫不客氣地沖父親翻白眼:“就沒有點好傳統嗎?”

“有啊,”熊二力對這個有經驗:“娶媳婦生孩子孝順父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傳統。”

“國家早就破四舊,打倒孔家店了,你不知道嗎?”

“國家還提倡萬眾創業呢,也沒見你出去創業啊?”熊二力步步緊逼,鬥得女兒不說話了,才志得意滿地闊步離開。

清脆的燃燒聲在屋裏炸開,於紅霞調整柴火,點點火星飄起又消逝,她把剛剛的話說完:“不管咋樣,錢還是得攥在自己手裏。”

“是哩。”於紅琴是姐妹中唯一考上高中的:“前兩天還聽我那邊的嫂子講,有一家老公爹死了,他兒子帶著小三來參加葬禮,他媳婦從頭到尾都不管他,只要錢,最後那男的喝暈了,還是小三把人扶走的!”

“那挺好的,大婆要錢,二婆要人!”周夏收又樂呵又感嘆:“唉,嫂子說別人怪明白,一到自己就不行了。之前大哥找的那個女的來家裏,我聽說嫂子還和她打了一架,倆人互相抓頭發!最後嫂子還拿錢讓那女的離開大哥,不知道收了沒有。”

周夏收自從開了飯店,什麽家長裏短都知道點兒,連於紅琴都沒聽說過這茬兒。

“就算掌著錢,那男的還不是照樣在外面瀟灑?”英英把手伸到火焰上方:“最好能昭告天下,讓他凈身出戶!”

一圈人都忍不住笑起來,顧敏不忘安撫瞪眼的外甥女:“英英還小。”

周夏收樂得前仰後合,扯開嗓門給英英撐腰:“英英說得沒錯!小怎麽了,小也有道理!”

“行了,小孩兒不懂事。”於紅霞對這種豪言笑過就了:“以後就知道了。”

不用以後英英也知道,那麽多鮮活的事例日日在她身邊上演。單說與她相處最久的母親,從吃不飽的家嫁到在溫飽線掙紮的家,從吃花生和花生殼到能吃饅頭鹹湯,幸好經濟好了十幾年,才終於能在中年放心吃肉。

要是早知道順從一輩子也只是這樣的結局,她是否還會甘願被剝去利爪,成為他人的“媳婦”?是否會多一點勇氣抓住自己能有的一切,去“不孝”,去抗爭,去“不好好過日子”?

“現在外面錢難掙,錢都不能亂花,攢著給小孩娶媳婦,以後再生仨孩子,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於紅霞坐在鍋邊,語重心長地叮囑妹妹們。

女人們低頭朝聖,她們的兒子事不關己,一心打游戲。英英一種被巨大的荒誕籠罩,這樣的人生經驗,是否稱得上白活這麽多年?若不是,她不就白讀了這麽多年的書?

“錢難掙不是更應該少生孩子,準備戰鬥嗎?”

“但男的還是掙錢容易些。”

自然不是往滅絕女性的方向演化的,但社會不一定。

“也不容易吧,當初說‘女的只能當男人用,男的能當牛馬用’,所以都願意招男人,可現在生產過剩了,不需要那麽多勞動力,男的也不好找活兒。”

“唉,要不咋說現在社會亂呢!”

確實,不管怎樣倒黴的都是她們。找工作容易的時候要和男人比加班,不容易的時候不僅要和男人一起吃貧窮的苦,還要遭受找不到工作的男人們隨時暴力發瘋的威脅。

英英把頭伸向屋外的方向,呼吸那裏略顯冰冷的空氣。

傳統男性的概念是無法獨立存在的,哪怕是在監獄裏,一個男人強迫了另一個男人,往往被強迫者更容易被認為是同性戀,失去當男人的資格,而實施強迫的人惡卻會被公認為是更具男子氣概的大男人。兩性分的不是男女,是上下,是傾瀉者和垃圾桶。

她們無罪,但她們同罪。

英英突然迫切地想聽姥姥禱告。

“對了,英英找到工作了嗎?”五妮開口換了個話題。

“沒有。”

“沒有咋辦,總不能還讓你爸媽養你啊?”於五妮像大多數家裏最小的孩子一樣,頗得父母偏愛,但仍然十幾歲就到處打工掙錢了,外甥女的情況顯然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別人家的閨女都能給爸媽買酒買衣服了,你媽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有你了。”於紅霞從小就在家裏擔當重任,也不能理解外甥女散漫的狀態。

於紅琴更是把怨懟寫在了臉上:“你爸上次還羨慕你賀叔有閨女給他買皮衣,咱樓上那閨女嫁出去了還天天往家裏拿好煙好酒,給她媽買東西。你這麽大了我們還得養你!”

“不行,你得給我們交電費!”於紅琴坐直身體,直勾勾地盯著女兒:“空調、洗衣機,還有你天天開燈......這個月電費你交!”

“是啊,你媽不能白養你!”

“養這麽大了,現在是你回報爸媽的時候了!”

於紅霞和周夏收左右包抄,推搡著英英讓她表態。

熊二力總嫌兩個妹夫心眼多,和他們待不長久,隔一會兒就要往這邊來一趟,正好趕上這個熱鬧。

“你們幹嘛呢?”

“教你閨女孝順哩!”

“那好哇!我跟她都說不通,你們好好教育教育她!”熊二力巴不得一起熱鬧:“都說現在的小孩是給人家生的,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地忙活,做飯洗衣服送去上學,好不容易養成人該有回報了,又在外地工作不回來了!老的白忙活一場,這找誰說理去?”

熊二力攤開手唉聲嘆氣:“不孝順,是得好好教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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