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彩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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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禮

兩人悠然下山,說說笑笑。

走著,走著,隱約間,向意聽到了一聲呼喚。

她四周看了一看,沒發現什麽人。

又是一聲呼喚。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她問。

“聽到了,有人在喊你。”梁念安道。

“向意。”

她循聲回首,發現是一個白衣女孩,臉頰凹陷,顴骨突出得可怖,鎖骨明顯,瘦得不成樣子,仿佛只餘骨頭,風一吹,便散了架。

她張著如紙一般蒼白的唇:“向意……”

“你是?”向意沒能尋到關於眼前這個女孩的任何記憶。

“我是……”話到嘴邊,她又噤聲了。

“程連。”

女孩猛地擡頭,只見認出她的梁念安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

她記得梁念安那個時候還沒轉過來。

他怎麽可能認識……

他未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反問她:“不是都休學了嗎?怎麽還在這裏?”

“我,我來找向意……”她聲音愈發小了,“我聽朋友說他看見向意在這裏,所以我……我就來這裏等了。”

向意剛想說話,梁念安便輕輕碰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作聲。

“等了多久?”他問。

“從早上九點等到現在。”程連低著頭,“我吃過午飯了。”

梁念安沒吭聲,看著一個黑漆漆的角落。

“阿意,你先過去點兩杯奶茶,我隨後就到,”他轉頭笑著對向意說,指了指不遠處的奶茶店,“我和她還有事情要說。”

“你喝什麽?”向意問。

“和你一樣就行。”

向意頷了頷首,走了,他還是有點兒不放心,跟了上去,將她送進奶茶店,才安心地回來。

“為什麽把向意支開?”程連問,聲音輕微得梁念安險些聽不見。

“我為什麽支開,你難道不是最清楚嗎?”他笑意盡褪,冷淡的模樣與曾經重合,一步,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她也一步步後退,直至毫無退路,他緊盯著她,“程連,還是說……”

她呼吸停滯一瞬。

似是猜到了什麽,淚水滾滾落下,她驚恐又哀求:“……我求你,求你……梁念安,我求你……求你……”

求你……不要說……

“程連,”他眼中毫無波瀾,“程嬌的表妹。”

“砰”的一聲。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你是……早就知道了嗎?”她攥住他的褲腳,仰頭問他,亮光一瞬,眼角滑下了一滴淚,“程家,是你攛掇你爸幹的,對嗎?”

他默默地看著。

“……為什麽?為什麽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他的臉愈發陰沈。

“……能不能回答我?”

“梁念安,向意知道你做的那件事嗎?都是因為你,都是你的錯,因為你,向意才會被表姐盯上,”她說,“少一個縣三好又怎麽了,你以為幫向意搶回來就是對她好了嗎?錯,你是搶回來啦,可向意不也走了一年了嗎?”

她又說:“向意肯定不知道,你告訴我一切,我絕不向她吐露半分。”

他仍無詮釋的動作,甚至目光偏離,落在了不遠處,在向意奔向他之前,轉身走向了她。

“不扶她起來嗎?”她問。

“沒事,她不是吃過午飯了嗎?”他說。

“別開玩笑,她現在那麽虛弱,萬一出什麽事了怎麽辦?雖然我不喜歡她,但是更不希望出什麽事。”

他揉揉她的頭:“沒事的,我看到程家的人了。”

“那就好。”她暗自松了口氣。

方才其實有人欲來看熱鬧,可是被人攔住了,想來,應當是程家的人。

“你知道嗎?你剛才就像一個衣冠禽獸,在欺負一個特別瘦弱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裏亮著光,毫無懼色,但他還是想問問:“那你剛才怕嗎?”要是怕的話,以後我不這樣了。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你是梁念安,所以我不怕。”

“奶茶好了嗎?”

“沒有,我怕你一個人在那裏受什麽委屈,所以跑回來了。”

他覺著好笑:“我能受什麽委屈?嗯?”

她一本正經地詮釋:“你又不喜歡解釋,要是被別人誤解了怎麽辦?你肯定不會管那些,但是我不行,我不一樣,我不想你被別人誤解。”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

似乎是取悅到他了,她忽而被攬進懷中,堪堪站穩,只聽上方傳來一聲輕笑,他雙手輕輕掰正她的腦袋,迫使她與自己對視:“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她認認真真:“因為梁念安喜歡向意。”

抵不住,他笑得低下了頭。

“回家吧,”她放輕松,靠在他懷中,“我今天好累,你牽著我。”

“牽著就不累了嗎?”

