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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鹿也洗漱之後，和白術一起吃了頓早飯。白術的口味和他的神秘形象非常不符，大白饅頭配煮雞蛋，加一杯牛奶。
“你真的不願意揍我嗎？”出門時，鹿也不死心地問，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往這裏打一拳頭呢？”
白術倚著門框，懶散地說：“快滾。”
鹿也只好轉身，但步子還沒邁出去，他的後衣領就被拽住了，整個人趔趄著後仰。
白術俯身，他的喉結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像野獸給所屬物打的標記，然後粗魯地把他推正來。
鹿也沒來得及多說一個字，門“磅”地在他身後關上了。
25
盛敬珩又來了。
鹿也煩不勝煩。莫非那個模樣俊秀的年輕人其實是個傻子，至今都沒發現他只是把那枚耳扣放進了他的西裝胸口的手巾袋裏？
“餵，你去哪裏？”盛敬珩跟在他身後。
“食堂。”鹿也說，他的喉嚨糙澀，似乎有根棍子還梗在那裏。
盛敬珩一直跟著他進了學校食堂，還打了盤意大利面坐在他對面吃。這個蠢貨還是這麽無聊。鹿也在心裏腹誹。
“餵，東西不是你拿的你為什麽不解釋清楚？”盛敬珩問。
第1，我不叫餵。第二，你這個蠢貨別在吃東西時說話。鹿也在心裏吐槽，但他的嗓子眼實在難受，因而面上還是淡淡的，自顧自地吃著蔬菜粥。
有熟悉的同學路過他身邊，打招呼道：“鹿也，今天早上怎麽沒來上課？老師點名我幫你喊到了。”
鹿也說：“謝謝，我睡過頭了，下次請你擼串。”
同學看向盛敬珩：“這是？”
鹿也搶在盛敬珩之前答道：“鄉下來的親戚，來找我借錢。”
盛敬珩的臉色瞬間變得很不好看。同學咕噥著走了：“是嗎，看著還挺有錢的……”
鹿也得承認，盛敬珩雖然又蠢又壞，但長得還算人模狗樣，尤其是他父母發財後，更是熱衷打扮，名牌不斷。
盛敬珩壓抑著怒氣看著鹿也，發現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牙印，隱約發紫了，看著很恐怖。一般人是不敢用力咬這種脆弱的命門的。
以這個牙印為端倪，他忽然註意到鹿也身上的不尋常之處。他說話時沙啞的聲音，昨天還沒什麽血色的臉上透著薄粉，嘴唇紅彤彤的有些發腫，還有……他吃粥的樣子，低眉的神態，都透出一絲隱晦的□□感。
盛敬珩想起初升高的暑假，他有個好哥們兒經常到他家裏留宿。那時候鹿也還沒住寄宿，只能住在他家。
有一些人小時候比長大更標致，鹿也就屬於那類人。他的五官還沒長開時俏生生的，很靈動，表情再死板都遮不住的靈動。
那天他們上樓，正好碰上鹿也從浴室出來，只穿了條運動褲，赤著上身，厭煩地乜了他們一眼，走回他的房間去了。他那經常和他一起嘲笑鹿也的哥們兒，眼睛直勾勾的，一直盯到鹿也摔上房門才回過神。
後來上了高中，聽說這人是gay，盛敬珩惡心得斷了交，再也沒見過他。
此時不知怎的，這段早已淡忘的記憶又浮現上來。他半是愕然，半是驚惡地脫口問道：“鹿也，你被男人搞了嗎？”
26
過了一周，鹿也接到白術發來的一條短信，內容只有時間和地址。
……
28
鹿也從實驗室出來，突然被人從身後抱住。
艾菲嘴裏叼著棒棒糖，對著他的耳朵吹氣：“Hi，我該叫你前男友還是——小媽？”
鹿也嚇了一跳，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艾菲笑了：“好了，逗你玩的。今晚陪我過生日，六點半，我在學校西南門等你。”說完也不等鹿也答應，轉身走了。
鹿也按時出現在約定地點，那裏停了輛大型SUV。司機替他打開後艙門，兩雙相似的眼睛同時看向他——不僅艾菲在，白術也在。
鹿也的額角劃過一滴冷汗。
他們陪艾菲來到一家酒店的空中餐廳，先在入口的衣帽間寄存了外套，才被引到座上。
三百六十度的弧形落地窗，冬季的夜景璀璨明澈，打著領結的侍應生穿梭徐行。
鹿也慶幸自己在羽絨服裏穿了高領毛衣和羊毛呢西褲，不然恐怕被拒之門外，那就尷尬了。
