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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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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月色正好,枝葉窸窸窣窣,漏了幾捧月光在地上。

吃了酒釀丸子的向意不受控制地撒撒嬌、耍耍賴,誇張的苦瓜臉已然將梁念安逗樂了。

“醉了?酒量這麽不好。”梁念安啞聲笑道。

“才沒有。我……沒醉!我只是,只是……困了。”

她也不知道,說醉了吧,可她看得清東西,走路穩當,也不亂吐,就是……就是腦子有點不好使,變得有點黏人,忍不住朝他撒嬌、賣賣萌,幼稚得不像話。

總有些借著耍酒瘋的名號占便宜的模樣。

“抱∽”向意聲音含糊,楚楚動人。

“好。”他抱了她。

“背,要背,”向意伸出雙手,忍不住跺腳催促他,急得快哭了,“背,阿意要背,背!”

“好。”梁念安笑得極歡,照做了。

向意開始說胡話了。

她說:“你看見我男朋友了嗎?我找不到了嗚嗚。”

“我就是你男朋友啊。”

“你騙人,哪有男朋友不和女朋友說‘我愛你’的,你從沒說過,騙我嗚嗚,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我男朋友了。”

梁念安聽著她的話,難以言語的情緒在心頭蔓延開來,他猜,也許是開心什麽的,總之,比開心還要開心,比高興還要高興。

他任由向意在他背上亂撓。

梁念安:“我愛你。”

向意不滿意:“再說一遍。”

“我愛你。”

她得寸進尺:“沒聽清,再說一遍。”

“我愛你。”

她心滿意足,說他好可愛,哼哼唧唧地睡著了。

“我其實很愛你。”

向意輕輕“嗯”了一聲。

“鑰匙在哪兒?”

梁念安將向意輕輕放下,一手扶著她,一手指著她家門。

她歪了下頭,臉上有些茫然:“鑰匙?”

“鑰匙在哪兒?”

他微微彎下腰,好脾氣地問。

“鑰匙在哪兒?”她重覆了他的話,在身上摸索來摸索去,終於掏出鑰匙,一臉欣喜,“鑰匙在這裏!”

一激動,鑰匙被她甩了出去,飛入樓道的窗口,消失在夜色中。

她嘟著唇,用質問的語氣說:“梁念安,你把我的鑰匙藏到哪了?”

他一陣低笑:“藏到外邊去了,不還給你了。”

“不想給我了?”

“不想給你了。”

她長久地望著他的臉,眼眶倏地紅了,一字一頓:“我,討、厭、你。”

“你陪我去找,我們一起去,外面太黑了,我一個人害怕,”他攥住她的手,牽著她下樓,“阿意,別討厭我。”

“不討厭你。”

“可你剛才說討厭我。”

“你聽錯了,我沒說過。”

“好吧。”

梁念安右手牽著向意,左手拿著開了手電的手機,在草坪上尋尋覓覓。

“啊。”身旁之人驚呼一聲。

“怎麽了?”

她指著一朵小野花:“好漂亮的花。”

她用命令的口吻,理直氣壯:“我要,梁念安,給我種,梁念安,我要!”仿佛他只要不答應,便能立刻躺在地上撒潑打滾似的。

“我們先找鑰匙,一會兒給你種。”

“不要。”

今晚的向意有點難纏。

但他沒覺著煩,他覺得極可愛,會發小脾氣,會朝他撒嬌,這樣的向意,他覺得很可愛,很動人。

最終,歷盡艱難險阻。

當然,最大的困難當然是要哄著向意小朋友。

他們在一個犄角旮旯找到了鑰匙。

鑰匙上沾了些泥土。

向意抓著往臉上蹭了蹭。

“臟,乖,聽話,給我。”梁念安朝她攤開一只手,示意她將鑰匙放在他掌心。

“不給。”

“為什麽?”

“臟。”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猛然偏過了頭,躲避她的視線。

若是再多瞧上那麽一眼,他恐怕會無法控制自己,他會忍不住將她撲倒在地,親吻她的唇,直至她說不要了。

他今晚腦子可能亂掉了。

向意被他攙著回至房前,打開門。

“你剛才說討厭我。”梁念安有些難過地說。

她思索片刻。

“你過來,”她打了個手勢,“蹲下來一點兒。”

他有些不解,但還是順從地彎下了腰。

“我不討厭你的,梁念安。”

她上前一小步,鬢發撓過他臉頰,她溫熱的唇在他冰涼的額上落下一吻,輕輕的,叫人心癢癢。

他一陣恍惚,隱約看見眼前的女孩張了張唇。

“我愛你,梁念安。”

睡了一覺的向意將昨晚的事兒忘了,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早晨發現守在一旁的梁念安,他昨晚搬了個椅子在床邊坐著,守了一夜,白晳的手臂托著腦袋,長睫舒展,讓人感到一陣安寧。

他不知何時醒了,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猛地闖入她的視線。

“你醒了?”

