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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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夜半。
她躺在宿舍的床板上，青絲潑墨般地散在枕頭上。她疲憊地闔上眼，卻如何也無法入睡。
暗戀是黑暗裏脫韁的野馬，奔跑在茫茫荒原中，永無休止，卻不見天日。
向意單手遮住半張臉。
她耳畔忽而漾起一道聲音：“其實那個鐲子也沒多重要，看人吧。”
那個鐲子……
向意有些不舒服，心裏空落落的，便仿佛缺了一塊似的。
她的臉很燙。
然後，第二天，腦子一直昏昏沈沈，梁念安拿來體溫計，一測，原來是發了低燒。
這周周末，病好了，梁念安和她去爬了鳳山，她站在閣樓之上，眺望著遠方。
滿天胭脂弄紅暈，懸日又流雲。
一片霞光披在她身上，她側頭看了一眼梁念安，似是覺察到了什麽，他竟也轉頭來看，沖她笑了一笑。那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悵惘。
這一切都太夢幻了，美好得有些不真切，讓人不忍失去。
周六晚，向意給一人撥去了電話，那人聲音綿得似天上的雲，仿佛下一秒便會下起雨，將人的心給化掉：“怎麽啦？我漂亮的小向同學啊。”
向意聲音沙啞，聽著些許委屈：“小何姐姐，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咳嗽聲。
“姐姐，你身體又不好了嗎？”向意問。
那人道：“沒事兒噠，我親愛的小向同學開始愛人啦，人都有那一天的嘛，你們在一起了嗎？”
“沒有，我害怕。”
“害怕什麽？”
“小何姐姐，你不明白的……”
“我當然不明白啦，”她溫柔地說，“我只知道，愛一個人，就應該奮力去擁抱他，管他身上是雲彩，還是荊棘。”
向意無形中覺著有只手，正撫著她的頭。雨輕輕地打在陽臺上，像她溫柔美麗的小何姐姐的低語。那個人真的真的非常好，她有為愛跳級的勇氣，有愛她的朋友和男友。
向意聽著那頭的風雨，落下一點淚，哽咽著：“可是……姐姐，世界上總得有人……不善言詞。”
很幸運，你不是。
很不幸，我是其中之一。
“哎哎哎，你帶我去哪兒呢？”女孩被少年牽著，狂跑在莆蘇路上，長發張揚飄起來，勾勒出風的形狀。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直至向意在照相館坐下、工作人員為她梳理頭發時，腦子都還有些發懵。
“這是……”她仰頭看向他，“做什麽？”
“上回說的合照沒有拍成，我心裏面總不是滋味，現在補拍一張，行嗎？”梁念安俯身詢問，眼裏的光微微攢動，就仿佛會說話似的，“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拖到現在才帶你來的。”
對於這件事，向意是始料未及的，她未想到，這樣細微的事兒，他還能放在心上。
“我沒生氣。”
“哎呦我，小姑娘長得也太水靈了吧，”化妝師上下仔細打量了向意一下：白裏透紅的肌膚，烏黑發亮的青絲，白色外衣，酒紅色圍巾，著實令人過目不忘。她又打量了一下梁念安，一副清冷模樣，兩人站在一塊兒，出奇的般配，“你們倆人，可真像。”
隨著相機的“哢嚓”一響，少女和少年風華正茂的這年，被定格在那張照片上。
沈澱在天際的墨色，被繁重的燈火映照著，月色溶入水中，零零碎碎的，似揉碎的宣紙，錯落有致地撒入這江中。
“梁念安，向意！你們快點兒啦——”江瑞回首喊道，正掬著一盞花燈。
“來了！”向意應道。
兩人各自放了一盞，看著它們遠去，隱沒在重重燈火中。兩人相視一笑，燈光柔和了他們的眉目。
宋寧也放了一盞，那光，漸漸朝天邊靠近。
“宋美女，桂城也太美了吧！”
“愛你，愛你。”
“我這回考得蠻好的吼，都進年級前二十了。你呢，蘇松婷？”
蘇松婷正欲回答，她退了十名，班級群裏都有成績，她未料到，還得再處刑一次。身側驀然傳來一道男聲：“來桂城是來玩的，不是來這兒討論成績的，你要是真想討論，那就回家再說。”
