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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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黃昏絢爛的油彩塗抹在回家的石板路上,鹿也因為晚餐時的心不在焉,胃裏的三文魚和甜菜沙拉不斷翻攪著。

艾菲和白術走在前面。艾菲嘁嘁喳喳地說著學校和她每年度假的趣事。白術安靜地聽著,不時發表一些不溫不火的看法。

他們分開時完全不會讓人想到是父女,但走在一起又出奇的和諧。也許是因為白術只在艾菲身邊才會收斂他那桀驁的氣場,還有嘴角時刻存在的冷笑,變得溫厚柔和。

這片海濱別墅群依山而建,極簡主義的白色幾何立方體坐落在蓊郁花木間,不少人在這時出來散步納涼。

他們走過被景觀燈照亮的一大叢無盡夏時,有個少女蹲在路邊撫摸她的金毛犬,聽到艾菲的聲音,她猛然擡頭:“艾菲?”

艾菲停步,歪著頭看了她一眼。

那少女留著長直的秀發,齊齊的眉上劉海被汗打濕,臉蛋和脖頸白如象牙,印花裙上的姹紫嫣紅比晚霞更熱烈。

“孟知更,好久不見啊。”艾菲打了個招呼,轉頭對白術和鹿也介紹,“爸爸,小也,這是我以前在夏令營認識的朋友。”

鹿也註意到少女只是一瞬不眨地凝視著艾菲,那眼神裏存有某種令他不安的狂熱。

第二天中午,孟知更造訪了艾菲家,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和她如鏡像般容貌相似的少年,她的弟弟,孟懷南。

比起孟知更的文雅嫻靜,孟淮南要活潑許多,除了殷勤地圍著艾菲轉,還會向白術和鹿也問東問西。

他問鹿也怎麽認識的艾菲,讀什麽專業,是不是本地人。但顯然對白術更感興趣,問他從事什麽職業,為什麽看起來這麽年輕,是不是使用了類固醇才鍛煉出這身漂亮的肌肉。

艾菲笑著打斷了他源源不斷的提問:“孟懷南,你再啰嗦我就把你趕出去。”

艾菲的這個玩笑對孟懷南而言似乎威力十足,他即刻噤了聲,一直到用餐結束都沒再開口。

“艾菲,明天可以來我們家做客嗎?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聊過的那兩部電影?片首的低頻率次聲波不是專業設備就難以還原,所以我專門在家庭影院裏配置了硬件。”孟知更的聲音輕柔婉轉,娓娓發出邀請。

艾菲舀著盤中的龍蝦濃湯,無所謂地“嗯”了一聲。

06

自從艾菲與孟氏姐弟的往來日漸頻繁,她陪在鹿也和白術身邊的時間就隨之縮減了。但她還是會在太陽初升時,和鹿也黏黏糊糊地依偎著吃早餐,也會在星光乍現後,渾身散發著沐浴露的香氣與他到花園裏散步。

白術經常因工作需求外出,隔一兩天才回到別墅。

與艾菲自然流露的奢侈習慣不同,他衣著簡單,特立獨行,也沒有名表或黑卡等細節揭露其低調表層下不凡的條件,連出行靠的都是地鐵公交,甚至因為附近公交站線路稀少而必須掃共享單車去更遠一些的地方。

艾菲訂購了一堆男裝給他,他沒穿但也沒拒絕,但當艾菲試圖給他塞車鑰匙或不知裝了什麽的皮夾時,他就會一言不發地走到另一個房間去,把音響開得很大聲,以蓋過艾菲的抱怨。

“Улетайнакрыльяхветра

Ты вкрайродной, Роднаяпеснянаша,

Туда, гдемы тебясвободнопели,

Гдебылотакпривольнонам с тобою... ”*

白術散漫的工作時間使鹿也猜測他是健身教練或者自由職業者。

艾菲經常帶著鹿也一起和那對姐弟玩,但有時只有孟知更和她,鹿也就不好意思打擾女孩子間的下午茶,選擇待在家裏看看書、上上網課。

每當艾菲單獨出去的時候,他都要小心觀察白術是否在家。

酷暑炎炎的下午,就在鹿也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站在中段旋轉處,豎起耳朵聽著客廳的動靜時,身後卻傳來了白術那慵懶的聲音:“你在找我?”

