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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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宮和也躺在黑暗中的陪護床上,茶色的瞳裏映出窗外參差的城市之光。他盯著病床上的黑影,開始一項一項回憶自己上周做過的手術。

食道插管,切闌尾,腸梗阻,腹股溝疝氣……

一份份病歷從他眼前劃過,像是流暢的電子書,插圖逼真,文字精準。

他有時會痛恨自己靈敏於他人的五感和超出正常水平的記憶力。二宮和也是個天才,許多人這樣講,而天才向來對這句話充滿不屑。

這意味著他很難放慢自己的步伐,他一眼就能記住其他孩子背幾十遍的東西,別人覆習幾個月的考試,他只有熬一個通宵抱抱佛腳就能順利通過,他能看見別人註意不到的細節,聯想到沒人想到的問題和解決方式。所以他這一路上都遙遙領先,站在山腰上看山腳下的人滿頭大汗地喊著號子向上攀登。

真蠢。他想,然後默默把這句話咽回胃裏,臉上露出半個微笑,肚子上攢出一塊腹肌。

他的成長充滿這種欲言又止的苦難,一直到隔壁床上那個胸口還插著導管的男人出現。

二宮和也已經很難算清是從什麽開始讓相葉雅紀成為自己生命當中的一部分。小時候他們在同一個社團,那時候的相葉漂亮得像個女孩子,笑起來眉眼彎彎,沒人會不喜歡。所以當這個人約他一起回家時,沈默的二宮並沒有拒絕。

然後他們走上同一條長街,坐上同一趟地鐵,邁進同一所學校,最後來到同一家醫院,用同一個浴缸裏洗澡,在同一張床上擁抱親吻。

二宮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麽做到的。

相葉的所作所為永遠超出天才的腦容量,讓他不得不嘆服造物的相生相克。只有這個人能讓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出“傻瓜”,又從心底裏敬佩深愛,服從於命運的孽緣。

他記得少年時和相葉一起去打棒球,看對方滿頭大汗地奔跑著搶壘,而他自己只是目測就知道結果。

是無望的。

明明無望,那個人卻偏偏要做到最後一刻。仿佛在那雙黑曜一般的眼裏,一切都帶上了希望之色的濾鏡,氣球可以變成翅膀,鏡子能做隱身衣,而麻婆調料可以讓世界上所有垃圾食物都變得美味。這些想想都覺得好蠢的事,他卻一件兩件三件地貫徹實踐,最後成了一個奇跡。

天才二宮想,這個人也是自己生命中的奇跡啊。

二宮和也曾經和山腳下的傻瓜們遠遠作別,自己一個人寂寞上路。忽然有人從背後叫他的名字,然後他回頭,就迎上相葉雅紀滿頭大汗又精神抖擻的笑臉。

二宮閉上眼,罵了一聲傻瓜。

“……對不起啊。”

二宮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那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過來,亮亮的眼睛反射出愧疚的光:“小和竟然連做夢都在罵我……一定是很生氣了。”

二宮一個骨碌爬起來打開床頭燈,燈下相葉的的唇被照得發白,臉色卻微紅。

“感覺怎麽樣?壓到哪裏了麽?”

二宮一邊說一邊檢查了創口針頭又檢查水封瓶,表情冷靜,嘴唇卻抿得很緊。看得相葉不由一笑,水封瓶裏的液體冒出嘟嚕嚕的氣泡。

二宮一楞,橫眉沈聲:“相葉雅紀,你覺得這很好笑麽?”

相葉連忙閉緊了嘴巴拼命搖頭,牽動得傷口一痛,忍不住低叫一聲。

“別開玩笑了……”二宮連忙扶住他,聲音一下子軟下來:“你好好躺著不行麽?”

相葉不再講話,乖乖任憑二宮給他調整了位置。對方再三確認了導管安全,才擡頭看他。

床上的大兔子睜著閃閃發光的杏核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唇邊弧度溫柔。

二宮忍不住心頭一動,費了好大力氣才移開目光。

“沒事的話就睡吧。明天吸氧,松潤給你排了手術,他來做,你還是省點體力吧。”

“小和今晚不陪我一起睡麽?”