白術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也穿著西裝，似乎猜到艾菲會來這兒。
靠窗的四人座上等著一個女人，看見他們便高興地揮了揮手，朝白術拋了個飛吻：“親~愛~的~”
艾菲向不明所以的鹿也介紹道：“我媽媽，艾達。”
艾達是圓白臉蛋，中等身量，和艾菲長得不是很像，氣質上卻有一種相同的自信與佻撻，這是她們總能在第一時間抓住所有人視線的魅力源泉。
她托著下巴感嘆：“年輕的孩子真可愛。青春就是無價之寶啊，一切都那麽單純，未來擁有無限可能。”
他們為艾菲切了蛋糕，又閑聊了一會兒。艾達親切且詼諧，總是能挑起一些有趣的話題，令原本拘謹不已的鹿也都為之心折。他這才想起來，他朋友兼職所在，也是盛敬珩實習所在的美術館，館長的名字就叫艾達。
他們度過了愉快的一餐。艾達和白術之間既不親密也無芥蒂，只是圍繞艾菲這些年的成長聊了些父母心得。這對前任夫妻完全脫離了普通人對“父母”這層身份的傳統印象，鹿也不禁對他們的過去產生好奇。
散場時，艾達和白術握了一下手，笑吟吟地說：“沒想到你這麽固執的一個人也會有改變的時候。恭喜你恢覆自由，也祝福你和你的小朋友。”她像長輩那樣親吻了鹿也的臉頰，“再見。”
29
少年白術經常在砍柴采藥時爬上長在山巔的那棵樹。騎在樹幹上，放眼望去，青山之外還是青山，雲霧如濤。十四歲之前他還不住在這裏。
他爸白鎮年是家中獨苗，父母傾舉家之力，供他從這片山區考到了北方的知名大學。他畢業後做生意，掙了點錢，在夜店遇見了金發碧眼的俄羅斯姑娘。一直到白術出生，他們才領結婚證。
不是每個飛黃騰達的窮小子都能守住本心，生意做大以後，二奶三奶，豪車排場，最後是違禁品。毒癮，資金鏈斷裂，起步階段的詐騙行徑曝光，忽喇喇似大廈傾，債臺日漸高築。
他媽原名不詳，和丈夫結婚後證件上的名字叫安娜，是個死心塌地的女人，陪丈夫一路逃竄，最後回到了這個荒蕪的大山裏。
白術兩年沒上學了，逃亡時期他從書店抓了幾本教材和一本叫《悲慘世界》的書，翻到書脊都脫膠了。他還從昏暗破敗的家裏翻出了一些故事會、成人雜志，和盜印版本的《金-瓶-梅》，字小到要在充足光線下湊得足夠近，近到能看見上面蟲蛀的小孔，方能閱讀。
雖然已經窮到吃不起飯，白鎮年依然能把安娜辛苦攢下來的一點點錢從米缸底下、衣櫃上方、床板之間找出來，拿去縣裏買酒招妓。
沒錢消遣時，他就毆打安娜。安娜的臉和身體像一塊白布，染上紅的、紫的、青的、墨色的瘀傷。白鎮年把大半輩子的不如意都化作拳頭，雨一樣淋在安娜身上，每次都要靠白術制止。他被藥品和酒精掏空了身體，對上逃命以來天天幹苦力活的混血半大小子，不得不慫。
在山裏藏了半年，白術知道白鎮年這輩子是走不出去了。
他勸安娜跟他一起逃走，安娜卻只是坐在石墩上彎腰搓洗衣服，頭也不擡：“你爸爸沒了我就活不下去。”
白術第一次對他爸起殺念，是在一個晴朗的晚春。上午吃了飯，白鎮年找借口支走白術，叫來村裏幾個農民和鰥居老漢，讓他們付錢，“外國女人，雖然有點老了，但是高級貨色。”
白術不懂什麽是“愛”。
愛是同甘共苦嗎？愛是逆來順受嗎？又或者愛其實只是一個借口，供一個施暴者痛哭流涕乞求對方原諒，也供一個軟弱者在泥淖越陷越深不願掙紮。
那麽“愛”實在是一個令人作嘔的東西。
30
白鎮年特別喜歡聽鄭智化的《水手》。他讓年幼的白術騎在脖子上，一家人去動物園看熊貓時唱過。事業如火如荼，應酬到深夜回家抱著馬桶嘔吐時唱過。後來讓安娜在又小又破的土房裏賣chun，他自己坐在藏獒籠子邊抽煙時也唱。
說到藏獒，就不得不提他們流竄到某地時，白鎮年做的狗場生意。
藏獒一度被炒到天價，白鎮年受人慫恿，急於翻盤，將身上帶的所有現金都投進了合作的小型繁殖基地。但他不知道許多城市已經在出臺大型犬和烈性犬的管控文件，內行人早已察覺泡沫，加上債主追蹤，白鎮年只能從狗場裏抱了品相最好、本來打算用來大賺一筆的狗崽，攜妻兒躲回了老家。
藏獒的原產地是高海拔低氣溫的青藏高原，天性兇狠善鬥，食量巨大。那只小藏獒在南方潮濕貧窮的山區，成天被關在籠子裏，吃也吃不飽，得了皮膚病，長大是長大了，但骨瘦嶙峋，蔫頭耷腦的。
白鎮年對它的喜愛很快就消散了，踢著籠子大罵賠錢貨，把它全權交給安娜和白術照顧。