鹿也嚇了一跳,但裝作平靜地否認了,低著頭想要回房間。偏偏白術像一堵大理石墻擋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要下樓嗎?走啊。”他垂眸看著鹿也,幾乎是把他逼到了一樓。

但下了樓,他倒沒有一直為難他,而是到庭院給被曬蔫的植物澆水。

鹿也在書房裏轉了轉。他透過軟百葉簾的縫隙,瞥見充滿陽光的庭院裏白術的身姿。白術穿著黑短袖,淺灰運動褲,露出的皮膚光滑而蒼白。

一瞬間鹿也感到了微妙的熟悉。

下一秒白術就擡眼精準地看了過來。

他慌忙轉身,從占據一整面墻的書架上隨手抽了本《千只鶴》,到前廳的搖椅上閱讀。

那些文字不能很好地進入他的腦海,鹿也一目十行地翻頁,手裏習慣性地將系著紅繩的金球上下拋接著。

但這一次小球並沒有依照重力下降到他掌心,而是被憑空攔截了。在白術的手裏,那枚球顯得更小了。

“這是你的東西?”白術用食指和大拇指拈著球問。

“嗯。”鹿也吞了下口水。

“哦?看起來挺特別的,是什麽東西,能告訴我?”

“就是,普通的裝飾品……”

“裝飾品。”白術重覆了這個詞,然後在鹿也驚恐的目光中,不緊不慢地說,“緬地有淫鳥,其精可助房中之術。有得其而淋於石者,以銅裹之如鈴,謂之緬鈴。實際呢,就是借助水銀流動,震動金子,用來當作跳蛋。”

他頓了一下,又露出了略帶譏誚的冷笑,“怎樣,還需要我做更詳細的講解嗎?”

鹿也終於想起來白術身上熟悉的感覺來自哪裏——八月最後一天的早晨,便捷旅館空蕩的大堂,那個倚在沙發上睡覺的看不清面目的男人。

“自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心裏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齷齪事。”白術的臉上有著不加掩飾的輕蔑,“我看見過你偷東西,也看見你對艾菲動手動腳。你配不上她,識相點自動滾蛋吧。”

鹿也從搖椅上站了起來,胸口因為憤怒起伏不定。他瞪著白術,一字一頓清楚地說:“你只是一個消失了許多年的、不稱職的父親,你沒有資格代替艾菲做決定!”

白術攥緊了手心的緬鈴,咬著後槽牙,向前走了一步。

一米九多健碩的身軀逼近了鹿也,他這才意識到激怒這個捉摸不透的壯年男子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誠然他也跑步、打球,但力量的懸殊是用肉眼就能估量得出來的,白術絕不是花架子,只要他揮出一個拳頭,或擡擡腳,就足夠讓鹿也倒地不起了。

鹿也汗毛直豎,全身進入警戒狀態:“你、你要做什麽?”

白術學著他,將緬鈴拋起又接住,又向前走了一步:“教你怎麽使用這玩意兒。”

07

……

08

鹿也九歲那年,第一次用偷來的鑰匙打開了祖母的五鬥櫃。

祖母每天都會打開那個上鎖的抽屜,拿出用匣子裏用綢帕包著的翡翠絞絲鐲,戴在腕上,對著燈光欣賞濃郁瑩潤的光澤,良久良久,再摘下來,珍重地藏回綢帕、匣子、抽屜。

家裏人誰也不會去碰那個櫃子,老人將鑰匙藏在枕頭底下。

鹿也從不主動靠近她的房間,而是於陰暗處,無人在意的罅隙裏,蟄伏著。某個大人們觥籌交錯、孩子們嬉笑打鬧的節日,他無聲無息地偷了那個鐲子,又將一切歸位。

酒桌和牌桌間,小輩們孝敬地和老人話話家常,此時祖母總不免要拿出祖傳的翡翠給大家賞鑒一番。

可是當她如往常一樣打開上鎖的抽屜,這個可憐的老人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噩夢。她揉了揉眼睛,把一只皴皺枯槁的手探進去摸尋——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

老人捂著胸口,差點暈厥過去。大伯、伯母、小叔叔、堂嬸、舅爺、堂哥、表妹,還有他不認識的一些親戚,一窩蜂地圍上去,給老人順氣拍背掐人中。

鹿也站在沒有燈光的角落,靜靜註視著這一切。他僵硬多時的嘴角終於牽扯起一絲弧度,露出了微弱而滿足的笑。

如果有人想知道,鹿也會向他坦誠:那瞬間,他的心如一顆水晶般清澈透明,所有的惡意、愁悶、嫉妒乃至仇恨,都滌蕩得一幹二凈。

09

太陽把海灘曬得松軟發燙,鹿也抱著他的膝蓋,坐在大遮陽蓬下的野餐墊上。天氣炎熱,可他身上微微發涼,因為白術就戴著墨鏡躺在他旁邊,雙手枕在腦袋底下,一條腿翹在膝蓋上。

清涼而碧藍的海水裏,艾菲正和孟氏姐弟互相潑水玩。她濃厚的卷發斜挽成丸子,穿著一件白色連體泳衣,腰側鏤空,皮膚曬成了淡褐色,美得像個精靈。

玩了一會,她抱著泳圈走上岸來,奪過白術的檸檬蘇打水灌了兩口,坐到鹿也身邊:“小也,你怎麽無精打采的,是不是肚子痛?”