蘇松婷循聲望去，是……蘇松亭。
蘇松婷看著雙臂環抱的、一臉欠揍的他，他不是和那個女生關系最好了嗎？現在這是……她有些不解：“你做什麽？”
“我兇她？”蘇松亭臉上笑容凝住了，一臉不悅，氣若游絲，一面走遠，一面回首，“你要是不喜歡看到我就直說，蘇大小姐面子薄兒，我去和老師說，下學期就給你換個好同桌。”最後那三字，他咬得過分地重。
“小氣鬼。”蘇松婷小聲嘀咕。
“你許的什麽願？”梁念安看著向意，眼底跳躍的火光燃起少女的心。
“怎麽了？問這個做什麽？”
“我聽聽，看能不能幫你實現。”
“你被劉程似帶壞了啊，梁念安。”少女柔軟的發絲被江風牽動著，笑得明媚、燦爛。
“啊？”
“小玲兒生日。”
梁念安此刻才恍然明白，劉程似也曾對劉玲玲說過這樣的話。
“我沒有。”他低聲道。
我真的想幫你實現願望，真的想看你欣喜的樣子。
向意琉璃一般的眼，映著波光。
她抿著唇，不作聲。
可是……我想要的，只有你啊。
“怎麽了？”陸方看著身旁獨生悶氣、托著腮的蘇松亭。
“她真的……真的笨，壓軸題不會就算了，連誰對她真心都不知道！”蘇松亭煩躁地將岸邊的一顆石子踢入水中，“叮咚”的響聲，清脆的，短暫的，石子在水面漾起幾圈漣漪。
“那就別喜歡了，”陸方將一顆即將滾落水中的石子踢了回去，使了一招激將法，“我也喜歡她，都是兄弟，給我個機會。”
“去你的，”蘇松亭看了一眼陸方，剃著寸頭的他，依舊招人。他罵了一句，“想的倒美。”
“你一邊抱怨，一邊心裏又放不下，這樣可不行。我要是喜歡一個人，我肯定不這樣。”
“你要怎樣？”蘇松亭問。
“當然是明目張膽地對她好，然後悄悄問她，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如果她說不，我就乖乖地離開，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註視她。”
“我算是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人喜歡你了，老陸。”
陸方是二中原來的校草，實至名歸，長得好，個子高，成績佳，籃球也打得棒，笑起來會露出一顆虎牙，略顯稚氣，懂分寸，會禮貌地拒絕別人的心意。
“你確定還要在這裏陪我這個孤家寡人？”陸方對上他疑惑的眼神，指了指遠處，“她好像在找你。”
“哦？再見，老陸，慢慢寡著吧你。”蘇松亭走遠了。
兩人在江畔上，蘇松婷有些不好意思，燃著的花燈將她的臉映得紅彤彤的，她擡頭望著他，微動紅唇。
陸方仰頭深深吸了一口這裏的空氣，波光在他眼中。
“阿意。”身旁之人喚了她一聲。
“怎麽了？”
“我其實，給你準備了一樣東西，悄悄地準備了兩年了，可是一直沒機會送給你。”
“是什麽？”她看著梁念安，露出一個笑容，“我想要。”
梁念安緘默了一陣，才道：“中考以後再給你。”
向意於是在期待中度過一日又一日，周六，兩人整天都待在一塊兒，洹陽冬日不下雪，但結霜，他們便在冰林中漫步。十二月三十一夜，他們一齊跨年。新年至，她在陽臺上看煙花，和許知意、許如，當然，還有梁念安。
十二時，他回首過來，聲音在嘈雜的煙花聲中蔓延，勾走了她的目光。
——“阿意，新年快樂。”
這是她今年聽到的最動聽的第一句話。
她驀地笑了，眼睛彎得似月牙。
煙花添笑顏，歲歲又年年。
春天，他們走在湖邊。
都還裹著圍巾，向意看著花，“呀”了一聲：“只有迎春花開啊，哦，桃花也開了點，今天春天來得好慢啊。”
“不慢啊，快到了。”他說。
他們沿著欄桿走，梅花還沒謝，柳條剛露出點芽，他摘下她發間的花瓣，潤潤的，沾濕了他的袖口。
春風不濃春花淡，柳綠懶，桃紅慢。
時光悠轉，體考那天，八百米，她跑過終點，累得險些癱在地上，被他一手撈起，他問：“累不累？”
“累啊，八百米好長，”她往喉中灌了一口水，“可是一想到你在終點等我，我就一點兒也不累了。”
“季白舟，季白舟，你站住！”
寧靜的氛圍驀然被攪亂，周圍幾人循聲看去，就連監考老師也投去了打量的目光。
男生轉過身來看她，仍是那副令她動心的面容，他道：“江萍水，你找我什麽事兒？你要是不嫌丟人的話，就在這裏說。”
在……這裏？
