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鋒

關燈
爭鋒

向意回了學校,受到了全校表彰,市教育局將排名公布,向意赫然位列第一。

有同學家裏是教育局的,家庭飯桌上喝多了,將向意分數與第二名的分數給說出來了。

一百分的卷面,十多分的差距。

那同學當場冷汗浹背,題目難度毋庸置疑,還能甩那麽多分,這簡直恐怖如斯啊!他忍不住想:這麽變態的人,真的存在嗎?

那同學又是個喇叭,一傳十,十傳百。

至此,“洹陽十年一遇的天才”這一名號徹底打響。

與此同時,在高二這個節骨眼上,一個人轉學來了陽高。

那個男生站在高二(1)班的講臺前,做著自我介紹,有些漫不經心,卻緊緊看著向意。

向意頓感不妙。

他怎麽來了?

轉學生說:“我是蔣深遠,來自六中,接下來的日子,我將和你們一起學習,聽說向神向意也在這個班,希望能得到向同學的指導。”

“為了向意來的……”

底下議論紛紛,有人偷偷瞥了一眼梁念安。

蔣深遠在六中可謂是學神一般的存在,是六中的數學擔當,蔣神碰上向神,強者相爭,難免不會掀起一絲波瀾。

向意攥住梁念安的手,示意他安心。

她另一只手扯出草稿本,抓著筆寫出一行字:他是數競第二,被我下了面子,應該是想再和我比比,別擔心。

他動了動唇。

向意沒聽見聲兒,但知曉他所言。

言語似風,在她的心湖留痕,眼前的男生笑著說好。

放學,蔣深遠自書包掏出一張卷兒,放手,那張數學卷輕飄飄落在向意桌上,他說:“向意,我聽說過你,但是數學競賽你贏了我,我不服,再比比,反正我也聽說了,你從不睡午覺,午飯你也別去食堂吃了,我小姨是隔壁班老師,給我們點了外賣。向意,亮劍吧。”

“不好意思,要陪男朋友,”向意從容起身,“失陪了。”

“別走!”蔣深遠情急之下抓住了向意的衣袖,“我訂得多了,梁念安也可以一起吃,你別走,我們比一比,以後我絕不糾纏。”

梁念安與向意對視一眼,梁念安頷了首,向意於是坐了下來:“怎麽比?”

見此,蔣深遠又抽出一張相同的試卷:“兩個小時,比分數,我們互相批。”

“好。”

向意提筆開始寫題。

梁念安下樓給向意買了瓶可樂,順手給蔣深遠買了瓶礦泉水,回來時坐在她身旁,輕易便能看清試卷題目,難極,有幾題甚至他都未曾見過類似的,倘若是他,也許在選擇題的壓軸題便被難倒了。

不只是他,在聽到翻卷的聲音時,連蔣深遠也驚嘆於她的速度。

時間逝去一個小時,向意停了筆,擰開瓶蓋抿了一口,又提筆將壓軸題證明部分補完。

“你們先吃吧。”蔣深遠說。

“不用,也沒剩多長時間了,一會一起吃吧,”梁念安道,“有公勺嗎?”

“有。”

向意是女孩子,他特意囑咐了他小姨。

終於,時間已至,蔣深遠嘟囔著:“都說了不用等我。”

向意頷了下首,將一盒飯遞給梁念安,又打開另一盒,開始吃了起來。

兩人相互批了卷兒,向意的從頭勾到尾,全對。除卻那道壓軸題,蔣深遠還錯了幾道中等題,對比之下,差距簡直不可彌補。

“服了,”蔣深遠認真地說,“我真的服了。”

聞言,向意眉心抽了抽。

有點歧義,怎麽回事?是她太敏感了嗎?

“知道你數學好,但是沒想到這麽好,我不知道全省還有誰是你的對手,”他嘆息一聲,“不過去年數競我生病了,沒參加,我很可惜,沒能早點遇到你。”

向意唇角一抽。

其實,你下次說話之前可以自己念念,挑挑毛病。

蔣深遠也意識到話裏的錯處,趕忙糾正:“沒能早點遇到你這個對手,因為你真的很厲害。”

“謝謝。”

“客氣。”

“雖然你不太會說話,但是人其實很好,適合當朋友。”向意說。

“這樣看來,向意,你也不是很會說話,”他輕笑一聲,“梁念安也這樣認為?”

聞言,梁念安“嗯”了一聲。

“你想和我做朋友?”蔣深遠道,“我從不信什麽朋友。”

因為優秀,有許多人慕名而來,物極必反,因為“學霸”這個光環,他們在白紙上看到了一點墨水,忽覺著他其實也未有多優秀,沒情商,簡直壞透了。

倘若他們先知道他不會說話,再知道他成績優異,倒也不至於此。

最多也就是說,好好的學霸怎麽長的那一張嘴。

他也不至於身邊一個知心朋友也沒有。

前路漫漫,腳步慢慢,總有孤單時候,但也不會一直苦下去,未來的某個瞬間,也許是幸福的昭示。

蔣深遠問:“盟友?”