鹿也感覺到白術在看著他,弱聲弱氣地說:“可能,最近,吃太多海鮮了。”

艾菲關切地說:“原來你不喜歡吃海鮮啊,那我們還訂了那麽多生蠔。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怎麽可以自己忍著!”

白術說:“他不吃我吃。年紀輕輕腸胃就這麽弱,呵。”他有意加重了“腸胃”兩個字,鹿也耳邊涼颼颼的。

艾菲說:“爸爸你真是的。我這就打電話叫他們添些好消化的食物。”

白術的手機傳來一個通訊,他接起說了幾句便坐起來,對艾菲說:“真遺憾,我晚上有點事,晚餐不能陪你了。”

離開前,他俯身親吻艾菲的額頭,又在艾菲面前逗狗似的撓了撓鹿也的下巴。這是警告,鹿也知道。

孟知更和孟懷南也走了上來。孟知更貼著艾菲斜臥在墊子上,白皙的手搭著艾菲的肩頭,附在她耳邊說些悄悄話。她們經常聊一些鹿也聽不懂的紀錄片、薩特與存在主義、AOW證書等。每當鹿也側耳傾聽,想要發出詢問,孟懷南就會搶著和他開玩笑,把話頭岔開。

夜幕降臨,他們在艾菲家的花園裏BBQ,燒烤架上擺著帝王蟹、大蝦和一些蔬菜,主菜是一大盤新鮮水靈的生蠔。艾菲專門讓阿姨給身體不適的鹿也做了碗雞湯素面。

艾菲的鬢角還沾著海邊的沙礫,在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微光。只要望著她,鹿也的心中就湧起無限柔情。他伸手想要替她拂去那些沙子,但孟知更率先開口了:“艾菲,可以餵我一個生蠔嗎?”

她的說話聲很抓耳,嗓音綿軟,抑揚有致,輕飄飄的但足以讓人聽清其內容。

見孟知更正在給蝦塗調料,騰不出手,艾菲同意了。她拿起一個生蠔,擠上青檸汁,遞到孟知更嘴邊。

女孩張開紅潤的嘴唇,露出一點齒舌,將腴白嫩滑的生牡蠣吸入口中。一口吃不完,所以她微蹲著,仰起頭,通過緩慢的唆吸將其吞食,少許汁液滿溢,順著她的嘴角滑到了下巴。

這一幕透著詭異的香艷氣息,鹿也不敢再看,移開視線,卻見孟懷南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張與他姐姐極度相似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出現了挑釁的神色。但在鹿也驚愕地眨了下眼睛後,又看到他只是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在沖自己笑。

一旦種下懷疑的種子,那麽猜忌就會在心中生根發芽,自動捕捉所有暧昧的細節,來輔以證明那個想法。

一個小時的時間裏,三人表面上是說說笑笑,其實至始至終鹿也都被排除在外。艾菲不時會將他拉入對話中,但很快註意力又會被孟知更拽走。她並不遲鈍,只是從小都是人群中心,習慣了走到任何地方,每一個人都爭搶她的喜愛,所以沒有察言觀色的習慣。

鹿也翻著燒烤架上的蔬菜,把培根夾進生菜遞給他們。沒有鏡子,他不知道自己笑得是否足夠自然。

飲料酒水都喝完了,鹿也主動走會屋裏拿冰箱裏的葡萄汁。當他繞過樓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你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白術站在階梯上,他的身材比鹿也高大,每一次又都居高臨下地出現,像個神出鬼沒的審判者,隨時會擲下達摩克利斯之劍。

鹿也的口袋裏正放著孟知更原來裝飾在辮子上的蝴蝶發卡,和孟懷南隨身攜帶、不時拿出來把玩的西太後心形打火機。這對自作聰明的姐弟毫無察覺,而二樓的窗戶是再好不過的犯罪觀測點。

意外的是白術說完這句話後,再沒多看他一眼,只是從冰箱裏拿了罐啤酒,又回到樓上去了。

當晚,鹿也輾轉反側,睡得很淺。夜半,他被轟隆隆的雷聲吵醒,才發現睡前他忘記將窗戶關上,雨滴已經濺濕了房間內的地板。他起身關窗,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有人給他傳了條簡訊。