江萍水看了眼四周，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忽而，一抹紅色深深刺痛了她的眼，她定睛一看，是向意。
向意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眼睛微微睜大，一臉迷茫，卻愈發嬌俏可人。
紅色真的很適合她。
今年的她，近乎日日穿著紅衣裳，柔軟的發兒被高高紮起，露出大片潔白的肌膚，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再偷看一眼，隨後這個念頭在梁念安幽深的目光中打消。
“不，去別的地方。”江萍水說。
兩人尋了一處僻靜的地兒，季白舟看著她一身紅衣，蹙著眉頭道：“我早就說過了，你穿紅色不好看。”
“那為什麽，向意就可以穿紅色？”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一圈兒，“我聽到了，那天你和白亦幾個一起坐在草坪上，你們偷偷地看向意，誇她好看。我也是女孩子啊……為什麽不能穿？”
“嘩眾取寵，”他不屑地盯著她，“東施效顰。”
“嘩眾取寵？東施效顰？”她哭著質問，“你難道就沒喜歡過我嗎？你敢說嗎？啊？你敢說你從沒喜歡過我嗎？”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麽又把那瓶桃汁飲料送給我？好，如果你先送給向意，向意對桃子過敏，她不要，你轉送給我，這說得過去！可為什麽我問你問題，你還耐得下心來回答我？
你知道不知道，每次你和我說話，都把我這根快熄滅的火柴給點燃。
“我當然不敢。”他嗤笑一聲。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瞬間。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你說什麽？”
他重覆一次：“我當然不敢。”
“那……為什麽，你還要和陳芳在一起？”她心裏還有千言萬語要說給他聽，可下一秒，她卻怔住了。
“江萍水，說真的，你沒有向意驚艷，沒有陳芳有錢，漂亮、優秀、有錢、性感，這些……”他嘲弄地看了一眼她，“和你一樣都不沾邊。”
“你……什麽意思？”她呆住了。
“嘖，還不明白嗎？我說，你真的太差勁兒了，差勁兒到，讓人拿不出手。”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地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你會告訴別人，你喜歡上了一條蛆？”
她咬了咬唇：“不會……”
“但凡你有向意一半好看，我都不會不承認，可你怎麽那麽差勁兒啊？啊？居然還有臉跑到這裏問我？你買面鏡子，仔細地瞧瞧自己那不值錢的樣子吧。”
“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有必要嗎？你這條蛆。”
“胡說……你胡說……”她哽咽道，隨即轉身走了，靜靜的，不帶走一絲風。
江萍水走出那裏時，陽光照在她足下，她伸出手，意欲去觸碰那片燦爛，隨即，被一聲清亮的笑打斷了，她的手頓在淩空。
她循聲於人群中，尋覓笑聲的主人。
卻瞥見向意被一群人簇擁著，笑得比她身上的那片絳色，都還要艷上三分。
她聽到有人說：“向意，你怎麽這麽厲害啊，三分零八秒耶，太快了吧。”
三分……零八麽。
才只是正巧滿分，便已然成了這樣了。
她跑了兩分五十八秒，也無人來祝賀她，更別提擁抱。
她就那麽差勁兒嗎？
一個人也不肯來……
是了，向意是向意，她哭了有人心疼，可江萍水呢？
她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忽而踩到一張貼紙，那是當時售貨機裏的一款零食中夾帶的貼紙。她眉頭擰起，遲疑一瞬，俯身將它拾了起來。
——是一張向日葵，開得正爛漫。
記憶混亂起來，她想到從前向意周記裏的一段話：“向日葵向陽而生，你能唱又能跳，難道你連花兒都不如嗎？”
她怔了半晌，回神之時，已然走了數十米。
