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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那我們班明天運動會的口號就這麽定了！”班長雙手撐在講臺上，沖著向意笑了笑，“雖然沒一韻到底，但向意起的口號真的好。”
“太拽了，我喜歡。”
“這才像我們一班嘛。”
下了晚加班，人走的差不多了，向意卻還坐在座位上，神情恬淡，一下一下地轉著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怎麽了？”梁念安問。
“沒什麽，”她看著自己的手，有些難過，“其實那個口號是我初中寫的，可惜運動會選口號的時候，我請假了，現在改了一點。”
一時半會兒，梁念安沒能反應過來。
“我很喜歡他們，很想他們。”
驀地，梁念安的心像是被誰揪了一把，盯著她不作聲。她怎麽就是不明白呢？一班的人對她其實不算好，他們只是如對待一個同學一般去對待她，換作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太難過。
“喜歡嗎？喜歡就聚一聚。”
向意猛然擡頭，看著他，張了張唇，淚水卻先語言一步落下。
“怎麽了？”梁念安焦急道。
“沒什麽……”她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沒什麽。”
他動人而不自知，她敏感天使一般，他不經意的小習慣，卻讓她記了好久。
“下面向我們走來的，是高二（1）班，他們朝氣蓬勃……”
班長舉著班牌，領著他們走。
即將走至主席臺時，班長大聲喊道：“——一、二、三、四！”
一班近乎快將肺腑吼出來：“一班一班！！”
“指點江山！！”
“輝煌陽高！”
“還看今朝！！”
一中是洹陽的招牌，私下，人們都叫“洹陽高中”，簡稱“陽高”。
聞言，主席臺上的領導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大笑鼓掌。
後邊的班級腳步遲頓了那麽一瞬時，四班班長沒忍住吐槽：“我靠？那麽屌？”
五班班長：“親愛的同學們，我有個問題，你們說我們的口號能艷壓他們的嗎？”
“呃……”
“好像……呃……”
其他班也不例外。
一早上全在討論一班的口號，聽聞是自起的，乍開始還好奇誰口氣那麽大，一聽是向意，啊，那沒事了。
人家確實有那個實力嘛。
學霸傲一點也沒什麽，畢竟主任都沒什麽意見呢。
“主任？”一個同學驚詫道，“這事主任也知道？！”
一旁的同學淡定自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班主任也是主任嘛。”
一早晨的開幕式，以及未有自己參加的項目時，大多數人全都埋頭看書，向意當然也不願浪費這段時間，花了三個小時，將高中單詞過了一遍。
下午，正當她攤開一套數學卷時，一只手沈重地搭在她肩上，班長陰惻惻的臉忽然出現在身後：“向神，單詞過完了吧？”
向意頓感不妙。
“你該寫稿了喲……”
於是，在班長的威逼利誘之下，向意坐在了寫加油稿的隊伍中。
班長還在語重心長地給她做思想工作，可向意已然寫了一張稿，左右張望，確認選手還未跑至此處，於是穿過跑道，向主席臺遞稿。
來來往往，其他班都有壓力了。
“靠靠靠，向意又交了一張！”
“你們給點力啊！”
有人不滿道：“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那可是向意，來來來，你過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給力，來。”
也有人沖著一班嚷：“你們這群吃軟飯的！”
“一班，你們就靠著向神吃飯是不是？！”
班長打死也不會料到，自己隨意扯來的救兵效率竟如此之高。
其他擺爛的同學覺著也沒啥毛病，十分窩囊地認同：“啊對對對，正如你們所見，我們一班全靠向神吃飯。”
有人順口拉踩：“誒？你們班怎麽那麽勤奮啊？怎麽不靠別人吃飯？軟飯多好吃呀，是不想嗎？”
“呵呵，”那人豎起大拇指，“你們狠！”