“明知故問。”

“你變了,你以前都不會這樣說的。”

“嗯,我錯了。”

“你沒回去?”她看著他,似是猜到了什麽,“是我死纏爛打,不讓你回去?”

“嗯……”他說,“也不算死纏爛打。”

“啊!”她面上含羞,“嗖”的一聲鉆入被窩,“我想死!”

向意沒好意思說,自己其實沒醉徹底,剛開始還是有一點點理智的,就是晚上容易黏人,她順勢裝醉而已,未想到最後假的竟成了真。

梁念安一聲低笑,和她打了個招呼後,看了眼冰箱,便下樓買洗漱用品了,順路買了點兒青菜、雞蛋。

他洗漱過後,從櫃子裏拿了把面條,放入鍋裏煮。

他知道向意在家裏喜歡吃什麽樣兒的面。

她以前提過。

他於是照著模糊記憶裏她說的話來做。

“起床,”他走進臥室,輕輕拍了拍向意的臉,“吃面。”

她朝他伸出手。

他心領神會,也伸出了手,將她一把從床上拉起來,隨後伺候這只懶貓洗漱、吃早餐。

“一會兒出門。”他說。

“去幹什麽?”向意咽下嘴裏的面條問。

“你猜?”

“不猜。”

他輕笑一聲:“超市。”

“去超市幹嘛?”

“天熱,買西瓜,之前我們很喜歡吃。”

“哦,”她三下兩除二地吃完了碗裏的面條,起身將碗刷了,“那你等一下,我洗個澡。”

“記得你有一件粉色的紗裙,阿意,還穿得下嗎?穿那件吧,我想看看。”

她露出笑容:“哦,還穿得下。”

她以前沒穿過那條裙子,原來是為了初一十三歲生日那天準備的,但是……出了那樁事,任誰也沒法子安心過生日。

縱使她不曾穿上,也不妨礙她喜愛它。

他百無聊賴地翻看著自己的手機,驀然瞥見一條抹茶色的裙子,想象她穿上的模樣,他笑了笑,加入購物車。又碰上了幾條漂亮的裙子,他指尖點了幾下屏幕,發出幾聲清脆的聲音,通通被加入購物車,他習慣性選好了向意的尺碼,點了一鍵付款。

他笑得正歡時,向意走了出來。

藕粉的紗裙襯得她溫婉,水蜜桃一般的臉上揚起了笑容,紅唇輕啟:“好看嗎?”

“好看。”

她發覺裙子的腰帶並未系上,因為需要系在身後,她沒法子,於是請求道:“梁念安,可以幫我系一下腰帶嗎?”

他應聲走來,在她身後站定。

拿起腰帶的時候,指尖摩挲過她的肌膚,不經意地惹了一片紅暈在她臉頰之上。

她有點兒後悔。

早知道自食其力了。

雖然有點不雅觀,但是她躲到房間裏就好了呀。

“緊嗎?”他問。

“還行。”

他垂下長睫,不動聲色地將腰帶松了一些。

以後都買這樣的。

他勾了勾唇角。

都買這樣的裙子。

“好了。”他松開了手。

向意迫不及待地轉身,輕盈地轉了個圈,笑吟吟地展示自己的小裙子和自己姣好的面容。

她停下,喜滋滋地看向他。

目光落在他耳上,發現了他通紅的耳尖。

“我去洗手間。”他說。

向意等了須臾,忽地見他面色緋紅地走出來。

“怎麽了?”她關切地問。

他搖搖頭,忽然問:“喝紅糖水嗎?”

“啊?”

“我聽說紅糖水不起作用,但是喝甜的東西,你會開心一點,”他低著頭,含羞地不去看她的眼睛,“我在洗手間的垃圾袋裏看見用過的衛生巾了……”

他焦急地詮釋:“我不是故意看到的,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會……”

她楞怔片刻。

看著他的臉,說:“那就,紅糖水吧,不怪你,梁念安,這不是一個錯誤。”

“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話,我只能說,梁念安,我喜歡這個錯誤,那就請你把這個錯誤貫徹到底吧。”

“好,”他的臉色霎時緩和,“我去買紅糖,你在家裏等著。”

走至玄關處,他腳步頓了頓,回首對她說:“你剛到生理期,不許吃西瓜,就不買了,過幾天再吃。”

“那你還穿裙子嗎?很冷,”頓了頓,他又道,“但如果是怕弄臟的話,就不用擔心,再買就是了。”

“不穿了。”她回。

待他離開之後,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快遞。

太好了。

今天到!