都是……
她生氣地將那貼紙揉成一團。
騙人的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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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意單手遮住半張臉。
她耳畔忽而漾起一道聲音：“其實那個鐲子也沒多重要，看人吧。”
那個鐲子……
向意有些不舒服，心裏空落落的，便仿佛缺了一塊似的。
她的臉很燙。
然後，第二天，腦子一直昏昏沈沈，梁念安拿來體溫計，一測，原來是發了低燒。
這周周末，病好了，梁念安和她去爬了鳳山，她站在閣樓之上，眺望著遠方。
滿天胭脂弄紅暈，懸日又流雲。
一片霞光披在她身上，她側頭看了一眼梁念安，似是覺察到了什麽，他竟也轉頭來看，沖她笑了一笑。那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悵惘。
這一切都太夢幻了，美好得有些不真切，讓人不忍失去。
周六晚，向意給一人撥去了電話，那人聲音綿得似天上的雲，仿佛下一秒便會下起雨，將人的心給化掉：“怎麽啦？我漂亮的小向同學啊。”
向意聲音沙啞，聽著些許委屈：“小何姐姐，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咳嗽聲。
“姐姐，你身體又不好了嗎？”向意問。
那人道：“沒事兒噠，我親愛的小向同學開始愛人啦，人都有那一天的嘛，你們在一起了嗎？”
“沒有，我害怕。”
“害怕什麽？”
“小何姐姐，你不明白的……”
“我當然不明白啦，”她溫柔地說，“我只知道，愛一個人，就應該奮力去擁抱他，管他身上是雲彩，還是荊棘。”
向意無形中覺著有只手，正撫著她的頭。雨輕輕地打在陽臺上，像她溫柔美麗的小何姐姐的低語。那個人真的真的非常好，她有為愛跳級的勇氣，有愛她的朋友和男友。
向意聽著那頭的風雨，落下一點淚，哽咽著：“可是……姐姐，世界上總得有人……不善言詞。”
很幸運，你不是。
很不幸，我是其中之一。
“哎哎哎，你帶我去哪兒呢？”女孩被少年牽著，狂跑在莆蘇路上，長發張揚飄起來，勾勒出風的形狀。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直至向意在照相館坐下、工作人員為她梳理頭發時，腦子都還有些發懵。
“這是……”她仰頭看向他，“做什麽？”
“上回說的合照沒有拍成，我心裏面總不是滋味，現在補拍一張，行嗎？”梁念安俯身詢問，眼裏的光微微攢動，就仿佛會說話似的，“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拖到現在才帶你來的。”
對於這件事，向意是始料未及的，她未想到，這樣細微的事兒，他還能放在心上。
“我沒生氣。”
“哎呦我，小姑娘長得也太水靈了吧，”化妝師上下仔細打量了向意一下：白裏透紅的肌膚，烏黑發亮的青絲，白色外衣，酒紅色圍巾，著實令人過目不忘。她又打量了一下梁念安，一副清冷模樣，兩人站在一塊兒，出奇的般配，“你們倆人，可真像。”
隨著相機的“哢嚓”一響，少女和少年風華正茂的這年，被定格在那張照片上。
沈澱在天際的墨色，被繁重的燈火映照著，月色溶入水中，零零碎碎的，似揉碎的宣紙，錯落有致地撒入這江中。
“梁念安，向意！你們快點兒啦——”江瑞回首喊道，正掬著一盞花燈。
“來了！”向意應道。
兩人各自放了一盞，看著它們遠去，隱沒在重重燈火中。兩人相視一笑，燈光柔和了他們的眉目。
宋寧也放了一盞，那光，漸漸朝天邊靠近。
“宋美女，桂城也太美了吧！”
“愛你，愛你。”
“我這回考得蠻好的吼，都進年級前二十了。你呢，蘇松婷？”
蘇松婷正欲回答，她退了十名，班級群裏都有成績，她未料到，還得再處刑一次。身側驀然傳來一道男聲：“來桂城是來玩的，不是來這兒討論成績的，你要是真想討論，那就回家再說。”
蘇松婷循聲望去，是……蘇松亭。
蘇松婷看著雙臂環抱的、一臉欠揍的他，他不是和那個女生關系最好了嗎？現在這是……她有些不解：“你做什麽？”