安娜成了藏獒實際上的主人，雖然那狗很少搭理人，但她還是經常對著籠子，用低沈的俄語述說心事。她們都來自遙遠的異鄉，在這裏水土不服，都是寂寞又虛弱的生靈。
後來，安娜死了。
原因是安娜那日益隆起的肚皮。白鎮年篤定裏面不是他的孩子，所以找了一天，幫安娜物理引產。
安娜那頭枯黃的金發散在草席上，清臒蒼白的臉上連雀斑都顯得很黯淡，身下大灘的血跡鮮明耀目，像熱烈的紅裙，冰冷的火焰。
白術走到她身邊時，她那雙湛藍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從清澈的晴空變成了死板的玻璃珠子。
下葬沒有任何儀式，只是找一處墳山挖了埋，連棺材也沒有。白鎮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跪在黃土地上，嚎得驚天動地。
白術將手搭在他憔悴衰老的爸爸的肩上，說：“爸，你還有我。我搞到了□□，明天就去縣裏找份工作。”
白鎮年感動之下，哭得更厲害了。
白術花了十塊錢，從村裏人手裏買了輛壞掉的自行車，自己摸索了半個下午修好了。他每天騎自行車去縣裏幹活，晚上再騎一個半小時回家，還擔負起餵養藏獒的責任。
藏獒被他餵得漸漸肥了起來，胃口也越來越大，白術還把它帶出籠子放過幾次風，用活雞逗它。
白鎮年拄著拐杖，他犯了嚴重的坐骨神經痛，也許還有別的毛病。他納悶地對白術說：“這畜生已經不值錢了，找天毒死算了，吃這麽多還費勁照顧。”
白術摸了摸藏獒的腦袋：“我是聽說工地上有個工頭挺喜歡這狗的，也許他願意花錢買。幾百上千總是有的。”
白鎮年一聽，激動地用拐杖咄咄地敲擊地面：“是嗎，那你快賣掉吧。多留一天就浪費那麽多肉。”
白術露出一個甜凈的微笑：“知道了，爸。”
之後的三天，白術沒有再給藏獒餵食，胃口被養大的狗在籠子裏焦躁地咆哮，引得白鎮年破口大罵。
白術挑了一個晴天，沒去工地幹活，買了瓶洋酒回來孝敬他爸。他說，有個老板願意花錢買下藏獒，開價頗豐。白鎮年高興地喝了個半醉，白術說要看夠，起身到院子裏轉悠了一圈，又回來，急切地說：“爸，狗好像病了，你有養殖經驗，去看看吧。”
白鎮年去了。
藏獒之所以被城市禁養，是因為性情剽悍，對陌生人具有極強攻擊性，且咬合力驚人。藏獒襲主的事件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但白鎮年在這狗眼裏算不算主人那得另說。
當白鎮年撕心裂肺的慘叫傳遍整片山林時，白術沒有回頭。
風裏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味，他一邊走下土坡，一邊唱著鄭智化的《水手》。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
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
年少的我，喜歡一個人在海邊，
卷起褲管，光著腳丫，踩在沙灘上。
總是幻想海洋的盡頭有另一個世界，
總是以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兒，
總是一副弱不禁風孬種的樣子，
在受人欺負的時候，總是聽見水手說，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
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31
……
32
……
33
在木屋裏，白術給鹿也看了他的攝影作品。一些城市人文風光，更多的是荒原裏的壯麗風景與動物。如果不是鹿也，他這時候會在冰封的冬季雪山裏露營求生，順便拍攝素材。
鹿也現在知道白術之所以會出現在俱樂部，是為了進行拍攝工作，償還當年艾達幫他勾銷的債務。他還做過形形色色的工作，包括征信社的偵探，建築工地的鋼筋工，富商的保鏢等等。如今他自由了。
在這個無人之境，他們每天看書，做ai，煮飯，鏟雪，到附近散步。白術會拍些無人入鏡的照片和視頻，撰稿發給公司。鹿也會讀點論文，把白術過去拍攝的微紀錄片翻出來看。時間成了一個模糊的概念，恍惚間一輩子都是這麽度過的。
