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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出師未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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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出師未捷

林楓姿挎著電腦包,小心地踩著碎碎的步子,右臂腋下夾著三個講義夾,左手握著手機跟小龍講電話。

小龍在那頭說:“死鬼,緊張吧,我都聽見你心跳的聲音了,‘噗嗵噗嗵’,比豬的心跳聲音都響。”

林楓姿嘴硬:“死鬼,跳得再快也比不上你大龍的心跳。”

小龍笑嗔:“死鬼喱。哎,聽說老師上課都要穿正裝,死鬼,說!穿沒穿高跟鞋?化沒化妝?”

以前小龍穿著高跟鞋蹎著腳走路、往臉上塗各種化妝品的時候,林楓姿曾經豪言壯語:“死也不穿高跟鞋!”

小龍一雙杏眼一瞪,林楓姿縮了脖子委屈地說:“……我死了再化妝。”

林楓姿小心地踩著細碎的步子,她今天雖然沒有穿高跟鞋,不過套了一雙三厘米高的坡跟鞋,於是笑笑:“你放心,我一沒‘踩高蹺’,二沒‘對鏡貼花黃’,想我林楓姿天生麗質,就算素顏朝天那也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是是是!您還‘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魚見了您那嚇得趕緊沈到水裏,雁見了您那嚇得翅膀抽痙,月亮見了您那直接就隕落了。您老晚上可千萬別出來,我可不想月球隕落撞到地球,引起星球爆炸!”小龍大笑著打斷她。

這還是林楓姿在本科時候選修《莊子》導讀課時,給小龍講得一段 “沈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玩笑,然後自嘲地說以後形容自己,就用這八個字。後來小龍每次一聽到林楓姿自誇,就用這笑話笑她。

林楓姿恬不知恥的接口:“那是,我貌比玉環 ,才比子建,玉樹臨——啊!”

她說得太投入,連旁邊學生叫喊著提醒她“球——”都沒聽到。“風”字還沒說完,林楓姿只覺腦袋裏“嗡”得一聲,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最後以一個頗為文雅的姿勢倒在地上。

周圍的學生見有人被球砸倒在地上,“啊——”的驚叫起來,聲音高低起伏,錯落有致。

林楓姿忍著罵人的沖動,心想我還沒叫,他們倒叫起來了。眼前閃過一道黑影,然後是自行車緊急剎車的刺耳聲,左手四指傳來一陣劇痛。

林楓姿“唔——”的悶哼一聲,擡眼一看,她那引以為傲的左手四根“玉指”上壓著一個弧形狀東西,往上看,是自行車輪子,再往上看,是自行車後座,後座上坐著個穿白色小夾克的卷發女生。

由於剎車太急,那女生慣性的前沖,緊緊的貼著自行車的主人。

林楓姿一看,模模糊糊的,才知道眼鏡也被球砸掉了,只知道是個穿黑衣服的男生,從體型上看應該很高很瘦。

鐘青顏正送女朋友羅依菡去上課,沒想到在轉角的地上會躺著一個人。

他要是直接碾過去了倒還好,偏偏他反應快,馬上緊急剎車,然後後輪剛好停在林楓姿被前輪碾過的四根手指上。

鐘青顏忙擡開自行車,跟羅依菡蹲下連連道歉。

這一看可不得了,只見地上躺著的那個長發女生鼻子裏冉冉地流血,皺著眉,嘴裏卻還在念念有辭:“‘黑風雙煞’什麽時候改練‘泰山壓頂’的功夫了?”

鐘青顏要扶她起來,林楓姿動了一下,腦袋裏變得懵懵的了,有些欲哭無淚。

今年六月份研究生畢業大會之後,林楓姿就聯系到了湖南省B大應聘講師。

林楓姿是北京A大畢業,學的是藝術設計專業裏的染織設計。A大美術學院是中國頂尖的藝術設計院校,染織設計雖然不如裝璜環境藝術設計那樣為大眾所知,但是是A大開得最早的系之一。

林楓姿讀完本科,班上的同學不是出國就是進設計公司。林楓姿聽了叔叔的建議,考了本校的研究生,立志當一名大學老師。而之所以選擇湖南省的B大,一是因為林楓姿是湖南人,二來B大是湖南省幾所學頂尖的學校之一,藝術設計系裏的建築專業也是僅次於A大,但B大的染織專業卻不怎麽有名氣。