此時，梁念安扛了兩箱水過來，拆開，默默將水遞給一班每個人。於是一班又挑釁：“錯了錯了，我們一班還靠梁念安吃飯呢。”
五班體委比了個中指。
二班同學受不了了，嘴裏喊著：“班長班長！快來管管，一班太狂了，班長！”
混跡在一班大本營裏的二班班長劉程似乍擰開梁念安遞過來的一瓶水，隱約聽到幾聲，有些發懵：“有人喊我嗎？”
二班同學一臉恨鐵不成鋼。
沒事兒的。
班長。
不用管我們的死活。
你開心就好。
“阿意，我有東西給你，”得了班長恩準、小憩須臾的向意聞聲擡頭，聽到梁念安說，“你過來，我拿給你。”
向意跟著他。
“你累了嗎？”他說，“累了的話，我來吧，我其實也很想寫稿。”
在一起那麽久，向意又豈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她笑吟吟：“好啊。”
教室裏空蕩蕩的，向意看著桌上一沓信封，眼前漸漸被淚水模糊。
你總說自己脆弱，其實我才更懦弱。
他們總說她搏同情，可是她沒法子啊，她沒有法子控制自己不掉眼淚，她也不想自己那麽脆弱，可是沒辦法，許多個瞬間，她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就先掉下來了。
“……你，”她聲音模糊，“什麽時候？”
“之前不久，有好多同學去了其他省，我也沒想到……”
不必說梁念安，向意自己也沒料到，多年前隨手寫下的嘮叨，真的有人留了那麽多年。
她情不自禁走上前，手指翻開一張又一張。
一。
二。
三……
……
三十四……
三十五……
一張也沒少。
原來揚中的同學也很想念她。
不知道每當失意難過時，會不會有人拆開信封，看著上邊向意的字跡，含著淚笑起來，又會不會看著看著，忽然泣不成聲，記起這個少女已經不知去往何處了。
那……梁念安呢？
在他開口去一個一個問同學，你可以把它給我嗎的時候。
他會怎麽樣？
他極少求人，連向意也未曾聽過幾次。
他會難堪嗎？
會害羞嗎？
會覺得丟臉嗎？
會嗎？
會嗎？
不知道。
除了他自己，恐怕沒人知曉。
“不拆開看看嗎？”梁念安試探著問。
“拆開嗎？”
她問，又似是自言自語。
我應該拆開嗎？
拆嗎？
她不知道。
其實很想拆，但是……她真的有勇氣去面對曾經的自己嗎？
她早已忘了自己從前什麽樣。
只記著有人說，她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說的人真的太多了，她沒法子不受影響，缺點被一點點放大……
也許是吵到別人了。
也許是自己從不知如何偽裝自己的情緒。
也許也許……
細枝末梢在某一天長成參天大樹。
真的是這樣嗎？
那她寫出來的……是不是都是些……
不要看！
她下意識這樣想。
許是她的表情太過驚恐，梁念安扶住她，眉眼間皆是關切：“怎麽了？臉都白了好多。”
“我不是那樣的人，”她哭著說，“我不是……”
他心頭一緊，趕忙抱住了她：“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
待到她情緒稍稍穩定的時候，他才道：“阿意，你沒有他們說的不堪，你很好！很好！”
像是一個小孩急於證明自己沒有偷吃糖果，他拆開向意給他的信封，手指亂顫地抽出一張，指著上邊的話：“阿意，你看，你真的很好。”
向意看著上邊那句話。
——無論前方多少岔路，我們都會一起走下去的。
她眼裏亮了亮，楞怔片刻，似是不敢相信，她又看下去。
——你長得很高，腿很長，邁出的步子很大，但是請你不要為我停留，答應過你，會一起走下去，所以，哪怕是奔跑，我也會追上你的。
——記得以前中秋，你跑到我家樓下，問我吃不吃月餅。你眼睛裏的光好亮，好像一盞月亮。那天月亮很圓很亮，我叫住了你，卻什麽都沒說，我其實想問你要不要上來看月亮，我家高一點，月亮會好看一點。
——感覺你很喜歡送人禮物。
——謝謝你告訴我，我生來不是受苦的。
——你知道我很愛哭，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所以謝謝你，每次都幫我遮掩。
