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心下放松了些，卻又有些莫名地悵惘。

我將其歸咎於那天的天氣不好。

沒想到他不知道從哪得知我男裝時的身份，來了我的學堂。

我才得知他竟是公主世子。

那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奇女子的孩子，當今皇上的親外甥，姓梁名琰的大才子。

三歲能讀書，五歲便能成詩，十歲便能大談兵法戰術，更別提一手出神入化的箭術和令人自嘆不如的劍上功夫。

所幸我所在的這學堂也不算辱沒了他。

教我們的鄔先生也是個奇人，上知天文下明地理，教過鳳子龍孫、王公貴女——是的沒錯，他也教女子。

只不過要求古怪又苛刻，從不教蠢人、懶人，哪怕再有權有勢他也不親自教——若是給的實在太多了，頂多讓手下的先生教。

相反，他若見到天資聰穎的會撿回家。

——我便是他撿來的，在我女裝賣花時。

他撚著長須，神色不明地上下打量我。

我只以為倒黴撞上了個色老頭，冷嗤一下便要收攤。

他神色一轉，滿意地拍拍我：“小子，上不上我這學堂來念書？”

我跟著他走了，學了經商的本領，才得以有了個稍微有頭有臉些的身份，開了家商鋪，又盤下一頓酒樓，吃下些鋪子，讓姜筱橫一家一道過上了好日子。

都是些陳年舊事，也可不提。

我淡淡地想。

如今老頭兒收了梁世子為徒，可得好好高興一番。

真麻煩，最煩處理這種色迷心竅又癡癡纏纏的公子哥。

我想起那天他澄澈的眼睛，心亂如麻地捏捏眉心。

……良久，擡起手來，狠狠碾了一下唇。

擡眼，我看見梁琰。

君子端方，他即便是平白站在那兒的姿勢也顯得是精心雕琢過的動作。

他看見我男裝，皺了皺眉，似有不解。

我冷笑，果然，見了美人便勾去了魂，見是男人又怕麻煩纏身，豐神俊朗的世子是斷袖的風言風語傳出去總歸是不中聽，他該是要放棄了。

沒成想，敬重地見過鄔老頭後，他快步向我走來，在我驚愕的眼神中微微俯身。

“女扮男裝的事……祝公子，我不會聲張的。”

我只看見春光下他逆光的側臉，以及爬上耳根的一抹淡淡緋紅。

——了不得，還招惹上一個純情小公子，麻煩大了。

我怔怔地想，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耳根。

只聽到自己緩緩開口，答了一句：“……好，謝謝。”

應該是鬼迷了心竅吧，我沒有揭開我的男子身份。

也罷，我勸自己，讓他自己看出來會得一個更大的教訓。

他來的第一天，就在學堂中出盡了風頭。

梁琰遺傳了母親的箭術，對他來講百步穿楊不是虛寫。

他來得巧，碰上我們練箭的時候。

半大小子們都活潑得嘰嘰喳喳，一想到騎射就興奮得不行，這個吹牛自己的功夫，那個胡謅自己的本領幾何，又都是心高氣傲，見了世子也就文雅了幾分鐘，之後又興奮起來。

謝家的小公子，慣常以射箭準頭極準而知名的，在這兒算個孩子王，同也是孩子王的範家小公子拌嘴搬到興頭上，大聲開口：“今兒咱玩兒一把，比一局，就比這射箭，誰贏了，誰——誰就能坐靠窗的那個座兒！”

我本是沒興趣理會這聒噪，只是聽到那靠窗的座位才豎起了耳尖——那位置慣常是要引起爭搶的，因為日頭在那兒最舒服，觀景的角度也最好，非常適合上課走神。

而我正坐在那位置的旁邊。

一聽跟謝家公子比射箭，大家都懶得參與——人貴有自知之明嘛。

謝小公子正得意，可偏偏一道溫潤如玉帶著笑意的聲音不疾不徐地插進來：“謝小公子，久仰大名，我可否一試，切磋切磋？”

謝行鶴見是梁琰，一瞇眼，激起戰意：“好，那就賽場上見！”

梁琰亦頷首。

範流風一聽，馬上開了盤口：“來來來，他們比他們的，咱們賭咱們的，就賭他倆誰贏哈……”

一時間掏錢的掏錢，下註的下註，我也起了興致，看他們射箭。

謝行鶴整整衣服，上了場，拉開弓，自信地邊移步邊發十箭，八支箭穩穩命中紅心，滿意地下了場，坐到了正為他喝彩的小弟們身邊，等著看梁琰射箭。

梁琰不急，緩緩步上前，有意無意地往這邊掃了一眼，隨即站定。

我看他那一雙黑琉璃般的眸子定住，凝神，長指勾住弦，強而有力的胳臂緩緩開弓，流暢的肌肉在春光熠熠下像明湖婉約的水波。

隨後在我們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梁琰動作如行雲流水般連射十箭。

剎那間破空之聲不絕於耳，那十支箭竟以幾乎相同的速度一支接一支釘入靶心，並把上一支箭從尾羽處釘穿，劈成兩半。

待到最後一支箭落定，箭尾在空氣中微顫，我們才從恍然的狀態中驚醒。

自後梁琰成功拿下了我身旁的那塊風水寶地，也一舉得到了下註的沒下註的輸錢了的贏錢了的少年們的一致嘆服，迅速融入了他們。

或是我多心，可我總覺得他和旁人談笑風生時眼中藏著的一抹笑意是送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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