為此林楓姿跟高中美術老師吳書釉討論了一個下午。吳老師晃著有些禿了頂的腦袋說:“寧做雞頭,不當鳳尾。”

於是林楓姿本著一慣“笨鳥先飛”得作風,一考上研究生,就密切的註視著B大藝術設計系的招聘動向。研究生一畢業,一分檔案和求職信遞到B大人事處。

B大的人事處一看林楓姿的畢業院校就留上了心。A大畢業回長沙的人不多,A大研究生畢業來B大任教的人更從來沒有過。於是林楓姿輕松的過了初試一關。覆試的時候,林楓姿過五關斬六將,只餘下她和B大本校畢業的一名研究生。那名研究生在B大待了六年,跟系裏老師院裏領導都很熟。

人事處看著覆式結果,相當為難。留林楓姿吧,那研究生的老師、導師、熟悉的領導心裏肯定會不痛快,到時候林楓姿的日子肯定不好過;要是留那研究生吧又覺得對不住林楓姿。人家小姑娘放低姿態來你們學校,已經是給足了面子了。況且,有A大的招牌,倒是為以後B大染織系的前途和發展開了一條捷徑。

為了這事,人事處開了三次研討會,還是難以做決定。研討到最後,新進來的秘書小張出了個主意:“既然主任不好裁斷,不如讓校長決定吧。”於是兩人的資料一起被遞到校長辦公室。

校長也是教育階層裏滾爬了幾十年的,那裏不知道人事處大的如意算盤?本來想推給美術學院的院長,小秘書說老院長再有一個月就正式退了,新選出來的院長也不好接手。於是校長沈吟片刻,大手一揮,兩個都錄取了。

雖然錄取了兩個,可是也有試用期。這不,今天是試用期第一天。

林楓姿用一個月時間寫了講義,三天前就在B大安排的宿舍裏對著鏡子演練。雖然是下午一點半的課,林楓姿六點就起了,好好梳洗了一遍,套上所有衣服中間最最像正式裝的蘇格蘭條紋藍色外套,開了電腦,對著鏡子又演練了四遍。她剛來B大,不知道食堂在哪裏,胡亂吃了點面包零食後,看看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於是出門。

從教工宿舍去美院教室要十五分鐘。途中先要穿過沒有成家的教工宿舍區後,橫過一條馬路,然後路過一個足球場,足球場作邊是一片小樹林。沿著林蔭路,經過數學系和化學系教學,就是美術學院大樓了。

那條路她來回走了三遍,不會算錯。教室她昨天去看了三遍,是C414,在C區四樓,上完樓梯左拐右手邊第七間。

林楓姿將一切都算得很精確,偏偏在路過足球場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林楓姿一般都是發短信,事情到十萬火急的時候才打電話。這時候只好右手夾了三個講義夾,左手掏出手機接電話。看看來電顯示,是高中時候的死黨小龍。

小龍原名龍夕影,高二的時候轉到林楓姿就讀的學校。兩人都是學美術的,座位相近。

那時候林楓姿正在追女子武俠作家滄月的聽雪樓系列小說,聽了小龍的名字後,很快聯想到聽雪樓樓主蕭憶情的兵器“夕影刀”,問了之後才發現,龍夕影連語文書上的課文都不看,更別說課本之外的武俠小說。林楓姿傷心失望之下,看見天邊夕陽倒映在學校旁邊的那條河上,無比文藝的吟了句:“半江夕波,斜陽若影。”

後來高考,小龍考去了四川,林楓姿遠在北京,每年過年回家兩人都要聚一次。小龍本科畢業後去了廣州一家建築公司,一直做到現在。

小龍打她電話,純屬是為了恭賀她,然後不忘損她幾句。林楓姿心裏緊張,小龍這個電話到來的真是時候,接了電話一路互損。沒想到損的忘形了,沒聽見別人的提示聲。

林楓姿連連搖頭嘆氣,羅依菡給她的面巾紙也不知道接。

開門紅啊!

百密一疏啊!

人算不如天算啊!

我怎麽就這麽背啊!

……

一身汗跡的薛臨軒跑過來,看了看地上趴著的人,懵了!

不會把人砸成腦震蕩吧?!