——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剛出成績，下著雨，很小很小。我說，我成績下滑了好多。你卻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覺得莫名其妙啊，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問。
結果你說，我這個人成績要是下滑一點，就會瘋狂地補習。
你說，你太怕我會這樣了。
——你總說自己不忙，可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做事情。
——我一直覺得你好安靜，像山谷一樣，一直安安靜靜的，我都不忍心打擾你。結果你說，山谷也有回音。
……
這些，真的是她寫的嗎？
“這是中秋夜，”梁念安又從信封裏拿出一張紙，“你給我寫的詩。”
向意終於尋到一塊記憶。
那張紙上——
那夜月亮落進你的眸中。
親愛的。
有沒有人和你說過。
你的眼睛是最美的月色。
向意彼時還打掩護，說“親愛的”是對朋友的愛稱，確實，什麽親愛的朋友也十分常見。可是，在她那裏不是啊。
她只是留了退路。
向意捏著那幾張紙，神情恍惚。
原來她一直這樣嗎？
好像……還不算糟。
她又拆開幾個信封，都是一樣的。驀地，梁念安看見那個女孩支撐不住，順著桌子滑了下去，幸好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女孩沒能倒在地上。
“我……不是……好……我……他們……好……是嗎……不是……我……”
向意語無倫次地說。
“是，你不要著急，阿意，是他們冤枉你了，是他們的錯，他們胡說八道，他們冤枉你，都是他們的錯。”
這句話，像是按下了什麽開關，多年的委屈全在此刻湧動。
向意抱著梁念安嚎啕大哭起來。
梁念安第一次見她那麽難過，也是了，她這個人敏感至極，平白被人罵那麽久，不哭才怪呢。
算啦算啦，她那麽要面子，卻在他面前哭得稀裏嘩啦，他寬容一點又怎麽了？
他回抱住她，沒有言語。
“……我真的好沒用啊！為什麽要哭？我為什麽要哭啊？為什麽……我沒想哭……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為什麽啊？為什麽？對不起……梁念安，對不起……”
她極力控制著自己，可始終無濟於事。
“沒關系，你哭起來很好看，”梁念安輕輕拍拍她的背，“沒事的，哭吧哭吧……”
向意將臉埋進他的衣服裏，哭了良久。
忽而，她身子僵了一瞬，問：“梁念安……你也哭了，是嗎？”
上方之人沒吭聲，又一滴滾燙的淚珠落在她脖頸，灼出一點痕跡。在她楞神時，那個人將臉埋進了她的頸間。
“嗯……”
向意不清楚她轉學的那段歲月，他到底哭過多少次。
“阿意……”
向意應了一聲，又哭了。
似乎是斟酌了許久，他才啟唇：“我其實很想問，初二數競那天，操場上，那些男生，你為什麽怕？”
“我只是好奇，不是偏要你告訴我。”
“如果不想說，那就不要說。”
向意：“他們？哦……以前找人打過我。”
疼嗎？
他張了張唇，想問這個問題。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愚蠢至極。
廢話。
不疼……才怪。
“以前看電視劇，總覺得劇情很怪，想不通為什麽過了那麽多年，還有人記得，”她牽強地笑了，“你看我，不理解人家，現在……還不是反反覆覆。”
“以前我很想放下，但是，這些好像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好面子，你還沒過來的時候，我希望你來，又希望你不來，我希望在我最耀眼的那一刻，身旁是你；又希望在我最頹廢的那一刻，身後是你。不過還好啊，相遇的那幾天，我還不算遭。剛開始，我想起以前的時候，經常覺得說到做不到好丟臉，總一個人藏著掖著，可是……”
“也是了，以前在你面前哭過那麽多次，都沒覺得丟人，現在又算什麽呢。”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一定不要信誓旦旦地說那些話，因為真的好丟人。”
