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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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念安回來的時候,向意還闔著眼,躺在沙發上。

他將東西分類放好,輕輕走至她身側,緩緩俯下身,隨後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淩空一聲輕笑。

“看夠沒有,我裝得很累啊。”

向意挑釁似的看著他,不知為何,他的喉結不由滾動。

“什麽時候醒的?”他佯作鎮定。

“你進來的時候,我剛醒,發現桌上的鑰匙不見了,猜到應該是你拿走了,然後聽到開鎖的聲音,臨時起意,決定裝睡逗逗你。”

“生氣啦?”

“沒有,沒有生氣,”他語氣溫和,扶著她起來,“我去做飯。”

“嗯,我去趟洗手間。”

她走進洗手間,發現原本籃裏僅有兩片的衛生巾多了好幾包,頓時心下了然。

“怎麽知道我用這個牌子?”她出來問。

“猜的。”

“不信。”

“我看到衛生巾不多了,但是包裝已經扔掉了,我不知道是哪個牌子,拍了照問表姐的。”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她腦子一抽,問出了這個智障問題。

“嗯,我喜歡你。”

他接著說,眼底的笑意不斷跳動。

“都帶你見了家長,你還不懂嗎?阿意,嗯?還不懂。”

“隨便問問而已,別生氣。”

他低頭給翅中改花刀,俊俏的側臉平添上幾分恬靜,屋外陽光四溢,枝繁葉茂,歲月靜好。

“你喜歡貓嗎?”他問。

“喜歡。”

“我一會兒送過來,”他垂著眼,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我哥搬回來住了,總來和我吵架,我養的那只貓總在我房間呆著,它也被嚇了很多回了,阿意,你幫我們養著吧。”

“好,它叫什麽名字?”

梁念安忽而緘默,良久:“你願意叫它什麽,就叫它什麽。”

向意“嗯”了一聲,語氣不明。

她莫名覺著它其實有名字了,梁念安這樣一個人,是不會舍得讓貓兒沒有名字的。

“誒?不然叫向向吧?向往的向。”

他笑了笑:“嗯……向向?好,就叫向向。”

向向。

向意的……向。

下午,向意買了菜,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個抱著貓的少年。

少年始終看著她,腳步卻沒停下。

“接回來了。”他說。

“真可愛,”她起了逗貓的興致,順了順毛,“向向,你好呀。”

“喵。”

她笑得合不攏嘴。

“你一個人在家,未免無聊很多,向向陪你,你陪向向,要是去學校,我就帶它回去,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我再帶它回家,”他單手托住向向,另一只手拿走向意手裏的菜,“貓砂什麽的,一會兒有人送來。”

“好,你想的真夠周到。”

他笑笑,默認了。

不要臉。

她在心裏想著。

但是,有什麽關系呢?

她喜歡就好。

“你哥,他什麽時候肯放過你?”向意問。

“在他徹底掌握公司之前。”

在此之前,他都未有哪一刻是清靜的,只要那個人在家。

她擰著眉,不知在思忖著什麽。

驀然,他手裏被塞進了一個硬物,展開來看,一把鑰匙躺在他掌心。

“鑰匙,”她說,“我沒什麽能幫你的,如果我強大一點就好了,但是我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沒有辦法,我只能幫你這一點,但你可以隨時來我家,那扇門永遠為你敞開。”

她睫毛顫了顫:“我知道這樣做不妥,有風險,但是我相信你。”

他神色一動,卻將鑰匙還給了她。

“我不想這麽脆弱。”

沒緣由的,她卻忽然想起來那首歌。

——可以脆弱,可以是不完美的。

“你怎麽樣都好,你怎麽樣我都喜歡你,我也是可以被你依賴的,梁念安,”她下意識說,“你可以脆弱,可以是不完美的,在我這裏,你怎麽樣都可以。”

“對不起啊,梁念安,我之前不知道你過得不好。”

“你知道我過得不好,但是我卻不知道你過得不好,我甚至不知道你要分心做那麽多事情,該有多累。”

他動容了,自她手中接過那把鑰匙,握在手中,將鑰匙攥得更緊。

鑰匙硌得他生疼,但是他不想松手。

可以脆弱,可以是不完美的嗎?

當然可以。

被愛就可以。

向意切菜的時候,看了一眼陽臺上的天空:“今天天還沒黑多少,月亮就出來了。”

他聞言也擡頭,看見那輪月亮:“很亮,很美。”

水還在流著。

他低下頭繼續洗菜。

“我以前一個人在二中那段時間,有的時候心情不好,看見月亮,常常會想,是不是不一樣?揚中的月亮有沒有二中的亮。”

她有些自嘲地笑笑。

月亮哪會不一樣,隔的又不遠。

“不一樣。”他說。

“啊?”