“我兇她？”蘇松亭臉上笑容凝住了，一臉不悅，氣若游絲，一面走遠，一面回首，“你要是不喜歡看到我就直說，蘇大小姐面子薄兒，我去和老師說，下學期就給你換個好同桌。”最後那三字，他咬得過分地重。
“小氣鬼。”蘇松婷小聲嘀咕。
“你許的什麽願？”梁念安看著向意，眼底跳躍的火光燃起少女的心。
“怎麽了？問這個做什麽？”
“我聽聽，看能不能幫你實現。”
“你被劉程似帶壞了啊，梁念安。”少女柔軟的發絲被江風牽動著，笑得明媚、燦爛。
“啊？”
“小玲兒生日。”
梁念安此刻才恍然明白，劉程似也曾對劉玲玲說過這樣的話。
“我沒有。”他低聲道。
我真的想幫你實現願望，真的想看你欣喜的樣子。
向意琉璃一般的眼，映著波光。
她抿著唇，不作聲。
可是……我想要的，只有你啊。
“怎麽了？”陸方看著身旁獨生悶氣、托著腮的蘇松亭。
“她真的……真的笨，壓軸題不會就算了，連誰對她真心都不知道！”蘇松亭煩躁地將岸邊的一顆石子踢入水中，“叮咚”的響聲，清脆的，短暫的，石子在水面漾起幾圈漣漪。
“那就別喜歡了，”陸方將一顆即將滾落水中的石子踢了回去，使了一招激將法，“我也喜歡她，都是兄弟，給我個機會。”
“去你的，”蘇松亭看了一眼陸方，剃著寸頭的他，依舊招人。他罵了一句，“想的倒美。”
“你一邊抱怨，一邊心裏又放不下，這樣可不行。我要是喜歡一個人，我肯定不這樣。”
“你要怎樣？”蘇松亭問。
“當然是明目張膽地對她好，然後悄悄問她，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如果她說不，我就乖乖地離開，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註視她。”
“我算是知道，為什麽有那麽多人喜歡你了，老陸。”
陸方是二中原來的校草，實至名歸，長得好，個子高，成績佳，籃球也打得棒，笑起來會露出一顆虎牙，略顯稚氣，懂分寸，會禮貌地拒絕別人的心意。
“你確定還要在這裏陪我這個孤家寡人？”陸方對上他疑惑的眼神，指了指遠處，“她好像在找你。”
“哦？再見，老陸，慢慢寡著吧你。”蘇松亭走遠了。
兩人在江畔上，蘇松婷有些不好意思，燃著的花燈將她的臉映得紅彤彤的，她擡頭望著他，微動紅唇。
陸方仰頭深深吸了一口這裏的空氣，波光在他眼中。
“阿意。”身旁之人喚了她一聲。
“怎麽了？”
“我其實，給你準備了一樣東西，悄悄地準備了兩年了，可是一直沒機會送給你。”
“是什麽？”她看著梁念安，露出一個笑容，“我想要。”
梁念安緘默了一陣，才道：“中考以後再給你。”
向意於是在期待中度過一日又一日，周六，兩人整天都待在一塊兒，洹陽冬日不下雪，但結霜，他們便在冰林中漫步。十二月三十一夜，他們一齊跨年。新年至，她在陽臺上看煙花，和許知意、許如，當然，還有梁念安。
十二時，他回首過來，聲音在嘈雜的煙花聲中蔓延，勾走了她的目光。
——“阿意，新年快樂。”
這是她今年聽到的最動聽的第一句話。
她驀地笑了，眼睛彎得似月牙。
煙花添笑顏，歲歲又年年。
春天，他們走在湖邊。
都還裹著圍巾，向意看著花，“呀”了一聲：“只有迎春花開啊，哦，桃花也開了點，今天春天來得好慢啊。”
“不慢啊，快到了。”他說。
他們沿著欄桿走，梅花還沒謝，柳條剛露出點芽，他摘下她發間的花瓣，潤潤的，沾濕了他的袖口。
春風不濃春花淡，柳綠懶，桃紅慢。
時光悠轉，體考那天，八百米，她跑過終點，累得險些癱在地上，被他一手撈起，他問：“累不累？”
“累啊，八百米好長，”她往喉中灌了一口水，“可是一想到你在終點等我，我就一點兒也不累了。”
“季白舟，季白舟，你站住！”
寧靜的氛圍驀然被攪亂，周圍幾人循聲看去，就連監考老師也投去了打量的目光。
男生轉過身來看她，仍是那副令她動心的面容，他道：“江萍水，你找我什麽事兒？你要是不嫌丟人的話，就在這裏說。”
在……這裏？
江萍水看了眼四周，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忽而，一抹紅色深深刺痛了她的眼，她定睛一看，是向意。