他輕聲問。

他其實想說,不然我背你吧。

但不知怎的,話沒過腦子,便已然出了口。

她並未能會意,卻說了另一番觸心的話來。

“也累,但是喜歡能撐半邊天,”她展開來說,“我高興,吃剩飯也沒關系;我不高興,山珍海味也換不來我一個好臉色。就是這個意思,我在意的不是今天吃什麽菜,我在意的是今天和我一起吃飯的人會是不是你。”

“好,我知道了,”他牽著她的手,“我背你吧。”

她攥緊他的手,笑盈盈道:“不用。”

“為什麽?”

“我覺得牽手是一件很特殊的事呀,”她走路從不安分,喜歡一蹦一跳,此刻,她左搖右晃,又因為有梁念安牽著,倒不至於摔倒,她玩心大,於是一面歪斜,一面說道,“只有相愛的人才會牽手啊,街上巷口牽手的人很少,自古以來都是‘物以稀為貴’,所以牽手才顯得更珍貴。”

“哦,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牽手是無聲的告白。”

“那還有什麽你覺得特殊?”他心上一緊,趕忙追問。

她眨了眨眼,仔細思索一陣,仰頭看著他,宛若春草覆蘇,嘴唇一張一合,吐出兩個清晰的字:“擁抱。”

她補充說道:“我覺得這個更特別、更感人一點,我很喜歡擁抱,因為緊緊貼在一起,聽得見心跳。”

“前面有臺階了,你抓緊我的手。”她忽而停下。

他一楞,沒明白她的意思,只見她站在第一級臺階之上,跺了跺腳,足尖一點,朝上邊的臺階躍去,他頓時明了,手使勁一拉,借著力,她便輕易掠上了第五級臺階。

“厲害嗎?”她邀功也似的問。

他也順著往下誇她:“厲害,我們阿意真厲害。”

她驕傲地哼了一聲。

天色漸晚,兩人走至小區門口時,向意的腰身被一雙手猛地圈住,她驚呼出聲,只見身高僅到她腹部那個小女孩沖她一笑。

“樂樂,”梁念安說,“你嚇到向姐姐了。”

樂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真心實意:“向姐姐,對不起嘛,爸爸今天說帶我來找你,我太高興啦,一看見姐姐你,我就控制不住跑過來了,對不起,向姐姐,你原諒我嘛。”

“姐姐原諒你了,”她俯身摸了摸樂樂的臉,看了看四周,“你爸爸呢?”

“他去買夜宵了。”

“你一個人在這裏,萬一遇見人販子了怎麽辦?”向意臉上浮現出幾縷擔憂。

“沒事噠,有保安哥哥看著我呢。”

似乎是為了驗證此話的真實性,安保亭裏值班的保安沖她堅定地頷了頷首。

“等久了嗎?”她問。

早知如此,她便不去爬山了。

“沒久等,是梁哥哥叫我們這個點來的,他說你們兩個去爬山了。”她呲了個大白牙,“嘿嘿”笑著。

樂樂父親提著兩手的宵夜,沈重得他的腰有些彎下去了。

“叔叔,你這是做什麽?”向意看著那宵夜,眼裏的驚訝一閃而過,“叔叔,樂樂上學還要錢呢,再說了,買這麽多東西,我們也吃不完啊。”

“沒事,吃不完,我和樂樂可以帶回去吃。”

樂樂父親時而問問他們的學業,得知實情,不由為他倆兒高興。

樂樂也興奮地說:“梁哥哥和向姐姐都當上全市第一了,那樂樂也不能差,樂樂要好好學習,樂樂也要當全市第一!”

“好,姐姐等你。”向意將一串魷魚遞給她。

“爸爸,梁哥哥,向姐姐,”樂樂小小的手舉起一杯飲料,“幹杯!”

“幹杯!”

“幹杯。”

向意笑了,卸下了所有窮山惡水,露出流水的自然,水流淌過之處,片片盎然。

回家時,梁念安告訴了她一切。

她說,你不要怪自己,你沒有錯的,我們誰也不會想到會這樣。

“你給我講講你和梁念安的事吧。”一大早聽了兩個小時習題講解,何以實在倦了,趴在書桌上,“聽了那麽久的題,我都快困死了。”

“困了?那就睡覺吧。”

“講吧。”

“其實沒什麽說的,無非就是一起上上課,吃吃飯,聊聊天,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他很好,我也很好。”向意合上書。

“那你為什麽喜歡他?”

“什麽為什麽?”

“難道你身邊只有他一個人和你上過課,吃過飯,聊過天?”

向意微笑著搖頭:“不是。”

“那你怎麽不喜歡別人?”這太混亂了,何以其實很不能理解這些東西。

“因為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向意也不知何處不同,那種感受無法用語言描述出來,她只得這樣回答:“哪裏都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喜歡他,也許是一見鐘情,也有可能是日久生情,總之,我現在十分肯定,這輩子就他了。”

是了,怎麽能一樣呢?