他解鎖查看,是孟懷南,訊息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艾菲在我們這裏。」

沒頭沒尾,像綁架犯發來的勒索預告。

鹿也的心一下子吊了起來,沒有絲毫猶豫地打開房門,下樓,來不及找雨傘便直奔孟氏姐弟的住宅。

孟家別墅不算遠,只隔了三百多米的距離,前庭的智能平移門開著一道縫隙,似乎是專門等候他的到來。

鹿也進去後發現前門鎖著,他只好踏過草坪,繞到了別墅側面,那裏種著一棵木繡球,滿樹雪白的花團在雨中猶如鬼火。

又是一道銀紫色的光斧劈開濃雲攢聚的夜空,也照亮了落地玻璃窗內的場景。

鹿也看到了艾菲——他的艾菲。美麗、純潔、精靈般的女孩兒。他的初戀。她□□,完美窈窕的胴體在閃電的亮光中猶如神話中的阿耳忒彌斯,散發著熱情奔放的野性美。孟知更虔誠地親吻著她的嘴唇,脖子。初次見面時她看著艾菲的炙熱的眼神,此時此刻終於化作頂禮膜拜般的愛撫和親吻。

而孟懷南——這個下流胚子,可鄙的癟三,鹿也全心全意地咒罵他——因為他發現孟懷南正被艾菲坐在屁股底下。他的頭顱化作座椅,臉蛋就是凹凸的凳面。

10

白術站在檐下聽雨,望著院落裏茂盛的地培植物,看似無序,實則是經過精心打理的。幽暗的雨夜裏彌漫著著羅勒與梔子花的氣息。

忽然,艾菲那個手腳不幹凈的小男友從前廳沖進來,打破了他的寧靜。鹿也渾身濕透,發梢都在往下滴水,一副見了鬼又失了魂的倒黴樣。白術蹙眉望著他。

只看臉和身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一向眼高於頂的艾菲為什麽喜歡他。鹿也在人堆裏不多突出,但耐看。他膚色潔凈,細如羊脂,骨骼纖細頎長,哪裏都和醜不沾邊。

然而,鹿也身上總給人一種舒展不開的忸怩感,好相貌沒有氣質搭配,就成了鍍金的廢鐵。何況初次見面白術就註意到他不敢直視他人眼睛,還有刻意躲在邊角觀察其他人的習慣。白術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這種畏怯的姿態,那就是竊賊和逃犯。

鹿也是個藏奸的人,被他拍了□□後竟然厚顏無恥地沒有馬上離開。他看上去是真心喜歡艾菲,可他根本配不上艾菲的一根手指頭。

一只陰溝裏的老鼠,愛上了貴族家皮毛雪白的貓咪,並且身上不知道攜帶著什麽病菌。

白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有什麽事?”

鹿也沒說話,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沖上來狠狠撞在白術身上,巨大的作用力讓他們兩個人都摔進了院子裏。白術躲閃不及,好歹護住了後腦勺,背後壓倒了一片馬蹄金葉子。

鹿也沒爬起來就開始揮舞拳頭:“都、都怪你!你為什、為什麽要針、針對我!我……”

他結巴的話語沒能說完,因為白術已經黑了臉,把他掀到一旁,一腳踹在他胸口。

劇痛使鹿也脫力,但在腎上腺素作用下,他還試圖爬起來繼續攻擊,至少要咬一口這個處處妨礙他和艾菲親近、卻對真正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的男人。

白術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又是一腳,踢在他的太陽穴上。收了勁,沒叫他死去。鹿也斜著倒下,有十幾秒鐘喪失了意識。

等他恢覆知覺,脖子和手臂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刺痛。熟悉的刺痛。是蕁麻。

鹿也沒時間思考為什麽有錢人家的院落會生長著這種野蠻的植物,因為白術掐著他的脖子,逐漸用力。肺部的氧氣越來越稀薄,鹿也大腦充血,臉漲得通紅,不受控制地踢腿,頸側血管異突。

不過很快白術也發現了他們身旁那從蜇人的草葉。他松開鹿也,沒去管鹿也帶著咳嗆的劇烈呼吸,一把扯散了他真絲睡衣的所有紐扣,徒手扯了把蕁麻,往他的胸腹上塗抹。

鹿也發出沒有意義的叫喊,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情景和記憶既重合又不同。

……

11

“小也,你真的沒事嗎?我很擔心你,至少開門讓我看看吧。”艾菲在門口說。

鹿也感謝她的良好教養,沒有強行用鑰匙打開門鎖,不然她就會看到他脖子上猙獰的掐痕,還有從領口延伸進去的青紅交加的瘢印,看上去像一個人過敏時先被暴揍又被□□了一通。

“我,應該是流感,已經吃了藥,不要傳染給你。”他說,聲音聽起來確實像重感冒。

“好吧,那你感覺好一點了就告訴我哦,還有如果很不舒服我就叫家庭醫生來。”