白術和鹿也沿著河岸走，即使在零下溫度，河水也沒有完全結冰，據說是因為附近有地熱。霧凇如瓊花，大雪如白被，在明澈的天空下，除了他們，沒有半分人跡。
“好安靜，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了。”鹿也說。
白術把手插在口袋裏，沒回答。
“如果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怎麽辦？”鹿也又說。
“那不是挺好，我在這裏把你幹死了也不會有警察來找我麻煩。”白術說。
鹿也紅著臉噤聲了。
他們看到從雲杉林間跑過一只紅狐，一閃而逝。
鹿也不時轉頭看看白術，又低下頭去。白術不耐煩地說：“想問什麽就直接問。”
鹿也深吸一口氣，聲音卻很微弱：“白術，你說過我配不上艾菲，那麽我想知道——”他註視著白術那雙剔透的眼睛，“我配得上你嗎？”
白術用一個微涼的吻回答了他。
嘴唇分開時，鹿也聽到他低聲說：“Ялюблютеб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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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也洗漱之後，和白術一起吃了頓早飯。白術的口味和他的神秘形象非常不符，大白饅頭配煮雞蛋，加一杯牛奶。
“你真的不願意揍我嗎？”出門時，鹿也不死心地問，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往這裏打一拳頭呢？”
白術倚著門框，懶散地說：“快滾。”
鹿也只好轉身，但步子還沒邁出去，他的後衣領就被拽住了，整個人趔趄著後仰。
白術俯身，他的喉結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像野獸給所屬物打的標記，然後粗魯地把他推正來。
鹿也沒來得及多說一個字，門“磅”地在他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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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敬珩又來了。
鹿也煩不勝煩。莫非那個模樣俊秀的年輕人其實是個傻子，至今都沒發現他只是把那枚耳扣放進了他的西裝胸口的手巾袋裏？
“餵，你去哪裏？”盛敬珩跟在他身後。
“食堂。”鹿也說，他的喉嚨糙澀，似乎有根棍子還梗在那裏。
盛敬珩一直跟著他進了學校食堂，還打了盤意大利面坐在他對面吃。這個蠢貨還是這麽無聊。鹿也在心裏腹誹。
“餵，東西不是你拿的你為什麽不解釋清楚？”盛敬珩問。
第1，我不叫餵。第二，你這個蠢貨別在吃東西時說話。鹿也在心裏吐槽，但他的嗓子眼實在難受，因而面上還是淡淡的，自顧自地吃著蔬菜粥。
有熟悉的同學路過他身邊，打招呼道：“鹿也，今天早上怎麽沒來上課？老師點名我幫你喊到了。”
鹿也說：“謝謝，我睡過頭了，下次請你擼串。”
同學看向盛敬珩：“這是？”
鹿也搶在盛敬珩之前答道：“鄉下來的親戚，來找我借錢。”
盛敬珩的臉色瞬間變得很不好看。同學咕噥著走了：“是嗎，看著還挺有錢的……”
鹿也得承認，盛敬珩雖然又蠢又壞，但長得還算人模狗樣，尤其是他父母發財後，更是熱衷打扮，名牌不斷。
盛敬珩壓抑著怒氣看著鹿也，發現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牙印，隱約發紫了，看著很恐怖。一般人是不敢用力咬這種脆弱的命門的。
以這個牙印為端倪，他忽然註意到鹿也身上的不尋常之處。他說話時沙啞的聲音，昨天還沒什麽血色的臉上透著薄粉，嘴唇紅彤彤的有些發腫，還有……他吃粥的樣子，低眉的神態，都透出一絲隱晦的□□感。
盛敬珩想起初升高的暑假，他有個好哥們兒經常到他家裏留宿。那時候鹿也還沒住寄宿，只能住在他家。