同一本書,有人細細咀嚼仍不倦,有人寥寥幾眼再無緣。

對於向意,他總是一腔熱情。

“你還是她嗎?”何以問,聲音輕輕。

向意楞怔片刻,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了,她明媚、陽光,我把她弄丟了,我現在還在找。”

“找到了嗎?”

“還沒有……”她苦笑一聲,“但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她找著找著,始終找不到,後來天黑了,她連自己都快看不見了。

遠處亮起微光。

慢慢地,慢慢地……

朝她走過來。

那個人挑著一盞燈,暖色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轉眼飯點,向意挽留道:“留下來吃飯吧。”

“不用了,謝謝,表姐還在等我,我回去吃飯了。”何以將書收好,走至門口時,她忽然停頓,“向意,其實我們現在都沒有以前那樣好了。”

“我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朋友。”

“某天她突然消失了。”

“再見面的時候,她已經站到我的對面了。”

向意看著她的眼睛:“對不起。”

“那個好不好?送那麽便宜的東西,你會不會覺得太小氣了。”她問。

“不會,挺好的。”向意下意識答。

“等等,”她猛地反應過來,“你剛才問什麽?”

“沒什麽,不重要了,”何以搖了搖頭,很輕很輕,“我和他都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但沒有人比你在青春中更驚艷了,向意,謝謝你的信。”

何以走後,向意收拾桌面的時候,門外傳來叩門聲,難掩激動的聲音響起:“阿意,快開門,我是梁念安。”

她欣喜地奔問門口,開了門。

“我有東西給你,”他笑得瞇起了眼,將手上的東西舉起來,晃了晃,“戒指你選了金的,但是我覺得不夠,這些配不上你,所以我把一套房子轉贈給你,房子有幾百平,帶了個花園,你有空可以去那休息一下。”

“這是什麽意思?”向意問。

“沒什麽意思,就是喜歡送你禮物,”他補充說,“這不是以結婚為目的的贈與,這是我的自願贈予。”

他將房產證塞入她懷裏,握住她的手:“至於手續什麽的,我們下周辦,你只需要點頭或搖頭,一切交給我來辦。”

“這真的太貴重了,”她蹙著眉頭,“我拿你那麽多東西,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不管那麽多,”他態度也強硬起來,“我不能讓你和我在一起什麽都沒有!”

他又低聲哀求:“你不要拒絕我,你不要總是拒絕我……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但是我就是怕哪一天,我出了什麽意外,那個時候你什麽都沒有了,你和我在一起那麽久,你,什麽都沒有……”

“你不要胡說,你不會出什麽意外的,你會好好生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地過每一天。”向意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安撫住他。

“……你收下吧,每次看見你在我身邊傷心難過,逗我笑,為我出頭,可我卻什麽也沒能給你,”他聲音哽咽,“我總覺得對不起你。”

他每每回想起初二兩校聯會那天早上的情形,心都忍不住絞痛。

向意一個人,孤零零地睡在那裏,與熱鬧隔絕。

她唯一的朋友蘇松婷是班長,彼時忙得焦頭爛額,沒顧得上叫她,但梁念安不知曉,他只看到他親愛的阿意獨自睡在冰冷的桌面,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沒有一個人去叫醒她,一個也沒有。

他多想喚醒她,笑著對她說那句他排練了很久的話。

可惜不行。

見到她的第一面,他就沒忍住哭了。

她還不讓自己去找她。

可他來了,站在她桌前一動不動,任憑誰讓他過去坐,他也不肯。

他沒有聽她的話。

所以……她可能會生氣了。

他一面煎熬,一面隱忍,彼時他便在想,若是他足夠強大,那她也不會淪落到二中那個鬼地方。

自學初三的課程很累,數學題很難,要是有你在就好了,但是你不在,揚中只有我一個人,我好難過,可為了等你那天沒說出口的答案,我撐過了一天又一天。

向意最後還是沒答應。

“你之前說的婚事我和姑姑聊了,她說可以,我們大學畢業就結婚。”她說。

“那娶我們家阿意,需要多少彩禮?”他問。

趣味湧上心頭,她動了動唇:“一個億。”

“好。”迎著她詫異的目光,他認認真真。

還真答應了。

她噗嗤一笑:“騙你的,我們那邊不興彩禮。”

“收下吧,收下吧。”他埋在她頸間呢喃。

“對不起,”向意偏開了臉,“原則性問題,說不要就是不要。”

“哦。”

“別生氣。”

“沒生氣,就是有點難過。”

“難過什麽?”

他也在想,難過什麽呢?

難過其他人都有,世上最好的阿意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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