艾菲走了,鹿也松了口氣。他已經關在房間裏兩天了,中間只讓阿姨把消炎藥和一日三餐用托盤放在門口,不肯任何人進來探望。

前天晚上……他一想起來就覺得頭疼。他是黎明時在渾身(尤其是後面)的如火燒、如刀絞的不適中醒來的,頭重腳輕,正在發燒。但他身上已經受過基本的清理,傷口也敷了藥。

結束了。鹿也知道自己是把事情推向了最糟糕的境地。這下他和艾菲再也沒有以後了。雖然他原本也不奢望艾菲對他的興趣能持續多久,但從沒有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他極力避免去想白術,因為一旦想到他,他就會情不自禁地回味名為虐待與暴力的果實中那甜蜜的核心。

白術說得對,他就是個變-態。

他決定再過幾天,他就從艾菲的別墅離開,並永久地遠離她。

第三天,鹿也就點了化妝品外送,用遮瑕霜蓋住了身上比較明顯的痕跡,走出了房間。

白術似乎對他的厚臉皮既驚訝又厭惡,故意在餐桌上把緬鈴扔給他。金色拋物線落入鹿也手心,白術說:“你掉的東西。”

因為已經下定決心,鹿也表現得挺鎮定:“謝謝。”他把緬鈴收進了口袋。

艾菲問:“那是什麽東西?”

白術盯著鹿也,說:“裝飾品。”

12

鹿也又一次目睹了艾菲和孟懷南的親熱現場,孟知更引他過去看的。

艾菲穿著吊帶背心和熱褲,躺在孟家泳池邊的條紋躺椅上,曬著日光浴看一本雜志。而孟懷南全身只有脖子上套著項圈,展露著白花花的□□,像條寵物狗一樣用臉蹭艾菲的腳心,舔她的腳踝。

就在他得寸進尺地把臉靠近艾菲的膝蓋,想要枕在她的美腿上時,艾菲厭煩地用腳蹬開了他的腦袋。孟懷南連忙翻到在地上,完全學著狗狗投降的姿勢露出肚皮。艾菲手中的雜志又翻過了一頁。

“你很羨慕吧。”孟知更說,“艾菲對你很好,但她從沒有在你面前表現出她更深層的一面。”

鹿也看著她溫柔無害的臉,突然有一種感覺,開朗外向的孟懷南只是他這個安靜內斂的姐姐所操控的傀儡,他們共同的欲望是艾菲,而孟知更懂得如何潤物無聲地進入艾菲的生活,取悅她,不引起她的反感。這對姐弟,一男一女,一動一靜,一個愚蠢溫馴,一個善解人意,他們把占有的野心吞進肚子,選擇將額頭點在艾菲的腳邊,換取她一時興起的寵愛。

“你們這樣,和器具有什麽差別?”鹿也問,沒有奚落的意思,只是在抒發疑惑。

“器具就夠了。”孟知更望著庭院裏艾菲小小的身影,“我們會是艾菲使用起來最舒服的器具。總有一天,她會真正選擇我們。”

13

淩晨三點,鹿也走進了白術的臥室。他剛踏進一步,白術的聲音就從床上響起:“你再往我這兒走一步試試。”

鹿也關門,白術聽見落鎖的聲音,坐了起來,面無表情地問:“什麽事?”

鹿也開門見山:“你知道艾菲和孟知更的事嗎?”

他以為會看到白術意外的表情,沒想到白術只是漠然地看著他——他知道。鹿也明白了。

“為什麽?”他問。

“因為這對姐弟‘幹凈’。他們和艾菲十四歲就認識了。而且他們是朱雀集團下一任繼承人的手足。”白術知道他想問什麽,難得耐心地回答道。

他下床,走向鹿也,在沒開燈的房間裏看起來危險十足,“我猜你家境不差,不知道中產階級家庭是怎麽養出你身上的怪癖的。但是,和艾菲以及那對姐弟相比,你的家庭什麽也不是。就算我在這裏玩死你,也不會有人追責的。”

白術的話殘酷而近乎威脅,但鹿也直覺他不是出於真心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在撒謊。

白術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還沒來得及動作,鹿也先跪了下去,趴在地上。他選擇順從本能,親吻了白術的腳背,又仰起臉,從下往上地看著這個將他視若敝屣卻不趕盡殺絕的男人。

“你再*我一次,我就從這裏滾出去。”

