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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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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

停了電,但沒有停水。

嘩嘩的水聲與窗外的雨聲融合在一起,隔著浴室的窗戶,商羽往外看不見一丁點光亮,天地間像被揉進一團濃墨中。

借著手機的光,商羽費勁地摸索著用毛巾擦幹身上的水珠,穿好睡衣。

但手機也不剩多少電了,回來的時候沒顧上立刻去充,現在就是開始後悔。

商羽拉開洗手間的門,拿手機晃晃,顫巍巍出聲: “晏總,晏總,你在嗎”

很要命,商羽從小就怕黑。

她睜大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子,平日裏已然熟悉的家在現在看來卻像是藏匿了無數野獸鬼怪,而窗外的雨聲雷聲是鬼怪們的哭嚎,恐懼降臨,她能做的只有擠在手機發出的那一丁點光亮中。

那一丁點光亮很微弱,卻像暴風雨中一葉努力庇護她的小船。

她想回客廳去,可一伸手摸著墻,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每一步都邁得艱澀。

客廳裏水族箱的供電是獨立於家庭電路的,即便家裏停了電,水族箱也依然會正常運轉。她將水族箱視作暴風雨裏的小島,而眼下她需要穿過黑漆漆的大海,去往那座小島。

她的聲音很輕,被轟隆的雷聲淹沒。

又一道閃電劈過,瞬時映亮了整個過道,掛在過道墻上的藝術畫,平日裏看著色彩鮮艷大膽,可現在卻被閃電映得奪目駭人。

商羽想起母親離世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電閃雷鳴。父親和小舅舅在醫院的過道裏爭吵,李巧盈在一旁幫腔,入耳盡是些難聽的話。而母親小小的身軀就躺在病床上,她那樣瘦小,顯得原本狹窄的病床都空落落的。

那時才十七歲的商羽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將母親留下,閃電閃過,映亮了母親形容枯槁毫無血色的臉。

商羽驚恐地爬上病床,擁住母親,努力想要用自己的體溫留住她正在匆匆流逝的生命。

然而,直到黑暗將她淹沒,一切都無濟於事。

她什麽都沒能留住,回應她的只有電閃雷鳴,像是老天爺在替她哭泣。

如今這個世界上,晏家早已不是她的依靠,她在這時能去求助的還有誰呢

商羽無力地滑坐在地,將自己蜷作一團,喃喃自語:

“有沒有人在,晏歸,你在不在啊……”

仿佛是在回應她一般,很快,有腳步聲從廚房的方向過來,帶著些焦急踉蹌。

隨後,手機燈光照出了一雙拖鞋,停在她身旁,燈光再往上,是晏歸的長褲。

另一束更強烈的光照過來了。

晏歸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個手電筒,晃到商羽的臉後立刻往旁邊移開,照在她的足尖。

只是那一瞬,他看清了她臉上晶亮的淚痕。

“線路故障,已經在搶修了。”

他給她看手機裏,物業發來的微信。

很快他發現,商羽並沒有在註意他說什麽,她蜷在那裏,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一如當初在那個雨夜發現她時,她蜷在路邊的模樣,可憐又無助。

晏歸微微蹙眉。

他沈默片刻,向她伸出手: “去客廳,別一直坐這。”