周圍一大群人擔心。

林楓姿趴在地上念叨一會,又開始慶幸慶幸起來。

右手文件夾掉了倒不要緊,電腦可是大事。還好電腦挎在右邊,不然剛買的機子搞不好就報銷了。

手機摔到一邊,裏面傳來小龍的叫喊。

林楓姿再次感嘆:還是諾基亞的牌子好啊!——經摔!

薛臨軒見她迷著雙眼左看右看,忙把手機遞到她手上。

林楓姿接了手機對小龍說:“死鬼,我要上課了,不講了。”

掛了電話,暗想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忽然覺得鼻子裏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血。這時候林楓姿菜後自後覺得知道,她被砸得流鼻血了。她長這麽大只流過一次鼻血,恍惚記得當時是把苦蒿子搗碎了塞在鼻孔裏止血,現在這個地方,哪裏去找苦蒿子。

羅依菡見她懵懵懂懂的,忙動手給她擦鼻血。林楓姿甕著聲音道謝。鐘青顏伸手扶她起來。林楓姿更加暈乎乎的,又聽見周圍人驚叫聲,才發現自己倒在那“黑煞”的懷裏。

“白煞”看了看林楓姿的腳踝說:“好像崴到腳了。”

林楓姿除了頭暈呼呼的外倒沒覺得腳上有什麽不妥,“哦”了一聲,模模糊糊的看見周圍黑壓壓的好多人。

一個女生把散落的文件夾撿起來給她。林楓姿剛要騰出右手去接,薛臨軒接了過去。

林楓姿看他穿了球衣,還在給自己道歉,忍不住冒火,皺著眉小聲罵:“你丫四川唐門的吧?把球當暗器了吧你?”

鐘青顏也是北京人,聽見她用京腔罵人,忍不住想笑。看林楓姿的模樣,也就二十來歲,穿了件水藍色格子襯衫,一條藏藍色牛仔褲,坡跟休閑鞋,跟別的學生沒什麽區別。又見她一張圓圓的娃娃臉,長發及腰,眉心一刻殷紅的美人痣,剛才懵懵懂懂的,原以為是個端莊的傳統女生,沒想到也會罵人。

薛臨軒不知道北京人罵人的話,“唐門”和“暗器”兩個詞倒是聽懂了,他砸人理虧在先,也不說什麽,心想這女生個子矮矮的,倒是個武俠迷,伸手要扶那她去校醫院。

林楓姿記著母親說得“人生地不熟,多樹朋友少結仇”的教導,忍了一肚子委屈說:“麻煩你先找找我的眼鏡。”

薛臨軒從一個學生手裏接過眼鏡,看了看,遞到她手上,特別無辜地說:“鏡片沒碎,鏡架斷了。”

林楓姿更加郁悶。

鐘青顏見了忙對薛臨軒說:“我送她去醫院,我有自行車。”

幾個學生幫忙把林楓姿放到後座上,文件夾塞到車框裏,鐘青顏急急忙忙往校醫院騎。

薛臨軒舒了口氣,回頭一看,人都散了,楞了會,忙往校醫院跑去。

鐘青顏背著林楓姿進醫院,迎頭撞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就喊救人。

這時候快到上課時間,醫院沒什麽人。那大夫是外科的,姓徐,見病人被背著進來,連忙問:“傷到腳了?”

鐘青顏說:“好像是。”

徐大夫看了看林楓姿的腳踝說:“有些腫了,趕緊背到樓上骨科去。”自己帶了一些用具也跟著上樓。

骨科大夫一個是姓馮的瘦小老頭,一個是個四十多歲的個子高高的大媽,姓張。

張大夫一看林楓姿的腳踝,忙拿去取了冰袋敷上。馮大夫問了原因,看檢查林楓姿的手指。徐大夫忙著給林楓姿止血和清洗。

林楓姿問:“是不是斷了?”