14

……

15

開學時艾菲找了鹿也一次,問他為什麽不告而別,為什麽拒絕所有電話和微信消息。

鹿也說,我看到了。

艾菲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

“瞞著你是我不對。”艾菲臉上沒有絲毫羞愧,而是冷靜地陳述著她的觀點,“但我和他們之間沒有超越普通朋友的情感聯系,也沒有插入式行為。你會嫉妒我的牙刷我的內褲嗎?他們就是那樣的存在。”

鹿也想要反駁她,但轉瞬便覺得沒有必要。他想起孟知更說過的話,她和艾菲才是一類人,而他只是一個軟弱狹隘的凡夫俗子。

鹿也勉強露出一個微笑,但看上去像快哭了:“艾菲,但是我出軌了。完全,徹底的出軌。不止一次。”

16

鹿也從宿舍的床鋪上醒來,是兩點鐘,周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室友輕微的打鼾和磨牙聲斷斷續續、時起時落。他摸了下頸側,從耳後一直連到肩背,起了大片大片的蕁麻疹,又燙又癢。

鹿也悄悄走到陽臺,用冷水鎮定耳後的皮膚。

他並非過敏體質,發作的屬於人工性蕁麻疹,又稱皮膚劃痕癥,一般是在情緒焦慮和免疫力下降時,搔抓或劃傷皮層導致的紅斑風團。

鹿也小時候沒有出現過這類毛病,根源大概還是小時候被他堂哥盛敬珩推進了一片蕁麻叢。

小時候的鹿也因為長相伶俐,飽受父母寵愛,脾氣不太好,不高興或者想要什麽東西了,就會哭會鬧。

那個時候變故才剛發生沒多久,他雖然已經變得有些陰沈和結巴,但還沒來得及吃更多苦,性格裏的嬌縱尚存。

盛敬珩是他大伯的兒子,比鹿也大一歲,七歲以前卻處處矮了鹿也一截。鹿也長得更討喜,成績更好,學鋼琴更快,逢年過節在親戚面前也落落大方能說會道。

每每被對比,盛敬珩心裏都恨死鹿也了,所以編造了那個謊言,誘使鹿非滾進一片長滿蕁麻草的斜坡裏。

自那之後,鹿也總也忍不住抓撓自己的手臂和脖子,起了風團就抓得更狠,一直要到指甲縫裏都是血,他才覺得痛快。這個毛病上高中讀了寄宿學校後才漸漸止息,高三壓力大覆發時,同學教他買氯雷他定片來緩解,也頗有效。沒想到現在又犯了。

他是失戀了嗎?在鹿也碎片式的夢境裏,交替著出現了艾菲言笑晏晏的倩影,和白術修長粗糙的手,濤聲,曬著陽光的沙灘,見不得人的雨夜。

爬上床後,鹿也試著將緬鈴塞進身體。金鈴在他體內震顫,帶來微妙的快樂,但也使他更為空虛。他需要更多。

17

……

18

綠漆墻面上繪著粉橙色的火烈鳥與天藍色的湖水,地板鋪著黑白小花磚,置身這個浴室會使人產生眩暈。鹿也猜測這種濃艷的視覺風格大概是為了挑起客人的欲望,並最大限度地隔絕平淡而遵規守紀的外部世界。

他被白術抱到這裏洗澡,他泡在浴缸裏,而白術站著淋浴。

說來也真奇怪,這還是鹿也第一次看到白術的裸體。水流順著他流暢的背肌淌到緊實的臀部,雙腿修長而矯健,在潺潺水光之下,每一塊肌肉都飽滿精悍,而隨著動作可以看出,那根讓他死去活來的□□即使在平常狀態,也具有十足的雄性的威脅感。

白術洗完了,拽過一塊浴巾圍在腰間就往外走。

鹿也急忙出聲道:“等一下!我……”

可是等白術真的回頭看他,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問白術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問明明他已經和艾菲交往了,為什麽還要和他搞在一起?

就在他語塞之際,白術又把他甩在了身後。

鹿也撐著浴缸邊緣,從熱水裏“嘩”地爬了出來,腿還有些打顫,他抓住了白術的手:“等等呀……”

白術垂下長睫毛,不鹹不淡地瞅著他:“你不是來這裏消遣的嗎?怎麽?不滿意我的服務?”

鹿也立即否認:“不是的!”