他關掉水龍頭,擡眼:“揚中的沒有二中亮。”

吃過晚飯,兩人整理了阿姨送來的貓的用品,梁念安教了她如何用,向意將他送下樓,梁念安並不急著回家,悠哉悠哉地沿著墜日湖走了一圈,最後在湖中央——挽月亭坐下。

他坐了極久。

起身。

走至湖邊。

看著遠方那棟居民樓。

樓上亮著燈的人家。

月光將前方的路照得亮亮的,石板間叢生的雜草被照耀得有些潔白,風觸動草的腰肢,草軟了下去。

前方的路仿佛一條白綢帶。

他心裏莫名慌張起來。

卻又難以控制地走上了那條路。

月亮當空,四周牛乳浸過一般,皎潔的月光照著回家的路。

他最終走至向意家樓下。

想給她撥個電話,可摸遍口套,手機落在了她家裏。

他於是拾階而上,上了樓。

向意開了門,與他尋找一番,始終無蹤。她撥了梁念安的電話,果然,她聽到了電話鈴聲。

她笑了笑。

自己腦子真是亂了,怎麽早沒想到。

手機就在她旁邊的櫃子上。

她拿起手機的時候,避無可避地看到了他給她的備註。

原來……

他不是沒給她設備註。

梁念安回到梁家的時候,客廳還亮著燈。

一個男人背對著他。

無人作聲。

梁念安換了鞋,走至樓梯口的時候,男人說話了。

語氣嘲諷地說道:“今天玩得開心嗎?”

梁念安頓了一下,隨即道:“開心。”

“我們不是都鬧僵了嗎?梁念安,向意那天那麽維護你,結果你還是不敢得罪我。”梁思平說。

他在等。

在猜。

等他的咄咄逼人。

他不知道梁念安會說些什麽。

梁思平從未聽過從梁念安口中說出的惡毒的話。

今天或許是第一次。

“鬧僵是鬧僵,教養是教養。”梁念安說。

一句話。

堵得梁思平再說不出什麽話。

“你這塊表,拿回去吧。”

聞言,梁念安腳步一頓,快步走至梁思平面前,那塊抹茶色的表躺在茶幾上。

“它怎麽在你這兒?”

“覺得好看,拿去玩了幾天。”

“幾天?”梁念安終於怒不可遏,“你明明知道我找它找了三年!為什麽不還給我!”

仿佛聽到一個很可笑的笑話,沙發上的人譏笑:“我為什麽要還給你?”

“你……”

梁念安不願多費口舌,抓起茶幾上的表,走了。

走進房間,腳邊未有蹭他的貓兒,他一時還有些不習慣。

他拿了換洗的衣物,進了淋浴間,洗了個頭,沖了個澡。

他一面用毛巾擦了擦自己濕漉漉的頭發,一面在手機上下了單,須臾,終於擦幹。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是向意。

她問,明天要不要去圖書館看書。

他笑了笑,打出一個“好”。

梁念安:多少點?

向意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手指飛速點了幾下,打出一行字來:明天下午三點鐘,圖書館正好開門。

梁念安:好,你要喝茉莉香還是花煮梨,我路過那家奶茶店給你帶一杯。

向意又打出一行字:花煮梨,最近嗓子不舒服。

梁念安:那我帶點梨膏糖。

她無聲地笑笑: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梁念安與向意聊得極起勁兒,絲毫未有註意到門外靠著一個人。

夜裏,只須將耳朵貼在門上,那人便可以輕易聽得到他的笑聲。

黑暗將英俊卻神色有些滄桑的男人籠罩,只看得見那雙眼。

他也不知怎的。

經過這個屋子,聽到一聲笑,他便停了腳步。

原來,梁念安這樣的人也會笑麽。

他還記著梁念安幼時不會哭不會笑。

從樓上摔下來,也不哭。

怎麽逗,也不笑。

他的父親慈愛地摸著梁念安的頭:“不愛哭,也不愛笑,好孩子,多半以後對聯姻也不會反對,成績好,守禮節,公司的叔叔伯伯都很看重你,就等著你長大繼承家業,你可不要辜負他們的一片期待啊。”

梁念安彼時沒吭聲,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梁思平原以為父親愛的是感情淡漠的孩子,所以他開始克制著自己。

可他錯了。

直至那個叫向意的女孩子出現,一切皆變了,厚重的雪開始融化,絨草將覆,潤葉欲試,冰封的大地出現了生機。

梁念安感情豐富起來。

豐富至梁思平都覺著有些脆弱。

可父親依然愛他。

才十六歲,他名下便已然有了十幾套房,遍布各地,縱使是寸土寸金的北上廣,那個男人也為他親愛的小兒子各買了幾套房。

梁思平妒忌得快瘋了。

憑什麽?