“我忘不掉那些，可能要很久，你……願意等我嗎？”她從他的懷裏離開，盯著他的臉，想看看他是什麽表情。
他唇角自然地彎起，放松地看著她，向意一個不留神，陷進溫情當中，“溫柔”似乎覺著她的問題很好笑，輕輕笑了笑，說：“阿意，你問的是什麽問題，什麽等不等的？‘無論前方多少岔路，我們都會一起走下去的’，阿意，我會陪你。”
他的神情那麽自然，那麽真誠，向意一直沒法子不相信他。
“今天我寫了很多稿，別急著下去，”她叫住走向門口的梁念安，“陪我說說話吧。”
“你不要擔心，我知道你這個時候很難過，我的情緒也很覆雜，一邊難過一邊開心，難過的是你很難過，開心的是你需要我，”他將門關上了，“太冷了，我只是把門關上而已，你不用擔心，我當然會陪你。”
“我以前常常想，你為什麽不肯戴我送的圍巾。”
聞言，她擡頭，剛想解釋。
卻聽他說：“後來我終於懂了，以前你送我的香囊，我天天帶著，很快沒了香味，我一直找一直找，始終沒有找到一樣的。我很後悔，為什麽要天天帶，為什麽不能留下來。原來不是不喜歡，只是舍不得。”
收集向意寫給其他人的信時，他終於懂了。
果然“當局者迷”，從前他糾結於人人都有，而現在，掂著那封厚度抵得上其他人的十倍的信時，心上卻猛地抽痛。
原來已經明顯到了這個地步。
那封用愛書寫的信，終於在這天被打開了。
他笑了：“都怪我，明明你都那麽明顯了，我卻還是看不出來。”
“那我也沒好到哪裏去呢。”向意說，“我以前常常在想，自己對你到底是什麽感情。是青春期的心理萌動，還是真的喜歡，我真的不知道。我於是試探又試探，終於，在一個停電的晚上，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喜歡你。”
“是嗎？”
“你感沒感覺……我們現在的樣子，好像已經一起生活了幾十年。”
“是啊，感覺我們以前都太矜持了。”
“其實我想說，我覺得現在很好。”
他淺淺笑著，睫毛如扇，輕輕掃了一下下眼瞼，神情恬靜，悠悠啟唇：“其實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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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像我們一班嘛。”
下了晚加班，人走的差不多了，向意卻還坐在座位上，神情恬淡，一下一下地轉著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怎麽了？”梁念安問。
“沒什麽，”她看著自己的手，有些難過，“其實那個口號是我初中寫的，可惜運動會選口號的時候，我請假了，現在改了一點。”
一時半會兒，梁念安沒能反應過來。
“我很喜歡他們，很想他們。”
驀地，梁念安的心像是被誰揪了一把，盯著她不作聲。她怎麽就是不明白呢？一班的人對她其實不算好，他們只是如對待一個同學一般去對待她，換作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太難過。
“喜歡嗎？喜歡就聚一聚。”
向意猛然擡頭，看著他，張了張唇，淚水卻先語言一步落下。
“怎麽了？”梁念安焦急道。
“沒什麽……”她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沒什麽。”
他動人而不自知，她敏感天使一般，他不經意的小習慣，卻讓她記了好久。
“下面向我們走來的，是高二（1）班，他們朝氣蓬勃……”
班長舉著班牌，領著他們走。
即將走至主席臺時，班長大聲喊道：“——一、二、三、四！”
一班近乎快將肺腑吼出來：“一班一班！！”
“指點江山！！”
“輝煌陽高！”
“還看今朝！！”
一中是洹陽的招牌，私下，人們都叫“洹陽高中”，簡稱“陽高”。
聞言，主席臺上的領導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大笑鼓掌。
後邊的班級腳步遲頓了那麽一瞬時，四班班長沒忍住吐槽：“我靠？那麽屌？”