門外傳來叩門聲,向意問了一句“誰”,那人染了笑意的聲音便這樣落入她心尖:“是我,梁念安。”

她笑盈盈地開了門。

他左手拎著一袋子東西,卻被她忽而抱住,他嘆息一聲,而後笑了:“還拿著東西呢。”

“沒事,我不嫌棄你。”

她又蹭了蹭。

梁念安煮好紅糖水,盛了一碗給向意端過去。

“燙,”他止住了向意意欲一口悶這個不成熟的想法,他將勺子遞給她,語重心長地吩咐,“用勺子喝,吹一吹,別直接往嘴裏灌。”

“我有那麽傻嗎?”

她自信心滿滿地否定,結果下一秒就被燙到了。

她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她生無可戀地想:原來打臉是這樣子的嘛,痛,太痛了。

她張著嘴,吐著舌頭。

“叮咚”一聲,顧不上疼痛,她拿起手機,發現快遞到了。

“怎麽了?”

“快遞到了。”

“取件碼給我,我去拿。”他起身,快步打開門下樓了。

“發你了。”

向意晃著纖細的小腿,心中暗喜:待會兒他肯定特別吃驚,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去得快,來得也快,只五分鐘,便回來了。

那個快遞躺在桌上。

她讓他拆開看看,沒辦法,阿意讓的,拆開就拆開啰。

他目光一動,眼睛微微睜大。

那是一雙鞋。

向意難得靦腆:“這是我給你買的,本來是想開學給你,但是發貨延遲了,你不怪我吧。”

“沒事。”

他盯著她,卻再不作聲。

倘若他說“我沒想到”,會顯得向意小氣;倘若他說“你哪兒來的錢?一定存了很久吧”,會顯得自己高傲。

說什麽皆錯,他什麽也未說。

目光微閃,虔誠的眼神中,卻又說了一切。

她從前誇過,他的眼睛會說話。

他什麽都不必說,只要讓她看到那雙眼睛,他想要什麽,她便雙手奉上,甘願拜倒在他的註視之下。

她思緒回籠。

發現了自己又一個弱點。

但是想想,這又有什麽呢?梁念安會害她麽?她覺著不會,而且有什麽必要呢?他想要什麽,與她說一聲便好。

一雙名牌鞋,向意覺著不夠:“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好。”

外邊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生理期,又是雨天,向意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他看著女孩的面龐,柔和了眉眼。起身進了洗手間,幾秒鐘便出來了。

女孩均勻的呼吸聲很淺。

他卻聽到了。

他拿走桌上的鑰匙,出門的時候,他輕輕地關了門。

超市。

他買了兩斤翅中,一些蔬菜,又上了三樓,走至日用品區,拿走幾包衛生巾。

承載著路人異樣的目光,他從容地付了賬。

轉身走了幾步,聽到前方幾聲呼喚。

他定睛一看,有些面熟,卻一時記不起來。

“你是?”梁念安問。

“我,唐成功,”他指著自己,“我倆小學同學,就以前老找你和向意去小賣部的那個。”

聞言,他才終於在腦海捕捉到唐成功的身影。

“有事嗎?”

“沒事兒,就看到你,想跟你打個招呼,”唐成功說,“要不是你成績好,我爸老跟我念你,說你什麽什麽又得第一啦,什麽什麽長得帥啦,我才不會對你印象這麽深刻。”

“嗯,謝謝你爸爸還記得我。”

“嗨,誰記不得你呀,”他滔滔不絕,“你那個‘洹陽十年一遇的天才’可傳到我們隔壁市了!還有,我記得你有一次考了全市第一吧,我們回小學看老吳的時候,他老跟我們誇你,誇向意,嘖,服了,小學碾壓我們就算了,初中都不在同一個學校,還碾壓……”

“特別是向意,以前她理科沒那麽強,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突然那麽逆天了。”

“向意小學特別愛哭,真不知道你怎麽忍的。”

唐成功沒看到梁念安陰沈的臉。

他接道:“不過聽說她上了初中好像越來越成熟了,也不掉眼淚了,唉,這就是長大的魅力嗎。”

成熟?

不掉眼淚?

是嗎?

梁念安聽著,卻陷入無邊回憶,他記得那個夏天一個女孩在教室裏哭泣,抽抽搭搭地說,這道物理題我沒解出來。

梁念安輕輕搖了搖頭:“她沒有長大,她只是……”

把自己鎖起來了。

“只是什麽?”唐成功註意到梁念安拎著的袋子裏的衛生巾,“梁念安,你買衛生巾?買給女朋友啊。”

“嗯,買給女朋友。”

“誰呀?這麽好運。”他說說笑笑,“你和向意沒在一起呀?她現在單身吧?畢竟她以前還經常說絕不早戀,哎,我們小時候還一直以為你和她是一對呢,畢竟你對她那麽好。”

“正如你們所見,”梁念安話中含著無限溫情,“我是向意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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