有一些人小時候比長大更標致，鹿也就屬於那類人。他的五官還沒長開時俏生生的，很靈動，表情再死板都遮不住的靈動。
那天他們上樓，正好碰上鹿也從浴室出來，只穿了條運動褲，赤著上身，厭煩地乜了他們一眼，走回他的房間去了。他那經常和他一起嘲笑鹿也的哥們兒，眼睛直勾勾的，一直盯到鹿也摔上房門才回過神。
後來上了高中，聽說這人是gay，盛敬珩惡心得斷了交，再也沒見過他。
此時不知怎的，這段早已淡忘的記憶又浮現上來。他半是愕然，半是驚惡地脫口問道：“鹿也，你被男人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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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周，鹿也接到白術發來的一條短信，內容只有時間和地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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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也從實驗室出來，突然被人從身後抱住。
艾菲嘴裏叼著棒棒糖，對著他的耳朵吹氣：“Hi，我該叫你前男友還是——小媽？”
鹿也嚇了一跳，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艾菲笑了：“好了，逗你玩的。今晚陪我過生日，六點半，我在學校西南門等你。”說完也不等鹿也答應，轉身走了。
鹿也按時出現在約定地點，那裏停了輛大型SUV。司機替他打開後艙門，兩雙相似的眼睛同時看向他——不僅艾菲在，白術也在。
鹿也的額角劃過一滴冷汗。
他們陪艾菲來到一家酒店的空中餐廳，先在入口的衣帽間寄存了外套，才被引到座上。
三百六十度的弧形落地窗，冬季的夜景璀璨明澈，打著領結的侍應生穿梭徐行。
鹿也慶幸自己在羽絨服裏穿了高領毛衣和羊毛呢西褲，不然恐怕被拒之門外，那就尷尬了。
白術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也穿著西裝，似乎猜到艾菲會來這兒。
靠窗的四人座上等著一個女人，看見他們便高興地揮了揮手，朝白術拋了個飛吻：“親~愛~的~”
艾菲向不明所以的鹿也介紹道：“我媽媽，艾達。”
艾達是圓白臉蛋，中等身量，和艾菲長得不是很像，氣質上卻有一種相同的自信與佻撻，這是她們總能在第一時間抓住所有人視線的魅力源泉。
她托著下巴感嘆：“年輕的孩子真可愛。青春就是無價之寶啊，一切都那麽單純，未來擁有無限可能。”
他們為艾菲切了蛋糕，又閑聊了一會兒。艾達親切且詼諧，總是能挑起一些有趣的話題，令原本拘謹不已的鹿也都為之心折。他這才想起來，他朋友兼職所在，也是盛敬珩實習所在的美術館，館長的名字就叫艾達。
他們度過了愉快的一餐。艾達和白術之間既不親密也無芥蒂，只是圍繞艾菲這些年的成長聊了些父母心得。這對前任夫妻完全脫離了普通人對“父母”這層身份的傳統印象，鹿也不禁對他們的過去產生好奇。
散場時，艾達和白術握了一下手，笑吟吟地說：“沒想到你這麽固執的一個人也會有改變的時候。恭喜你恢覆自由，也祝福你和你的小朋友。”她像長輩那樣親吻了鹿也的臉頰，“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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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白術經常在砍柴采藥時爬上長在山巔的那棵樹。騎在樹幹上，放眼望去，青山之外還是青山，雲霧如濤。十四歲之前他還不住在這裏。
他爸白鎮年是家中獨苗，父母傾舉家之力，供他從這片山區考到了北方的知名大學。他畢業後做生意，掙了點錢，在夜店遇見了金發碧眼的俄羅斯姑娘。一直到白術出生，他們才領結婚證。