“算是吧。”

他一楞,隨即笑道:“好,可以。”

向意笑著問:“那我呢?”

“你第一個,”蔣深遠接道,“你是我第一個盟友。”

蔣深遠就是這樣一個人,醉心學業,不會說話,時常得罪人,可因為優秀,他們又不願與他撕破臉,假假惺惺。

欲折其枝,必近其樹。

其實只要再親近一些,便知道他不是傳言中的那個人。

與蔣深遠認識的人不在少數。

他從前並未料想過,茫茫人海,只見過兩面的向意卻成了第一個折枝的人。

“你還轉回去嗎?”向意問。

“不知道,我家全是老師,我姑姑在六中,我小姨在這,她們都想要我陪著她們,”蔣深遠看著向意那張滿是勾的試卷,“偷偷告訴你們,其實當老師子女沒他們想的那麽好。”

“壓力大不說,還容易背鍋,班裏做了什麽事一被發現,他們就立馬說是你,我都遭了好幾回了。”

“解釋也沒用,他們就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向意極能共情這點兒。

他們只願相信自己所認定的,從不肯過問真相,縱使令人蒙受冤屈,縱使早已水落石出。

蔣深遠聳了聳肩:“其實我還好,我是男生,沒多少人敢明面上針對我,但是女生的話……很可憐,這是事實,在同一件事上,很多人對男生都比對女生包容,他們苛刻女生,卻總說是她咎由自取。”

他長睫微顫:“其實我有個姐姐,被逼得死了。”

“那天前一天,她帶我去吃了很多好吃的東西,下午的時候,她拿著剩下的獎學金,問我想要什麽。”

他彼時說,想要最新款的玩具汽車,姐姐俯身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聲細語,說“好”。

如若時光逆轉,他一定會抓住她的手,說:“我想要姐姐活下去,永遠永遠陪在我們身邊。”

他年紀輕輕,患上了心理疾病。

他的心理醫生告訴他,不要將事兒皆憋在心裏,遇到合適的人,可以適當訴說來緩解。

都說時間會沖淡一切,其實不然。

不重要的,會拋之腦後;重要的,會刻骨銘心。

時光打磨一切,將汙垢殘骸帶走,留下來的,是精雕細琢的思念,更為堅固,更經得起考驗。

向意也許不會知道,她很像他心中一直思念的人。

甚至於她們同樣優秀,同樣遭人嫉妒。

很多人都說姐姐很優秀,一個女生,在數學競賽上所向披靡,他沒有見過。

可他在夢中見過。

無人知曉她經歷過什麽,正在經歷什麽。她將事情都藏在心裏,撞在地上的那一瞬間,心事隨著血流出來。

流得張揚,流得人盡皆知。

“對不起,我……情緒不穩定很久了。”

“其實我不是好強,向意,我姐姐走的那一天早上,和我說過,我考了全國數學第一,她就會來陪我,”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她這個騙子,她明知道我數學不好,騙子……我努力那麽久,連市級都考不過……”

姐姐那天出去的時候,是半夜。

我睡不著,想來冰箱找點吃的。看見姐姐,就問她去哪裏。

姐姐楞了一楞,說去一個地方。

我沒感到不對勁,問姐姐什麽時候回來。

姐姐說。

等我數學考到全國第一就回來。

第二天的早上,姐姐被人發現撞死在馬路上。

開始,我們都以為姐姐的死是意外。

可卻在家裏發現了她的遺書。

遺書裏寫,姐姐會死於割腕自殺。

可是計劃發生了偏差。

她在赴死的路上,遇到了一個醉酒的司機。

“對不起。”向意說。

“和你有什麽關系,我自己不夠強而已。”

他深知,其實他現在是世界第一也沒用了。

她不會回來了。

可他還是固執地想要試一試。

“向意,梁念安,你們失去過很重要的人嗎?”蔣深遠牽強地笑了,“我失去過。”

“失去過的。”向意說。

未曾謀面的母親,早早死去的父親,無論是誰,於她而言,皆是無比重要的人。

意料之外的,梁念安啟唇了。

“差點失去過,還好她心軟,沒忍心丟下我一個人。”

蔣深遠並不了解,甚至有些驚訝,問:“誰?”

梁念安看了眼向意:“某個人。”

天色正好,周六,向意睡了個懶覺,聽到來電鈴聲,眼還未睜開,手卻在床上摸索,好不容易碰到了手機,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梁念安,她也不犯迷糊了,點了接聽鍵。

梁念安話裏帶著笑:“還沒醒?”