五班班長：“親愛的同學們，我有個問題，你們說我們的口號能艷壓他們的嗎？”
“呃……”
“好像……呃……”
其他班也不例外。
一早上全在討論一班的口號，聽聞是自起的，乍開始還好奇誰口氣那麽大，一聽是向意，啊，那沒事了。
人家確實有那個實力嘛。
學霸傲一點也沒什麽，畢竟主任都沒什麽意見呢。
“主任？”一個同學驚詫道，“這事主任也知道？！”
一旁的同學淡定自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班主任也是主任嘛。”
一早晨的開幕式，以及未有自己參加的項目時，大多數人全都埋頭看書，向意當然也不願浪費這段時間，花了三個小時，將高中單詞過了一遍。
下午，正當她攤開一套數學卷時，一只手沈重地搭在她肩上，班長陰惻惻的臉忽然出現在身後：“向神，單詞過完了吧？”
向意頓感不妙。
“你該寫稿了喲……”
於是，在班長的威逼利誘之下，向意坐在了寫加油稿的隊伍中。
班長還在語重心長地給她做思想工作，可向意已然寫了一張稿，左右張望，確認選手還未跑至此處，於是穿過跑道，向主席臺遞稿。
來來往往，其他班都有壓力了。
“靠靠靠，向意又交了一張！”
“你們給點力啊！”
有人不滿道：“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那可是向意，來來來，你過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給力，來。”
也有人沖著一班嚷：“你們這群吃軟飯的！”
“一班，你們就靠著向神吃飯是不是？！”
班長打死也不會料到，自己隨意扯來的救兵效率竟如此之高。
其他擺爛的同學覺著也沒啥毛病，十分窩囊地認同：“啊對對對，正如你們所見，我們一班全靠向神吃飯。”
有人順口拉踩：“誒？你們班怎麽那麽勤奮啊？怎麽不靠別人吃飯？軟飯多好吃呀，是不想嗎？”
“呵呵，”那人豎起大拇指，“你們狠！”
此時，梁念安扛了兩箱水過來，拆開，默默將水遞給一班每個人。於是一班又挑釁：“錯了錯了，我們一班還靠梁念安吃飯呢。”
五班體委比了個中指。
二班同學受不了了，嘴裏喊著：“班長班長！快來管管，一班太狂了，班長！”
混跡在一班大本營裏的二班班長劉程似乍擰開梁念安遞過來的一瓶水，隱約聽到幾聲，有些發懵：“有人喊我嗎？”
二班同學一臉恨鐵不成鋼。
沒事兒的。
班長。
不用管我們的死活。
你開心就好。
“阿意，我有東西給你，”得了班長恩準、小憩須臾的向意聞聲擡頭，聽到梁念安說，“你過來，我拿給你。”
向意跟著他。
“你累了嗎？”他說，“累了的話，我來吧，我其實也很想寫稿。”
在一起那麽久，向意又豈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她笑吟吟：“好啊。”
教室裏空蕩蕩的，向意看著桌上一沓信封，眼前漸漸被淚水模糊。
你總說自己脆弱，其實我才更懦弱。
他們總說她搏同情，可是她沒法子啊，她沒有法子控制自己不掉眼淚，她也不想自己那麽脆弱，可是沒辦法，許多個瞬間，她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就先掉下來了。
“……你，”她聲音模糊，“什麽時候？”
“之前不久，有好多同學去了其他省，我也沒想到……”
不必說梁念安，向意自己也沒料到，多年前隨手寫下的嘮叨，真的有人留了那麽多年。
她情不自禁走上前，手指翻開一張又一張。
一。
二。
三……
……
三十四……
三十五……
一張也沒少。
原來揚中的同學也很想念她。
不知道每當失意難過時，會不會有人拆開信封，看著上邊向意的字跡，含著淚笑起來，又會不會看著看著，忽然泣不成聲，記起這個少女已經不知去往何處了。
那……梁念安呢？
在他開口去一個一個問同學，你可以把它給我嗎的時候。
他會怎麽樣？
他極少求人，連向意也未曾聽過幾次。
他會難堪嗎？
會害羞嗎？
會覺得丟臉嗎？
會嗎？
會嗎？
不知道。
除了他自己，恐怕沒人知曉。
“不拆開看看嗎？”梁念安試探著問。
“拆開嗎？”
她問，又似是自言自語。
我應該拆開嗎？
拆嗎？
她不知道。
其實很想拆，但是……她真的有勇氣去面對曾經的自己嗎？