向意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眼睛微微睜大，一臉迷茫，卻愈發嬌俏可人。
紅色真的很適合她。
今年的她，近乎日日穿著紅衣裳，柔軟的發兒被高高紮起，露出大片潔白的肌膚，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再偷看一眼，隨後這個念頭在梁念安幽深的目光中打消。
“不，去別的地方。”江萍水說。
兩人尋了一處僻靜的地兒，季白舟看著她一身紅衣，蹙著眉頭道：“我早就說過了，你穿紅色不好看。”
“那為什麽，向意就可以穿紅色？”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一圈兒，“我聽到了，那天你和白亦幾個一起坐在草坪上，你們偷偷地看向意，誇她好看。我也是女孩子啊……為什麽不能穿？”
“嘩眾取寵，”他不屑地盯著她，“東施效顰。”
“嘩眾取寵？東施效顰？”她哭著質問，“你難道就沒喜歡過我嗎？你敢說嗎？啊？你敢說你從沒喜歡過我嗎？”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麽又把那瓶桃汁飲料送給我？好，如果你先送給向意，向意對桃子過敏，她不要，你轉送給我，這說得過去！可為什麽我問你問題，你還耐得下心來回答我？
你知道不知道，每次你和我說話，都把我這根快熄滅的火柴給點燃。
“我當然不敢。”他嗤笑一聲。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瞬間。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你說什麽？”
他重覆一次：“我當然不敢。”
“那……為什麽，你還要和陳芳在一起？”她心裏還有千言萬語要說給他聽，可下一秒，她卻怔住了。
“江萍水，說真的，你沒有向意驚艷，沒有陳芳有錢，漂亮、優秀、有錢、性感，這些……”他嘲弄地看了一眼她，“和你一樣都不沾邊。”
“你……什麽意思？”她呆住了。
“嘖，還不明白嗎？我說，你真的太差勁兒了，差勁兒到，讓人拿不出手。”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地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你會告訴別人，你喜歡上了一條蛆？”
她咬了咬唇：“不會……”
“但凡你有向意一半好看，我都不會不承認，可你怎麽那麽差勁兒啊？啊？居然還有臉跑到這裏問我？你買面鏡子，仔細地瞧瞧自己那不值錢的樣子吧。”
“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有必要嗎？你這條蛆。”
“胡說……你胡說……”她哽咽道，隨即轉身走了，靜靜的，不帶走一絲風。
江萍水走出那裏時，陽光照在她足下，她伸出手，意欲去觸碰那片燦爛，隨即，被一聲清亮的笑打斷了，她的手頓在淩空。
她循聲於人群中，尋覓笑聲的主人。
卻瞥見向意被一群人簇擁著，笑得比她身上的那片絳色，都還要艷上三分。
她聽到有人說：“向意，你怎麽這麽厲害啊，三分零八秒耶，太快了吧。”
三分……零八麽。
才只是正巧滿分，便已然成了這樣了。
她跑了兩分五十八秒，也無人來祝賀她，更別提擁抱。
她就那麽差勁兒嗎？
一個人也不肯來……
是了，向意是向意，她哭了有人心疼，可江萍水呢？
她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忽而踩到一張貼紙，那是當時售貨機裏的一款零食中夾帶的貼紙。她眉頭擰起，遲疑一瞬，俯身將它拾了起來。
——是一張向日葵，開得正爛漫。
記憶混亂起來，她想到從前向意周記裏的一段話：“向日葵向陽而生，你能唱又能跳，難道你連花兒都不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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