那人拉住他的手,輕聲問。

“別胡鬧了。”二宮嘆口氣,把相葉的手挪開,對方卻握得很緊。

“那我要晚安吻。”相葉眨著眼睛。

“……”

“……啊,傷口痛。”

二宮迅速低下頭在那人唇上蜻蜓一點。

“閉眼,再睜開我就call松潤了。”

二宮擡起身,果然看見相葉雅紀緊緊閉著眼睛,用力到睫毛和眼瞼都微顫抖起來。

二宮不禁莞爾,捏捏彼此相抵的掌心,關上了床頭燈。

松本潤躺在待命室的床上,看著頭頂黑漆漆的床板。他把手臂枕在腦後,耳朵靠近腕動脈,有些人說這裏的血管有海洋的聲音,他卻聽見自己過動的脈搏和寂靜的血液流速。

如果人的身體裏是一片血海,那他體內的那片海如今可能因為憤怒而澎湃。

他只是看到躺在血泊裏的傷者就會覺得憤怒,他恐懼看著生命從自己之間流走的無力感,他會因為想到相葉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的樣子而不敢入眠,他怕任何一條被耽誤的人命。

而所有醫生都知道,搶救這件事是在和死神搶人,而“搶”註定是一種強求。搶不過的,還是要還回去。

沒有誰能做救世之人。

松本潤知道這是一種病態。無故的憤怒,已知卻無法克服的恐懼,都只不過是一種癥狀,他只是帶著創傷響應診斷說明書的患者。作為創傷科的醫生,他明白治療創傷的痛苦。而可怕的是他並不知道這是感染惡化的痛,還是傷口愈合的疼。

咚,咚。

床上響起兩聲清脆的敲擊。

松本沒有講話,兩聲變成三聲。

於是松本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腳床板:“你幹嘛?”

櫻井翔從上鋪探出半張好看的臉,眼中也是全無睡意:“你是不是睡不著?”

松本撇撇唇:“不,我睡著了。”

櫻井翔好奇地爬了下來:“那你為什麽睜著眼睛?是因為想在夢裏看見我麽?”

“……”

松本潤一臉嫌棄地把櫻井翔強裝天真的倉鼠臉推到一邊。

“睡不著不如陪我聊天?”

松本絕對不相信櫻井翔是蓋棉被純聊天的人,幹脆轉過身用背對著他:“我睡了,你早點上去,晚安。”

背後沈默一陣,然後一只手從他身後攬過。

櫻井翔聲音輕巧:“我今天拿了一顆你床頭的維C。”

松本潤全身一震,猛地坐起來。

“你吃了麽?!”

櫻井翔平靜地看著他,嘴角的笑紋淡到讓人心生恐懼。

松本潤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眼神慌亂地轉過身,不再和那人對視。

“我剛剛手術之後拿去化驗過了。所以,松本醫生,為什麽你的維C瓶子裏會裝著BZD藥物?”

櫻井翔的聲音平靜又嚴肅,但卻讓松本又想起一些糟糕的回憶,只是想想就腳尖發抖。

櫻井也坐起身,從身後把松本攬進懷裏,一只手插進他發間,安撫般地摩挲著:“你知道你這樣會毀了自己麽?”

語氣和緩,卻讓人聽出潛伏至深的萬丈波瀾。

松本潤盯著墻壁,拳頭在身下握緊,不發一語。

他床頭放著的是治療焦慮和驚厥的安眠藥物,可惜容易成癮,也有傷害運動神經的風險。這對一個要求時刻保持敏銳的外科醫生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也許有朝一日會因為手抖眼花或是反應不及而上不了手術臺。

櫻井看著那人微微顫抖的頭頂,不自覺地收緊了擁抱這人的手臂,用力到連自己都感到窒息。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松本。靈巧、敏捷、決斷,都是這個人最驕傲的部分。松本是天生的外科醫生,也比任何人都深愛這份職業。不做手術,就是殺掉了松本潤的半個靈魂。

櫻井湊到松本耳邊,像是懊悔,又像安慰:

“你到底是害怕到什麽程度,才會選擇吃這種藥?”

松本沈默著,櫻井卻聽見他愈發沈重黏著的呼吸。

“你在怕什麽?”櫻井的吻滑過松本的耳廓:“是我讓你害怕的麽?”

松本潤喘著氣,眼前漸漸模糊一片。

“……我不知道。”

櫻井的手滑過他瘦削到突兀的鎖骨,流連到幾近單薄的胸口。那裏心跳如鼓,每一個鼓點都敲得另一個人心疼。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麽,也不知道是不是你。”

櫻井拉著他轉過臉,親吻落在濕潤的眼瞼。

“我以為你回來了,一切都會好的……但是……”

柔軟的唇一路向下,和他開合的唇齒相貼,繾綣溫柔如春雨,去救一場年月大荒的渴。

“一切都會好的。”

櫻井翔用自己的胸口貼住他的,兩處心跳淩亂悲壯,最終漸漸合二為一。就像兩種生命的節奏,彼此高昂又低吟後,選擇走進同一只旋律。

“我會陪你一起,這次我不會再走了。”

松本潤趴在櫻井翔肩上,終於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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