“那就是很滿意了,記得給個五星好評,不過記得降低心理期待,因為下次你碰上的就不會是我這麽高級的貨色了。”白術恢覆了冷冷的嘲弄語氣。

“我,我不會,再來了。”鹿也脫口而出,自己也不明白這承諾有什麽意義。

果然白術說:“來不來都是你的自由。”

但他站著,沒有甩開鹿也的手,鹿也便鼓起了勇氣:“可、可以,給、給我一個你、你的聯絡、方式、嗎?”他的結巴又犯了。

白術從盥洗池上的壁龕裏掏了一把,丟開安全套和一次性橡膠假□□,取出了一根油性筆。

“背過去,把腿踩在這兒。”他說。

鹿也照做了,一條腿擡起來踩著馬賽克平臺。白術蹲下去,用油性筆在他光裸的大腿內側寫了一行字。

“想好了再來。”白術留下這麽一句話便走了。

19

鹿也受朋友之托,答應去他兼職的美術館幫忙頂班一天,好在工作不過是負責站崗,提醒游客不要觸碰展品或大聲喧嘩跑鬧,中間還有輪休。他穿上要求的黑衣黑褲,戴著口罩和胸牌,在安排好的展廳固定區域走動。

美術館建築裝修得很氣派,設計感十足。輪休時他沒有待在職工休息室,而是到開放式休閑區坐著,欣賞陽光落在中間那棵樸樹的枝葉上,光影錯落。

身後的長廊忽有腳步聲和交談聲響起,鹿也漫不經心地回頭,只見無人繞過這個圓形休閑區,朝另一端走去。中間的是位雍容雅步的女性,穿著裁剪得體的西裝,與身邊容姿端秀的年輕男人相談甚歡,再旁邊——鹿也神色凝固,盛敬珩怎麽會在這裏?

盛敬珩似乎也註意到他了,但他們不約而同地各自撇開了頭。

下午,幾人中那個漂亮的年輕男人來到了鹿也負責的區域。他白得有些耀眼,右耳戴著一枚耳扣,墜子像是只經過簡單切割打磨的原石,紅棕裏透出金砂碎光。

想到盛敬珩在他身邊畢恭畢敬的姿態,鹿也不由多看了他幾眼。那顆不規則狀的石頭在青年瓷白的臉側晃蕩著,挺好看,不值錢。

隔日,鹿也獨自待在宿舍溫書,門從外被打開了。以為是室友回來,他沒有擡頭,但來者開口了:“是你偷的吧?”

鹿也轉頭,瞪向不請自來的盛敬珩。接著他嗤笑道:“嗯,我沒想到你會在那裏實習,又是你爸媽托關系把你塞進去的嗎?”

盛敬珩眼下肌肉微微抽搐了兩下,鹿也知道這是他憤怒時無自覺的表現。

“你現在說話倒是不結巴了,可還是喜歡當小偷。”盛敬珩說,“你最好趕緊拿出來,那個人是館長新項目合作夥伴的弟弟,要是查監控發現你偷他東西,你吃不了兜著走。”

“如果查監控能查出什麽來,你還會跑來找我廢話?”鹿也那張溫吞慣了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刻薄之色,“幾年不見,你還是一副蠢樣。”

盛敬珩額上的青筋暴凸,深深倒吸了一口氣:“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麽欠揍。”

20

季秋的雷雨夜,白術的單身公寓外傳來篤篤敲門聲。九點半,不是傳教士、推銷員或者修理工會上門的時段。

他推開門,走廊裏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而屋內微弱的燈光又被他的身影檔的嚴嚴實實。鹿也低頭站在那片微寒的夜色裏,手裏拿著傘,身上卻還是被淋濕了。

“可以進去嗎?”他問。

白術側身讓他進門,把門重新闔上。

這次燈光照清了鹿也臉上的傷,下眼眶有些瘢紫,左臉頰微微紅腫,嘴角也被劃破了。

鹿也仰頭望著他,神色純潔:“可以請你揍我嗎?”他指了指臉上受傷的位置,又把衛衣下擺拉起來,露出一片淤青,“這裏,還有這裏。我想用你打我的痕跡蓋住它們。”

21

白術將一杯熱水放在鹿也面前,背對他在桌上繼續著他未完成的工作。鹿也瞥見筆記本屏幕上的LR界面,幾張城市風光攝影圖,桌子上方的置物架擺著一架索尼的黑色微單。

這是個約五十平的一室戶,只有廚房和浴室是隔開的,單人床靠著陽臺,旁邊是黑色窄沙發,沙發前擺著小圓幾,對面墻上沒有電視,而是一面收納櫃,工作臺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和幾本書。除黑白灰外幾乎沒有別的顏色,整潔到簡陋,沒有一樣是超出生活所需的贅物。

哦,除了不速之客鹿也。

鹿也安靜地等了半小時,白術才從轉椅後回頭:“你要留下過夜的話,現在就去洗個澡吧。衣服從櫃子裏拿。”

鹿也去了,白術的T恤又寬又長,褲腰得系個結才不往下掉,至於內褲……不說也罷。他搓洗了自己的內褲,找個衣架掛起來晾,下身真空地走出浴室。

白術正靠在床上翻看一本叫《我與這個世界的距離》的書,斜睨他一眼,拍了拍旁邊的被子。

鹿也卻沒有坐到床上,而是蹲在床沿,仰視著白術:“我洗幹凈了,你要揍我了嗎?”