不是每個飛黃騰達的窮小子都能守住本心，生意做大以後，二奶三奶，豪車排場，最後是違禁品。毒癮，資金鏈斷裂，起步階段的詐騙行徑曝光，忽喇喇似大廈傾，債臺日漸高築。
他媽原名不詳，和丈夫結婚後證件上的名字叫安娜，是個死心塌地的女人，陪丈夫一路逃竄，最後回到了這個荒蕪的大山裏。
白術兩年沒上學了，逃亡時期他從書店抓了幾本教材和一本叫《悲慘世界》的書，翻到書脊都脫膠了。他還從昏暗破敗的家裏翻出了一些故事會、成人雜志，和盜印版本的《金-瓶-梅》，字小到要在充足光線下湊得足夠近，近到能看見上面蟲蛀的小孔，方能閱讀。
雖然已經窮到吃不起飯，白鎮年依然能把安娜辛苦攢下來的一點點錢從米缸底下、衣櫃上方、床板之間找出來，拿去縣裏買酒招妓。
沒錢消遣時，他就毆打安娜。安娜的臉和身體像一塊白布，染上紅的、紫的、青的、墨色的瘀傷。白鎮年把大半輩子的不如意都化作拳頭，雨一樣淋在安娜身上，每次都要靠白術制止。他被藥品和酒精掏空了身體，對上逃命以來天天幹苦力活的混血半大小子，不得不慫。
在山裏藏了半年，白術知道白鎮年這輩子是走不出去了。
他勸安娜跟他一起逃走，安娜卻只是坐在石墩上彎腰搓洗衣服，頭也不擡：“你爸爸沒了我就活不下去。”
白術第一次對他爸起殺念，是在一個晴朗的晚春。上午吃了飯，白鎮年找借口支走白術，叫來村裏幾個農民和鰥居老漢，讓他們付錢，“外國女人，雖然有點老了，但是高級貨色。”
白術不懂什麽是“愛”。
愛是同甘共苦嗎？愛是逆來順受嗎？又或者愛其實只是一個借口，供一個施暴者痛哭流涕乞求對方原諒，也供一個軟弱者在泥淖越陷越深不願掙紮。
那麽“愛”實在是一個令人作嘔的東西。
30
白鎮年特別喜歡聽鄭智化的《水手》。他讓年幼的白術騎在脖子上，一家人去動物園看熊貓時唱過。事業如火如荼，應酬到深夜回家抱著馬桶嘔吐時唱過。後來讓安娜在又小又破的土房裏賣chun，他自己坐在藏獒籠子邊抽煙時也唱。
說到藏獒，就不得不提他們流竄到某地時，白鎮年做的狗場生意。
藏獒一度被炒到天價，白鎮年受人慫恿，急於翻盤，將身上帶的所有現金都投進了合作的小型繁殖基地。但他不知道許多城市已經在出臺大型犬和烈性犬的管控文件，內行人早已察覺泡沫，加上債主追蹤，白鎮年只能從狗場裏抱了品相最好、本來打算用來大賺一筆的狗崽，攜妻兒躲回了老家。
藏獒的原產地是高海拔低氣溫的青藏高原，天性兇狠善鬥，食量巨大。那只小藏獒在南方潮濕貧窮的山區，成天被關在籠子裏，吃也吃不飽，得了皮膚病，長大是長大了，但骨瘦嶙峋，蔫頭耷腦的。
白鎮年對它的喜愛很快就消散了，踢著籠子大罵賠錢貨，把它全權交給安娜和白術照顧。
安娜成了藏獒實際上的主人，雖然那狗很少搭理人，但她還是經常對著籠子，用低沈的俄語述說心事。她們都來自遙遠的異鄉，在這裏水土不服，都是寂寞又虛弱的生靈。
後來，安娜死了。
原因是安娜那日益隆起的肚皮。白鎮年篤定裏面不是他的孩子，所以找了一天，幫安娜物理引產。
安娜那頭枯黃的金發散在草席上，清臒蒼白的臉上連雀斑都顯得很黯淡，身下大灘的血跡鮮明耀目，像熱烈的紅裙，冰冷的火焰。
白術走到她身邊時，她那雙湛藍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從清澈的晴空變成了死板的玻璃珠子。
下葬沒有任何儀式，只是找一處墳山挖了埋，連棺材也沒有。白鎮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跪在黃土地上，嚎得驚天動地。
白術將手搭在他憔悴衰老的爸爸的肩上，說：“爸，你還有我。我搞到了□□，明天就去縣裏找份工作。”
白鎮年感動之下，哭得更厲害了。
白術花了十塊錢，從村裏人手裏買了輛壞掉的自行車，自己摸索了半個下午修好了。他每天騎自行車去縣裏幹活，晚上再騎一個半小時回家，還擔負起餵養藏獒的責任。
藏獒被他餵得漸漸肥了起來，胃口也越來越大，白術還把它帶出籠子放過幾次風，用活雞逗它。
白鎮年拄著拐杖，他犯了嚴重的坐骨神經痛，也許還有別的毛病。他納悶地對白術說：“這畜生已經不值錢了，找天毒死算了，吃這麽多還費勁照顧。”
白術摸了摸藏獒的腦袋：“我是聽說工地上有個工頭挺喜歡這狗的，也許他願意花錢買。幾百上千總是有的。”
白鎮年一聽，激動地用拐杖咄咄地敲擊地面：“是嗎，那你快賣掉吧。多留一天就浪費那麽多肉。”
