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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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我沒有去見秦山,只是那天晚上醉了。

酒醉時分,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仿佛回到了那個躺在夜晚燥熱操場上的夏天,一幕幕驅使著我一幀幀倒帶那個曾耗費我整個青春,想要去逃離的地方。即使一路荊棘,骨裂神傷。

等我醒來已是第二日下午四點,暮色將至。我的臉被壁爐照得發燙。

我並沒有去赴約。實際上也從來沒有赴約這回事,都是我孤身一人的前往,一如我十八歲的決絕。不過時過境遷,我也不再有義無反顧的跑下樓的勇氣了。

成人那天母親深夜祝我生日快樂,按例轉了錢給我,沒有額外的驚喜,她半夢半醒之間喃喃道,“寶貝十八歲是一個大人了。”

出國的前一晚,祖母也在電話裏說,“已經是個大人了,在異國他鄉要學著照顧自己,不然我們在這裏也放不下心。”

直至她離開我的那天,我也沒有弄懂如何成為一個大人,我沒有來得及問她,是不是長大就意味著要接受離別,習慣離別,以此來變得波瀾不驚,面對一地雞毛的生活。

小老太太沒有遵守約定,沒能等到她九十歲生日那天。我也跟有預感似的,在她八十八歲生日時把準備許久的禮物給她,一個成色極好的滿綠手鐲。那是我當時花了所有積蓄能拿的出的最好的東西了。自她走後,我便一直戴在手上。

只記得那日接到我姑姑泣不成聲的電話以後,我趕了最早起飛的一班飛機回家,我記得她就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裏,看上去倒也沒有痛苦。

父親只低頭陰著一張臉,隔著一層玻璃望著她。遠處飛鳥掠過層層枯枝,留下一地沈寂,喪鐘一般的沈寂。母親把鐲子塞進我手中,說是老太太叮囑過。

我摸著冰涼的綠色鐲身,早已沒有前人的體溫存在過的痕跡,它好像在提醒我以成年人的方式告別。

此時殯儀館內某處傳來一陣喧鬧,其中不難聽出夾雜著的女人的尖叫聲,引得我反胃起來。

我聞聲而去,發現是伯父家的女人在鬧,也不過是在爭兩位老人留下的那點薄產。她女兒拉著她的胳膊,想盡力克制住她的出格之舉,最終只是徒勞。

這瘋女人看我走過來,朝我叫道。

“你給老太太灌了什麽藥,怎麽會把房子留給你!那是我們家的房子,你個小偷。”

她的唾沫星子好像要在我面前炸開,胃酸上湧的感覺愈發嚴重了。

留給她的最後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包括她今天的無知無禮之舉以及我母親懷孕時所受到的侮辱,真想一並奉還給她。

可是小老太太總是摸著我的手說:“想家和。”

“家和萬事興。”

這一記耳光能讓她徹底老實,但卻打得我心煩意亂。

我躲到□□的角落裏想抽煙,在包裏翻翻找找,打火機沒有蹤影。

“又怕媽媽,又要躲在這兒抽煙的小姑娘。”

牧遙遞了火給我,煙草燃燒。

兩人視線交匯之間仿佛有一層不可言說的旖旎,但眼波流轉,總看不真切。

我別過頭。

“什麽小姑娘,你見過二十六歲的小姑娘”

我想起了什麽,又說,

“你不應該是明天再來嗎”

“今天的裙子很顯氣質,襯你。”

我們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他斜靠在走廊的木質圍欄上,駝色大衣長及腳踝。說完話後,他也不再低頭看我,轉移了目光。

“我爸怕你忙得焦頭爛額,讓我提前過來幫你,這不趕巧碰上你那多生是非的親戚,但好像來晚了一點。”

“不晚,剛好。”

我被他剛剛脫口而出的讚美之詞擾得心神不寧。又低頭看見秦山發來的信息。

他說他要訂婚了,叫我祝他幸福。

“你說世界上怎麽會有人蠢得可憐,還壞得可笑,像墨水一樣洗都洗不幹凈。”我邊說邊把這個號碼拉黑。

我擡頭看他。

此時四目相對。

“因為……”

“你說人要如何學會告別啊。”

阿玖在牧遙面前會掉眼淚,可是怎麽這一瞬間我倒是哭不出來了。

“阿玖,我拿到上海的offer了。”

他向我邁出了這一大步,等待著我和他一起離開這裏,開始新的生活。這些我在夢裏構想的一切,變成了近在眼前的唾手可得。

我沒有給他回應,年少時的心動在多年以後,我給不了他他想要的答案了。

“牧遙哥,我認為學會告別一定不是靠時間吧。”

我站起身來,扶住了他的肩膀,擡頭向他索吻,近在咫尺,呼吸交錯。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腰間,手掌慢慢收緊。他小心翼翼的低下頭,我主動貼了上去,一陣陌生的觸感。

他眼中神情覆雜,閃動著淚光。我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期盼這一刻能夠短暫的禁止。

片刻之後,唇齒相離,他嘴角帶著一抹殷紅,我用手指勾勒著他的眉峰,輕輕點過他高挺的鼻梁,最後帶些惡趣味地揉了揉他發燙的耳垂。我的眼淚從眼角滑落,被他盡收眼底。

“前程似錦,我最親愛的牧遙。”

我撫摸著他臉上漸深的細紋,隱隱約約看見了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要去軍校的少年,我跟他永遠被一堵無形的山相隔兩邊。

他擁我入懷,手掌的溫度透過我的衣服,一再收緊,仿佛怕我下一秒鐘就會散在風中,不見蹤影。

“你要記得我。”

結束了相關事宜,我將二位老人的財產和遺囑公證後重新做了分割,此時看著遺囑上的字,只覺得可笑至極,想不通為什麽有人會為了這些東西活得像跳梁小醜,瘋癲不已。

我私自加了一部分數額,分到了兩個姐姐名下,用於以後孩子的教育,粗略估計可以供他們完成大學學業。而我自己只留下了老房子的鑰匙。

自此,我與牧遙再未相見。

他定居上海,成家立業,兩人再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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