白術的目光落在鹿也臉上,他眼中不再有最初帶審視意味的冷意,也沒有鄙夷,只是看著他。

鹿也忽然發現,白術的瞳仁是灰藍色的,比艾菲要淺一些,像陰天的冰川。

“我沒有打人的愛好。調教也不會以傷害身體為目的進行。”白術又拍了拍床側,“上來睡覺。”

床不算小,但白術體型太大,鹿也擔心擠到他,所以小心地睡在邊沿,一翻身就能滾到地板上去。

寂靜持續了一會兒,他以為白術已經睡著了,白術卻翻過身來,把他往裏一拽。鹿也的鼻子就快要貼上白術的鎖骨,他聞到一股幹凈淺淡的皂香。

“你不缺錢吧,為什麽偷東西?”白術問。

22

鹿也過去的人生,是被一場車禍劃分為上半場與下半場的。

性格和善、愛開玩笑的爸爸,堅強賢淑、一絲不茍的媽媽,富裕的家境,風平浪靜的生活,除了每天想多吃一塊土耳其軟糖而媽媽不讓,想偷懶不練琴但爸爸威脅要沒收他的機器人玩具,沒有其他煩惱。

車禍的細節他已經不記得了,除了被父母用肉身庇護的他活了下來,司機,副駕駛座爸爸的助理,還有他的父母,全都罹難。

救護車,警察,保險公司,被撞死的行人的家人,還有以祖母為首聚集的親戚們,看起來全都像從另一個世界而來的鬼影。

等他出院,監護權已經交給了伯父伯母一家。他們家還有一個兒子,盛敬珩。

過去他和盛敬珩關系就一般,盛敬珩總是在只有小孩一起玩的場合,說一些“你不跟你爸姓,跟你媽姓,違背了天道人倫,進不了族譜”,或者“你爸是個耙耳朵,沒出息,以後奶奶不把遺產留給他”這種話——他是只忠實於奶奶的學舌鸚鵡。

伯父伯母很同情他,不僅全家一起搬進了鹿也父母留下的房子,還會隔三岔五詢問他關於車禍的細節,然後在外人面前抹著眼淚哭哭啼啼:“我可憐的弟弟弟妹啊,還那麽年輕!怎麽會粗心到這個地步,還害死了一條人命!哎喲,可憐喲可憐,留下這個沒爸沒媽的小孩……”

慈愛的祖母撚著佛珠,不停念叨南無阿彌陀佛。她說鹿也的命太硬,才會克死雙親,必須做法事驅邪祈福。花錢請來的和尚道士讓鹿也跪在軟墊上,將鹽巴撒在他頭上,焚香,燒符紙,高聲吟唱,再用桃柳枝抽打鹿也的身體。

鹿也麻木的心裏遽然跳出一個想法:我怎麽克不死你們這些人呢?

九歲的清明節,親戚們紛紛回老家掃墓祭祖。鹿也那時候已經成了個說話會結巴的陰沈小孩,不知道其他人是怕沾上他的黴氣,還是不願面對一個孤兒慘淡的臉色,都把他當成透明人。鹿也也乖巧地遠離他們,吃飯都是提前進廚房打的一碗飯、一盤菜,端到別出去吃。

也就是那次,盛敬珩騙他說,他從他媽媽的珠寶櫃裏找到了鹿也媽媽留下的“寶物”,他覺得鹿也挺慘的,所以願意還給他,不過要鹿也跟他到一片僻靜的小山丘去,免得被大人看到。

鹿也信了嗎?未必。但他還是赴約了。

結果就是他被盛敬珩扒了外套,推下山坡,滾進了一片綠翳翳的蕁麻叢裏。

長大後他在植物圖鑒裏讀到,蕁麻的莖葉上生有白色透明的細毛,是矽質的中空小刺,空腔中含蟻酸,接觸後皮膚如被蜜蜂蠍子所蟄,灼痛刺癢。

就在那片山坡,鹿也躺在繁密的綠葉間,臉上、脖頸、手臂、腳踝,全都浮起了細密的紅疹。他以為自己是被綠焰吞沒了,然而天空還是清透的淡藍,他堂哥的笑聲正在遠去,草葉窣窣,一切都恬和靜美,像從來不曾發生任何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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