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說來鄔老頭的經歷也算一奇，年輕時一舉考上狀元自請做了太子師打響了名號，等太子成年之後請辭，跟朋友合開了一個名揚天下的連鎖教育機構“東方大學堂”——一條龍式培養科舉人才，什麽都教，裏頭各科老師千千萬，什麽騎射用的馬場、專門練字的書房、藏書的藏書房等應有盡有，我們所在的京都大本營裏頭更是什麽設施都齊全，偏偏這人摳門，不肯給我們這些親傳弟子所居的宿舍擴建，就幾間房，說同住有助於培養同窗感情。

我不習慣跟人同住，來之前跟老頭說好了獨睡一間才來的，結果兩眼一來，喜得鄔老頭什麽也顧不上，他一提與我合宿忙不疊地答應了，眼裏頭還冒著精光，我都懶得想他在想什麽。

於是我就得和梁琰同吃同睡同床同房。

這可苦了我了，換衣服什麽的都得避著他。

——不是我自己想避著他，過慣了窮日子的我在澡堂裏見過了不知多少男子的胴體，小時和大爺互相搓澡也未見羞恥。

一開始也沒那麽尷尬，只是漸漸地天氣從暖向熱過渡，練完騎射回來累的滿身大汗，又不能像原來那樣一進門就換洗——我是真無所謂，甚至想給這個被美色沖昏了頭腦的小世子展示一下我純爺們的身份。

我剛找好他視野內最顯眼的位置，故意表面扭扭捏捏實際展示著自己身上男子的曲線，結果一脫外套他就在瞬息之間滿面通紅，一邊念叨著“不合禮不合禮”一邊就轉過身走遠，又貼心地把旁邊的屏風拉過來把我擋的嚴嚴實實，又打來熱水讓我梳洗。

問我什麽感受？

我頭一次感受到自己文思匱乏，只能說句“不清楚”。

真正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那次。

我短板在騎術，初學時在馬上一顛就晃得嘔吐不止，又因是君子六藝不得不學，每次騎馬就像是在受刑。所有的馬都和我不睦，好似我上輩子是天庭裏某位癖好虐馬的弼馬溫似的，再溫順的馬見了我也撂蹄子打響鼻。

我硬著頭皮騎上去，還未坐穩，鄔老頭信誓旦旦說溫順得跟小綿羊似的的棗紅色母馬就跟發了狂似的，一擡腿狂奔進樹叢。

在場的人無一不目瞪口呆——那小母馬確然是公認的最溫順，哪怕踹它一腳也頂多了白人一眼，一到我屁股底下就像變了身。

聽老頭說，只有梁琰第一個反應過來，拍馬跟著我撞進了林子。

我已被那生得千奇百怪的枝條左一下右一下抽得不知今夕是何年，在馬背上顛得姿勢歪扭，被不知道哪裏橫生出的一道木刺紮進了後腰。

頓時血流如註，染濕了大半個後背以及……腰部以下。

我漸漸失去了意識，殘餘的記憶中只剩他追了上來，止住受驚的馬，見我身後的血，不知道想到了哪去，臉似乎是又紅了，嘀嘀咕咕著脫下外套系在我後腰上才橫抱著我回程。

恍惚間我聽見他嘟囔：“真是的，不愛惜自己，來著葵水還來練騎馬……”

送到醫生那兒，醫生問：“患者的拳頭怎麽捏的那麽緊？”

我即使意識不清也氣的磨牙。

老頭說這小子不但什麽便宜都沒占，抱我出來的時候一面替我著急一面不知道手放哪兒才不冒犯。

真是，我嘆了口氣。

……君子又純情得讓我不明白。

第一面心思就掛在我臉上的人是他，費盡心思找到我身份追到我學堂的人是他，求著要跟我住一個房間的是他，我認定了他是個登徒子，都做好了被他調戲然後欣賞他撞破我男兒身後驚惶不安難受惡心模樣的準備，卻發現他處處小心謹慎唯恐越矩，自己那雙從未看錯人的眼睛失了敏銳。

……況且自己的心，也在這天長日久的磋磨之中漸漸收斂了尖銳的刺，會在他紅了耳尖時暗暗跟著一起轟鳴。

大蛇藏在風雪裏，只露出一雙怯怯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過路人，似是想上前，又飛快地鉆回了慣住的雪堆。

卻被那人見了，輕柔地抱出來，放在懷裏暖和著。

大蛇從未見過這般的溫暖，暈暈乎乎，不會傷人，也不會躲避，只盡情貪圖著一片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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