她早已忘了自己從前什麽樣。
只記著有人說，她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說的人真的太多了，她沒法子不受影響，缺點被一點點放大……
也許是吵到別人了。
也許是自己從不知如何偽裝自己的情緒。
也許也許……
細枝末梢在某一天長成參天大樹。
真的是這樣嗎？
那她寫出來的……是不是都是些……
不要看！
她下意識這樣想。
許是她的表情太過驚恐，梁念安扶住她，眉眼間皆是關切：“怎麽了？臉都白了好多。”
“我不是那樣的人，”她哭著說，“我不是……”
他心頭一緊，趕忙抱住了她：“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
待到她情緒稍稍穩定的時候，他才道：“阿意，你沒有他們說的不堪，你很好！很好！”
像是一個小孩急於證明自己沒有偷吃糖果，他拆開向意給他的信封，手指亂顫地抽出一張，指著上邊的話：“阿意，你看，你真的很好。”
向意看著上邊那句話。
——無論前方多少岔路，我們都會一起走下去的。
她眼裏亮了亮，楞怔片刻，似是不敢相信，她又看下去。
——你長得很高，腿很長，邁出的步子很大，但是請你不要為我停留，答應過你，會一起走下去，所以，哪怕是奔跑，我也會追上你的。
——記得以前中秋，你跑到我家樓下，問我吃不吃月餅。你眼睛裏的光好亮，好像一盞月亮。那天月亮很圓很亮，我叫住了你，卻什麽都沒說，我其實想問你要不要上來看月亮，我家高一點，月亮會好看一點。
——感覺你很喜歡送人禮物。
——謝謝你告訴我，我生來不是受苦的。
——你知道我很愛哭，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所以謝謝你，每次都幫我遮掩。
——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剛出成績，下著雨，很小很小。我說，我成績下滑了好多。你卻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覺得莫名其妙啊，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問。
結果你說，我這個人成績要是下滑一點，就會瘋狂地補習。
你說，你太怕我會這樣了。
——你總說自己不忙，可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做事情。
——我一直覺得你好安靜，像山谷一樣，一直安安靜靜的，我都不忍心打擾你。結果你說，山谷也有回音。
……
這些，真的是她寫的嗎？
“這是中秋夜，”梁念安又從信封裏拿出一張紙，“你給我寫的詩。”
向意終於尋到一塊記憶。
那張紙上——
那夜月亮落進你的眸中。
親愛的。
有沒有人和你說過。
你的眼睛是最美的月色。
向意彼時還打掩護，說“親愛的”是對朋友的愛稱，確實，什麽親愛的朋友也十分常見。可是，在她那裏不是啊。
她只是留了退路。
向意捏著那幾張紙，神情恍惚。
原來她一直這樣嗎？
好像……還不算糟。
她又拆開幾個信封，都是一樣的。驀地，梁念安看見那個女孩支撐不住，順著桌子滑了下去，幸好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女孩沒能倒在地上。
“我……不是……好……我……他們……好……是嗎……不是……我……”
向意語無倫次地說。
“是，你不要著急，阿意，是他們冤枉你了，是他們的錯，他們胡說八道，他們冤枉你，都是他們的錯。”
這句話，像是按下了什麽開關，多年的委屈全在此刻湧動。
向意抱著梁念安嚎啕大哭起來。
梁念安第一次見她那麽難過，也是了，她這個人敏感至極，平白被人罵那麽久，不哭才怪呢。
算啦算啦，她那麽要面子，卻在他面前哭得稀裏嘩啦，他寬容一點又怎麽了？
他回抱住她，沒有言語。
“……我真的好沒用啊！為什麽要哭？我為什麽要哭啊？為什麽……我沒想哭……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為什麽啊？為什麽？對不起……梁念安，對不起……”
