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雪早化凈了，姹紫嫣紅簇著，晨曦為它們的裙擺鑲上金邊。

二月十五，花朝節。

年輕的姑娘們換上鮮亮的衣裙，說笑著踏出閨閣，去泛著綠意的郊外踏青。

這是女兒們的節日，合該人人得興。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我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獨坐在銅鏡前，指尖的胭脂緩緩染上唇鋒。

待那一抹楚楚動人的殷紅已經完全掩去了不合女子身份的鋒銳，我望著鏡中的自己，涼薄勾唇，擡手撫了撫素色的木簪。

是一年一度的好日子。

我滿意地想。

挎上早已收拾好的東西，我也離開了我的“閨房”，一刻沒停地去往明湖畔。

不能再晚了，再晚就賺不上錢了。

明湖景色不錯，是花朝節最熱鬧的去處。

望著眼前一派澄澈的池水，依依細柳在春風中蕩起的柔軟弧度，我沒有半分欣賞的欲望，動作熟練地展開鋪布，將早已準備好的各色花堆出來，配上幾個小巧可愛的竹籃，一剎那花團錦簇格外熱鬧的小攤在輕松踏青的男男女女當中顯得格外突兀。

當不少人湊過來時，我淡定地從身後搬出了一塊巨大的牌子，立在小攤旁邊。

人群中有人好奇地讀出那上面的四個大字：“賣……花……救……父！絹花、竹籃親手編制，不要九兩，不要八兩，幾枚銅錢帶回家！”

我適時拿出帕子拭淚，又有意無意地展示了一番帕子上的補丁。

人們左看看，右看看，沒動靜。

片刻後一頓騷動，一個身著錦繡的公子上前，情真意切地看著我，率先開口：“姑娘，你不容易！這花我要兩籃！”

他拎起那絹花。日光透過輕薄的絹布，暖風拂過，那花瓣微微顫抖，顯出一副動人的情態，恍若真花一般。

他一開頭，不少人紛紛跟上。女子們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現自己的賢淑善良，男子們想在身側人面前表現自己的義氣大方、財力雄厚，於是掏空錢袋也要像孔雀似的開屏。

買的人走了，新圍上來的人又有些躊躇。不知人群中誰大喊一聲：“列位，這姑娘多可憐，買花幫助一番，善舉有好報啊！”

於是又一批人抱著花離開。

東西賣幹凈了，我假意收攤，等到人走幹凈之後看向一旁：“哼哼，上新貨！”

走出來的那人是剛剛那身著錦繡的公子，懷中抱著的又是一捧花。

姜筱橫放下花，幽怨地看我：“祝哥，咱又不缺錢了，非得賣這花不可嗎？”

竟是剛剛人群中號召眾人買花的聲音！

我瞟他一眼：“錢哪有賺不夠的？揣在誰兜裏就是誰的，誰嫌錢少啊？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說著眼見有人來了，我忙使眼色，姜筱橫會意，擲下一錠銀子，暗暗拋給我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拎了一小籃花走了。

我垂下眼，擰出一股欲語還休的情態，楚楚可憐地擡眼看向來人。

眼前的公子倒真說得上是玉樹臨風，再加上通身的不凡氣度，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養出的少爺。我竊笑，一般這種少爺就是實打實的冤大頭，幾個眼神就能勾的這些浪蕩子心旌搖蕩，不用開口就把錢吐得一幹二凈。

——我雖不是什麽好東西，但這群紈絝子弟也不過一群貪財好色的無恥之徒，騙了他們不過是逢場作戲，也不算愧疚。

今兒這個……無非是長得好看些，氣質高雅些，看你的眼神真誠些，我勸自己。

可他赤誠的眼神太直白。

我見過的直白眼神太多，毫不掩飾的欲念黑霧般繚繞在瞳孔深處，寫的是令人作嘔的臟東西。

他的不一樣，充斥著對我的同情與真誠的欣賞，澄澈的黑曜石般的眸子中再無其他。

“這位朱小姐，”他試探著開口，聲音輕柔的好似擔心驚擾什麽，“我很同情你……我想買下你所有的花，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朋友家的鋪子裏還缺些幫手，你能來幫個忙嗎？因是救急，我們可以付你雙倍工資……”

我不敢再聽下去。

一條蛇在冰天雪地裏騙別人的溫暖，它能毫不猶豫地把不懷好意者的脖子咬斷，卻控制不住對一片赤誠的暖融融的小太陽心虛又愧疚。

我隨意報了個數字讓他把花買下，敷衍過他的邀請，尋了個由頭說要回家，在他擔心的眼神中強笑一下，僵硬著肩背匆匆離去。

我感受著他安靜的註視，一時間更是如芒在背。

走的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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