她回:“醒了,早就醒了。”

“看樓下。”

向意跳下床,索性赤足奔向陽臺,樓下站著一個男孩,杏色大衣,手上提著兩杯奶茶,還有一個袋子,裏邊裝著什麽,她不得而知。

她只見他笑得瞇起了眼。

見面嘛,愈快愈好。

她焦急穿了拖鞋,跑下樓去。

她跑得太急了,最後一級臺階,她未踩穩,腳下一滑,向前摔去。

完……蛋。

意想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一只手穩穩接住了她,男孩笑著數落:“怎麽跑的這麽急?嗯?摔到了怎麽辦?”

“我就是……太想見你了。”她說。

“怪我,沒能早點找你,”他將她放下,又恐她摔了,方才抱她的那只手正攥住她的手臂,“我以後有空就過來。”

“好啊,這是什麽?”她探出頭,指著他另一只手上提著的東西。

“那家店出了新品,我買了我們喜歡的那一類,”他輕輕笑著,眼睛一睜一閉,微風都為他梳理頭發,“另一個袋子裏,裝著我身上這件大衣的情侶款,我覺得你穿著應該會很好看,所以就買給你了。”

“好,我現在就去樓上換。”她激動地說。

“慢點,別著急。”他上前一步,仰頭看著樓梯上方。

空蕩的樓梯間傳來回響:“好!”

梁念安站在樓下好一會兒,有個阿姨走進樓梯口,看到他,自來熟地說:“又在等人啊?”

他有些疑惑,側身為她讓開一條道:“阿姨認識我?”

“早就見過你啦,以前有好長一段時間,你都坐在樓下那個椅子上的嘞,後來不經常見你了,我還以為你不和家長賭氣回家了呢,”她問,“等誰啊?你長得漂亮哦,認不認識三樓的一個小姑娘哦?我看見你們走在一起過。”

他知道,三樓的小姑娘只有向意一人,另一家是獨生子。

他說:“認識,我等的就是她。”

“哦,”聞言,阿姨低聲呢喃,“很熱情的一個女孩子。”

“我來了,”向意小跑下來,撞上阿姨的目光,她驚喜一笑,“阿姨?”

“小向來啦,”阿姨笑著說,“阿姨在下面和你朋友聊天呢,正說著,你就來了。”

向意:“那阿姨還不知道名字吧,他叫梁念安。”

“梁、念、安……很好聽的名字。”

向意舉起早已十指相扣的手,笑意盈盈:“他是我男朋友哦!”

梁念安看著她笑了。

他也很想嘗嘗被人大肆宣揚、捧在手心的滋味,還好,還好他有阿意。

曾經他猛地闖入她的生活,抓著匆忙塞進行囊的東西,說,你落了東西,我來還給你。

熟悉的臉浮現出不熟悉的神色,落了什麽。

他說,你自己。

而現在,不一樣了。

有一個人,迫切地欲要將他介紹給全世界。

無數個瞬間,他也在被人重視著。

他脆弱、成績差、長得不好,向意哪哪都好,其實向意也不完美,只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我們都是不完美的小孩,但不完美的小孩也需要人愛。

阿姨咯咯地笑:“早戀嘍。”

“那阿姨要去告發我嗎?”她笑容燦爛,“我好怕。”

“別得便宜賣乖,別以為阿姨不知道,你們早公開啦,”阿姨忽又作出一副痛心的神色,“哎呦,虧得阿姨還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媳婦,哎!”

向意笑而不語。

與阿姨告別後,梁念安握著向意的手,兩人漫步在小道,林間偶然窸窣,霜漫草腰,人在身側。

向意看向身旁那個人。

風吹著她的鼻尖有些涼了,但是還好。她目光下移,落在兩人的手上,不禁笑了。還好……還好手很暖……

似是略有察覺,梁念安也轉頭看向了她。

猝不及防的對視,兩人都下意識地慌忙別開了臉,向意連路也不會走了,笨拙地擡起腳。

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卻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向意問。

“什麽?”梁念安問。

“什麽時候……開始看我的?”

他笑了笑:“不知道,好一會了。”

向意看著他真誠的眼,不由楞了楞。

曾經某個冬天。

也這樣冷,也這樣溫暖人心。

這邊是不常下雪的,可那天偏偏下了場小雪,向意冰冷的手摩挲著袖口,梁念安心疼地將手套遞給她。

向意戴好手套,聽見他問:“要不要試試?”

“試什麽?”

“試試……找回你自己。”

向意自嘲一笑:“我以前試過,不過萬分之一,關於我狂妄的傳言早已經傳遍整個二中。”

她只能收斂收斂再收斂。

那個女孩一直在,只是再不敢輕易開門了。

她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我才不會在意他們,我只怕你們覺得我變壞了,我怕你們嫌棄我,梁念安,我害怕……”

他拭去她眼角的淚:“別說胡話。”

“只管做自己就好,我……”他驀地噎住了,又隨即補充道,“我們都會很愛你。”

你做自己就好。

我會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