商羽惶惶然仰頭,眼神陌生,半晌才找回視線焦點。她猶豫地擡手,被晏歸一把穩穩握住,半抱半扶地回到客廳。

她的頭發並沒有擦幹,潤濕的發尖似有似無地撩在晏歸的小臂上。

黑暗放大了人的觸覺,晏歸隱隱感覺小臂肌膚在微微收緊。在把商羽扶到水族箱的光亮處附近就立刻松開了手。

水族箱裏的燈還亮著,柔和的燈光無聲地將映照出一片區域,游魚們絲毫不知此刻窗外是如何的狂風驟雨肆虐,小彩好奇地晃過來,試圖看清它的主人。

沙發離得遠,商羽把用來墊腳的座椅挪過來,而後,她整個人就蜷在了水族箱邊,驚魂未定。

又一聲驚雷,將她整個人驚得渾身一顫。

晏歸看了眼窗外,走過去將窗戶關緊,窗簾也拉上,雷聲聽著便小了很多。

“吃夜宵嗎”晏歸問。

商羽先是搖頭,猶豫了一瞬,又點點頭。

手電筒的光亮移開了,過了片刻,晏歸端著一碗還散發著熱氣的銀耳蓮子粥過來。

很甜,是商羽的第一感覺。

甜裏帶著清冽,讓商羽原本的不安也漸漸平覆。

晏歸看她狀態沒剛才那麽驚恐了,便準備轉身去收拾廚房,可衣角卻被突然拽住。

兩個人的視線齊齊落在商羽拽著晏歸衣角的手。

商羽意識過來自己的動作,像被燙到一般松開。她在努力保持冷靜,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在懇求晏歸,留在她身旁。

“怎麽了”晏歸難得有幾分耐心,嗓音也不似平日那麽冷漠。

他知道商羽是因為怕黑,卻還是要這樣問一句。沈默往往蘊藏著危機,她願意說出來就是走出恐懼的第一步。

“沒……”商羽擠出一個笑, “我沒事。”

晏歸垂眸,她的臉呈現出局促和後怕的蒼白。

她松開的手仍保持著擡在身前的姿勢,晏歸輕輕捏住她的手指,隨後,大掌溫柔地將她的手包裹其中。

他的體溫傳遞過來,令商羽原本冰涼的手也漸漸回暖,商羽一時忘了掙紮,而晏歸也沒有說話。

唰唰的雨聲突然變得很遙遠,而水族箱裏彩色的游魚反射著幽冷的光,映在兩個人的面容,呈現出瀲灩水波的色彩。

商羽大氣不敢出。

好似全身的觸覺註意力都集中在彼此相貼的手掌肌膚上。

但晏歸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只是安慰性地輕輕捏了捏她,很快就松開了她的手,倚著水族箱,移開視線去看游魚。

脫離了他目光的束縛,商羽也悄悄松了一口氣。

“我從小就怕黑。”商羽主動開腔,打破這悄然變得暧昧的氣氛。

“看出來了。”晏歸揚眉。

他高一就看出來了。

高一那年的夏天,也是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晚自習還有半個小時下課。

大家都在做卷子,但商羽顯然沒怎麽集中註意力,每每有雷聲炸過,她就會下意識去捂耳朵。

這時教室的燈閃了閃,突然發出不安的電流聲,伴著一聲驚雷炸響,整棟教學樓的燈也驟然熄滅。教學樓裏頓時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吹口哨起哄,嚷嚷著可以直接下課了,有人嗷嗷叫,有人跑去走廊看別的班是什麽動靜。

借著閃電的光亮,晏歸註意到,商羽依然強作鎮靜坐在她的座位上,不和人說話,也不東張西望,而是死死扣著桌沿,呼吸也變得格外急促。

她怕打雷閃電,還怕黑。黑夜裏仿佛藏著無數怪獸,張牙舞爪地向她沖來,而雷聲閃電是怪獸們奔湧而來的預兆。

商羽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而周圍同學的嚷嚷聲嬉笑聲也越來越大,她努力忍著不讓自己抽噎出聲。

就在這時,手背傳來陌生的溫暖。

商羽驚惶地扭頭,而晏歸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克制地收了回去。

“修正帶借我一下。”

“啊”

“叫你半天也沒應。”

他有叫自己嗎商羽錯愕地想,可她並沒有聽見啊。

但這麽一來,仿佛才察覺到這黑暗中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周遭的嘈雜嬉笑也突然齊齊湧入腦中,她的驚恐頓時消散不少。

她在筆袋裏摸黑翻找半天才找到修正帶遞過去,卻忘了問他,現在這情況還怎麽看得清卷子,又怎麽用得上修正帶。

那天等了十多分鐘也不見來電,學校幹脆提前給大夥放了學。

商羽一直留到最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書包準備回家,但不知為何,晏歸也一反常態,慢吞吞地拖到她要走了才走。

“你家裏派車來接你嗎”下樓梯時,商羽恰巧和晏歸並排走。

晏歸心不在焉: “沒。”

樓道裏開著應急燈,商羽依然小心翼翼地扶著墻,晏歸的視線似有似無掃過。

“那你怎麽回去啊,走路嗎這個點也沒有公交。”