憑什麽?

憑什麽他放棄了一切都得不到的,他的兄弟唾手可得。

不知多久,直至他的腿隱隱發麻,才擡步走了。

十一時,梁念安睡著了。

其實他若是不願呆在此地,大可搬至山下的那片小梅林,那裏有花有草有涓涓流水,而且沒別人,鑰匙只有他有,想見誰見誰。

但他未搬。

不知為何,總覺還有什麽牽掛。

那牽掛拽著他,不讓他掉下去,也不讓他爬上來。

“老板,來兩個紅糖饅頭,兩個茶葉蛋,一杯八寶粥。”向意看著菜單道。

“好嘞,稍等啊,”老板戴著手套的一只手伸進蒸籠,拿了兩個紅糖饅頭,“分開裝還是一起裝?”

“一起裝。”向意說。

“茶葉蛋也是一起?”

“嗯,一起。”

“來嘍,兩個紅糖饅頭,兩個茶葉蛋,一杯八寶粥,一共十塊錢,來,這邊掃。”老板指了指桌面上擺著的收款碼。

“不用,我現金。”向意將十元錢遞了過去。

向意接過早餐,道了聲謝,轉頭的那一瞬,對上一雙探究的眼。

汽車的鳴笛聲在清晨顯得尤為吵鬧,人行道,兩人並肩走著。

“最近過得還好嗎?”何以問。

“挺好的。”

“我在四中聽說你了,成績總是聯考第一,真厲害,”何以淺淺一笑,“記得初二那次兩校數學競賽,小組賽的時候,你一個人寫三道題,我看見了,其實你都會,但是時間不夠,要是比的是一個人寫那三題,毋庸置疑,你肯定是第一。”

“那個時候揚中都傳瘋了,說學神不愧是學神,你的風頭可是往屆以來最盛的一個。”

她嘆息一聲:“我那時就在想,你怎麽這麽聰明,聰明得讓人有點兒小嫉妒,為什麽以前揚中會勸你轉學,我始終想不明白。”

向意將一顆茶葉蛋遞給她:“是我自己要去的。”

“為什麽?”

“就是忽然不想待在那裏了。”

何以輕笑一聲,接過茶葉蛋,開始剝殼:“家裏很亂,我爸斷了我的生活費,現在我借住在表姐家,但是我最近成績都不怎麽樣,聯考連前兩百都沒進去過一次。”

她自嘲地笑笑:“其實……向意,我們成績原來是差不多的。”

“嗯,我知道。”

向意隨口問了一句:“累嗎?”

她沒回答。

向意於是又問了一句。

“你說呢?”何以饒有興致。

“我覺得很累,因為你是帶著恨學習的,你想做給他們看,當初放棄你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但是,何以。”

“你開心嗎?”

你開心嗎,何以?

何以咬了一口茶葉蛋,不作聲。

“算了,”向意說,“他們都說我講題講的還不錯,有空你可以來找我,我給你講題。”

“高二了,快高考了,你不緊張嗎?”

向意笑了:“其實不是很緊張。”

“下午有空嗎?”

“有約了。”

“梁念安?”

“男朋友。”

何以蹙著眉,不滿地看著她:“你怎麽也染上秀恩愛這個惡習了?”

“沒辦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向意緩緩向前走了,擡起右手舉過頭頂,擺了擺:“走了!”

何以“噗嗤”一笑,看著那個背影,低聲說道:“走了就走了唄,和我說幹什麽。”

“叮鈴”一聲,一輛自行車停在樓下,少年提著一杯花煮梨,低頭看了看表。

背著帆布包的向意走了下來,她手上抱著一束洋桔梗,她說,送給你啊梁念安。

他問,為什麽。

她說:“我想用你愛我的方式愛你。”

梁念安將自己的左手往她跟前湊,也不說話,就只是盯著她。

“你這塊表,和我的好像。”她伸出自己的手,將腕上那塊抹茶色的表仔細比對了一下,驚喜地說。

“不是像,這兩塊表本來就是……情侶款。”

“你以前戴的好像不是這塊。”

“不是。”

“為什麽?”

“以前在你面前沒敢戴,怕你發現什麽,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那怎麽今天才戴?”

“之前弄丟了,昨天才找到。”

向意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兒,說:“你送給我的時候,找了個借口,說抹茶色襯得我膚白。”

她湊近,帶著點兒玩味的笑:“紅豆繩該不會也是這樣吧?”

他偏開了頭,沒有回答。

“是不是呀?”

“所以你知道就好了。”

她“哦”了一聲。

風吹動枝葉,陽光透過一瞬,他忽然說:“你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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