白術露出一個甜凈的微笑：“知道了，爸。”
之後的三天，白術沒有再給藏獒餵食，胃口被養大的狗在籠子裏焦躁地咆哮，引得白鎮年破口大罵。
白術挑了一個晴天，沒去工地幹活，買了瓶洋酒回來孝敬他爸。他說，有個老板願意花錢買下藏獒，開價頗豐。白鎮年高興地喝了個半醉，白術說要看夠，起身到院子裏轉悠了一圈，又回來，急切地說：“爸，狗好像病了，你有養殖經驗，去看看吧。”
白鎮年去了。
藏獒之所以被城市禁養，是因為性情剽悍，對陌生人具有極強攻擊性，且咬合力驚人。藏獒襲主的事件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但白鎮年在這狗眼裏算不算主人那得另說。
當白鎮年撕心裂肺的慘叫傳遍整片山林時，白術沒有回頭。
風裏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味，他一邊走下土坡，一邊唱著鄭智化的《水手》。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
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
年少的我，喜歡一個人在海邊，
卷起褲管，光著腳丫，踩在沙灘上。
總是幻想海洋的盡頭有另一個世界，
總是以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兒，
總是一副弱不禁風孬種的樣子，
在受人欺負的時候，總是聽見水手說，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怕，
至少我們還有夢。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
擦幹淚不要問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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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屋裏，白術給鹿也看了他的攝影作品。一些城市人文風光，更多的是荒原裏的壯麗風景與動物。如果不是鹿也，他這時候會在冰封的冬季雪山裏露營求生，順便拍攝素材。
鹿也現在知道白術之所以會出現在俱樂部，是為了進行拍攝工作，償還當年艾達幫他勾銷的債務。他還做過形形色色的工作，包括征信社的偵探，建築工地的鋼筋工，富商的保鏢等等。如今他自由了。
在這個無人之境，他們每天看書，做ai，煮飯，鏟雪，到附近散步。白術會拍些無人入鏡的照片和視頻，撰稿發給公司。鹿也會讀點論文，把白術過去拍攝的微紀錄片翻出來看。時間成了一個模糊的概念，恍惚間一輩子都是這麽度過的。
白術和鹿也沿著河岸走，即使在零下溫度，河水也沒有完全結冰，據說是因為附近有地熱。霧凇如瓊花，大雪如白被，在明澈的天空下，除了他們，沒有半分人跡。
“好安靜，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了。”鹿也說。
白術把手插在口袋裏，沒回答。
“如果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怎麽辦？”鹿也又說。
“那不是挺好，我在這裏把你幹死了也不會有警察來找我麻煩。”白術說。
鹿也紅著臉噤聲了。
他們看到從雲杉林間跑過一只紅狐，一閃而逝。
鹿也不時轉頭看看白術，又低下頭去。白術不耐煩地說：“想問什麽就直接問。”
鹿也深吸一口氣，聲音卻很微弱：“白術，你說過我配不上艾菲，那麽我想知道——”他註視著白術那雙剔透的眼睛，“我配得上你嗎？”
白術用一個微涼的吻回答了他。
嘴唇分開時，鹿也聽到他低聲說：“Ялюблютеб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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