馮大夫說:“先拍片看看。”

拍了片馮大夫說:“中指和無名指骨折,得打石膏,其它幾根手指頭只是有些瘀血,敷些藥揉揉就好。”開了單子讓鐘青顏去拿藥和領石膏繃帶。

腳被張大夫用冰袋敷了幾分鐘後,看了看最後說:“扭傷,不要緊,我先給你用雲南白藥揉一下子。”

鐘青顏跑上跑下的領藥。張大夫先倒了些雲南白藥在腳踝處慢慢的揉了幾分鐘,再倒了些藥調了敷上,等張大夫用彈性繃帶把林楓姿的腳踝包紮好,徐大夫也在林楓姿臉上貼了一大塊紗布。

林楓姿掏出手機一,看已經是一點二十三了,問:“大夫,請問還要多久?我下午第一節有課。”

馮大夫正在給林楓姿打石膏,瞪了林楓姿一眼教訓:“左手指骨斷了,左腳也崴了,你還要去上課?等下子打了石膏後,要註意撒,以後每天都要來換藥,過兩個星期再來拍片。記住咯,不要用這幾根手指頭。”

又“哼”了一聲,這種不要命的學生他見得多。

嘴裏不忘叮囑:“小同學,這個情況,不適合拄拐杖,等我打完了石膏給你開張證明,去樓下租個輪椅。”

林楓姿想想也是,左手兩根指頭骨折,要拐杖也沒用。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已經一點二十,心裏著急。第一節,來想給聽課的老師和領導留個好印象,給學生們留個好形象,沒想到現在不僅遲到,而且鼻子上貼了一大塊紗布,嘴唇也破了,本來就沒形象,現在更是慘不忍睹。

張大夫邊幫馮大夫邊叮囑林楓姿:“晚上解了繃帶用冰袋敷一次,再用雲南白藥揉一下子,明天一早來換藥。”

徐大夫在一邊數落鐘青顏。徐大夫是長沙人,普通話裏夾著長沙話,鐘青顏大半聽不懂,什麽話也不說。還好這時候又有人來看病,一個年輕的醫生把徐大夫叫了下去。

等到手上打完石膏,已經是一點半了。

林楓姿一把抓住鐘青顏嚴肅地說:“同學,我好不容易進了這個學校,今天是我第一堂課,請你一定要把我送到教室去。”

鐘青顏楞了一下笑著說:“哦,原來是第一堂課啊。沒問題沒問題,是我騎車碾到你了,理應我送你的。”

馮大夫開了證明讓她到醫院租個輪椅,林楓姿忙說有急事,下午來租。馮大夫還要勸,林楓姿抱了藥和文件夾,拉了鐘青顏的衣袖小聲說:“快走快走。沒時間了。”

鐘青顏以為她是北京老鄉,有心關照,見她堅持,只好背了她急匆匆出了校醫院,開了車鎖,問:“你那個學院?”

林楓姿說:“美院。”

鐘青顏笑著說:“真巧,我也是美院的。我叫鐘青顏,今年大三,染織系。對了,我是北京人。”

老鄉見老鄉,就算不兩眼淚汪汪,那也該激動一下才對麽,哪知道等半天只聽見林楓姿在他背後“啊”了一聲。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甘心又問:“你叫什麽名字?是造型系的還是設計系的?”

林楓姿報了名字,直接說:“染織系。”

鐘青顏更加興奮,原來不僅是老鄉,還是學妹,“呵呵,真巧真巧。你上什麽課?”

“《外國美術史》。”又催他快走。

鐘青顏有些奇怪,“你們也上這門課?”

林楓姿心不在焉地“啊”了一聲。

鐘青顏更加興奮,笑著開導她說:“沒想到會跟你們大一的一起上這門課。哎你甭急,史論課而已。我大一剛進來的時候跟你一樣。其實不用擔心的,只要期末前背一個星期覆習資料,考試準過。信師兄的,沒錯兒!”

林楓姿想著剛才的事,越想越委屈,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又想到待會還要講課,本來就緊張,給這麽一鬧,更加緊張,備好的臺詞和講義好多都想不起來了。吸了吸鼻子,竟想待會兒的開場白和回憶講義上的內容去了,鐘青顏說的話她只是敷衍著,連他叫什麽也沒記住。

鐘青顏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她說話,老半天也不見她搭一句,也沒意思再說。今天的事倒也不全是他的錯,誰會想到有人躺在地上?因此心裏也不太痛快,本來還想借此機會翹掉待會兒的史論課,哪知道林楓姿這麽堅持。

“哼哼,大一新生就是這樣。看她著急得樣,高中的時候一定是個老實本分的木訥好學生。”鐘青顏在心裏暗暗不屑。

到了美院樓下,林楓姿說:“餵餵餵,這位同學,我的教室在四樓,可不可以麻煩你以送我上去?”

鐘青顏一聽,火了,敢情這小丫頭片子剛才根本就沒聽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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