走出教學樓,滂沱大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晏歸看了眼烏雲沈沈的天色,打開傘: “走路唄。”

晏歸常年會在抽屜裏放把傘,以前商羽偶然見了還會暗暗感嘆他做事挺周到,會未雨綢繆,現在就是後悔,自己怎麽忘了也放把傘在學校。

最近總是下雨,早上出門還帶著傘的,中午去醫院看過媽媽,傘就順手放在醫院了。

晏歸打著傘走出教學樓,走了幾步,回頭,望見商羽還在臺階前踟躕。

身旁同學三三兩兩打著傘路過,誰也沒有註意到無助的商羽。

倒是這時,表白過商羽的那個隔壁班男生也走到樓梯口,遠遠看到商羽,便朝她打招呼: “商羽,你沒帶傘一起走吧。”

商羽猶豫了一瞬,剛想開口問他和自己順不順路,眼前就突然籠罩下一片陰影。

擡頭一看,原本已經走了的晏歸不知何時已然站在自己面前。

他盛氣淩人地掃了隔壁班男生一眼,二話不說,拽起商羽的手將她拉到自己的傘下。

“走。”

商羽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他拽著走出去幾步,她怔怔地回頭,那男生望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

晏歸的掌心很溫暖,體溫傳遞,讓商羽原本冰冰涼涼的手也漸漸回暖。

商羽走路的姿勢有點別扭,她想抽回手,又怕晏歸覺得太刻意。晏歸穩當有力地攥著她的手,讓她在那一瞬突然恍惚地想:是不是一直這樣……不松開也可以

天地之間,雨聲雷聲都變得遙遠,只有掌心手背的暖意依舊。

傘被不動聲色地靠著她這邊,完完全全遮住了她頭頂的天空,而他那邊,半個肩頭都被雨水打濕,而他神情一如從前的平靜淡漠,甚至沒有低頭與她對視。

這個年紀的女生,是最愛做夢也最敏感的年紀。

她的心突然撲通跳得飛快。

一直走到校門口,身後的教學樓燈突然齊齊點亮,燈光穿過朦朧雨幕照下來。

方才還在嬉笑著慢悠悠走路的學生們一怔,有人怪叫一聲“跑啊”,便爭先恐後地往校門外跑。

商羽不知所措地看看四周,又仰頭看看晏歸。

晏歸身形高挑頎長,而商羽嬌小玲瓏,倆人站在校門口的斜坡上,任人群從身旁川流而過。

“我們要不要也跑”少年突然勾起唇角,垂眸看向身旁的她。

明知道老師並不會在這時要求他們返回去繼續上晚自習,但商羽還是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

他便再度牽起她的手,三兩步加快了速度,也一起融進歡呼著逃離學校的人群中。

融進那場夜雨中。

那場夜雨讓商羽後來重感冒了一個星期。

秋末的夜晚,她窩在教室裏不停地用紙擤鼻涕,感到慚愧又不好意思,連咳嗽也努力壓抑住自己,不至於發出太大的動靜。

那時的晏歸,也好像一直都挺不開心,皺著眉,沈默得可怕。

於是商羽就只好更加努力地壓抑自己的咳嗽和噴嚏。

……

現如今又是與當年一模一樣的暴風雨,即便窗戶都關著,仍能聽見窗外風雨呼嘯。

商羽未幹的頭發垂在胸前,打濕了原本就很單薄的純棉睡衣。

她分不清是冷的還是剛剛給嚇的,一邊喝蓮子粥,一邊下意識抽了抽鼻子。

才剛喝一勺,額頭突然貼上他溫暖的掌心。

商羽頓時乖乖地頓住,一動不敢動。

晏歸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舒口氣,還好沒發燒。

他隨手拿起自己放在沙發上的外套,不由分說往商羽的肩頭一罩。

商羽周身一暖,鼻息間充盈那股獨屬於晏歸的香根草味道。

“謝謝晏總。”商羽小聲說。

晏歸聽到這話,手在商羽肩頭一頓。

他垂眸,輕輕捏了捏商羽的臉頰。

“你除了謝謝我,就沒有別的話可以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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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歸:比如晏總你真好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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