她極力控制著自己，可始終無濟於事。
“沒關系，你哭起來很好看，”梁念安輕輕拍拍她的背，“沒事的，哭吧哭吧……”
向意將臉埋進他的衣服裏，哭了良久。
忽而，她身子僵了一瞬，問：“梁念安……你也哭了，是嗎？”
上方之人沒吭聲，又一滴滾燙的淚珠落在她脖頸，灼出一點痕跡。在她楞神時，那個人將臉埋進了她的頸間。
“嗯……”
向意不清楚她轉學的那段歲月，他到底哭過多少次。
“阿意……”
向意應了一聲，又哭了。
似乎是斟酌了許久，他才啟唇：“我其實很想問，初二數競那天，操場上，那些男生，你為什麽怕？”
“我只是好奇，不是偏要你告訴我。”
“如果不想說，那就不要說。”
向意：“他們？哦……以前找人打過我。”
疼嗎？
他張了張唇，想問這個問題。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愚蠢至極。
廢話。
不疼……才怪。
“以前看電視劇，總覺得劇情很怪，想不通為什麽過了那麽多年，還有人記得，”她牽強地笑了，“你看我，不理解人家，現在……還不是反反覆覆。”
“以前我很想放下，但是，這些好像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好面子，你還沒過來的時候，我希望你來，又希望你不來，我希望在我最耀眼的那一刻，身旁是你；又希望在我最頹廢的那一刻，身後是你。不過還好啊，相遇的那幾天，我還不算遭。剛開始，我想起以前的時候，經常覺得說到做不到好丟臉，總一個人藏著掖著，可是……”
“也是了，以前在你面前哭過那麽多次，都沒覺得丟人，現在又算什麽呢。”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一定不要信誓旦旦地說那些話，因為真的好丟人。”
“我忘不掉那些，可能要很久，你……願意等我嗎？”她從他的懷裏離開，盯著他的臉，想看看他是什麽表情。
他唇角自然地彎起，放松地看著她，向意一個不留神，陷進溫情當中，“溫柔”似乎覺著她的問題很好笑，輕輕笑了笑，說：“阿意，你問的是什麽問題，什麽等不等的？‘無論前方多少岔路，我們都會一起走下去的’，阿意，我會陪你。”
他的神情那麽自然，那麽真誠，向意一直沒法子不相信他。
“今天我寫了很多稿，別急著下去，”她叫住走向門口的梁念安，“陪我說說話吧。”
“你不要擔心，我知道你這個時候很難過，我的情緒也很覆雜，一邊難過一邊開心，難過的是你很難過，開心的是你需要我，”他將門關上了，“太冷了，我只是把門關上而已，你不用擔心，我當然會陪你。”
“我以前常常想，你為什麽不肯戴我送的圍巾。”
聞言，她擡頭，剛想解釋。
卻聽他說：“後來我終於懂了，以前你送我的香囊，我天天帶著，很快沒了香味，我一直找一直找，始終沒有找到一樣的。我很後悔，為什麽要天天帶，為什麽不能留下來。原來不是不喜歡，只是舍不得。”
收集向意寫給其他人的信時，他終於懂了。
果然“當局者迷”，從前他糾結於人人都有，而現在，掂著那封厚度抵得上其他人的十倍的信時，心上卻猛地抽痛。
原來已經明顯到了這個地步。
那封用愛書寫的信，終於在這天被打開了。
他笑了：“都怪我，明明你都那麽明顯了，我卻還是看不出來。”
“那我也沒好到哪裏去呢。”向意說，“我以前常常在想，自己對你到底是什麽感情。是青春期的心理萌動，還是真的喜歡，我真的不知道。我於是試探又試探，終於，在一個停電的晚上，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喜歡你。”
“是嗎？”
“你感沒感覺……我們現在的樣子，好像已經一起生活了幾十年。”
“是啊，感覺我們以前都太矜持了。”
“其實我想說，我覺得現在很好。”
他淺淺笑著，睫毛如扇，輕輕掃了一下下眼瞼，神情恬靜，悠悠啟唇：“其實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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