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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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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

一班是重點班,又是九年級,近乎每位課任老師都要拖一拖堂,一拖,便拖至了下一節課。

基本上是無縫銜接。

許知意從清晨的課間等到亭午,也不見一班的哪位學姐學長出來。

她站在一班不遠處,看著裏邊的老師還未出來,而外邊便有老師在等了。她驀地心疼,真的好辛苦。

她都吃過午飯了,一班的任課老師才慢悠悠地出來,身後的學生也緩緩下樓。

“姐姐。”她迎上去。

向意循聲望去,一展笑顏:“怎麽了?”

許知意將藏在身後的《破竹》呈上:“給你。”

向意微微一怔,極快反應過來,笑著收下。

“我錯了,姐姐。”

許知意未有將那句排練了無數詞的“對不起”說出口。她發覺,對熟悉的人道一句歉都太難了。

涼風竄進九年(1)班她的座位上,“唰唰唰”,將一本《破竹》的扉頁翻開,一張紙漏了出來,上邊分明寫道:“小向同學,被你猜對了,人間有味的確是我,近日出爐《破竹》一書,特獻此物,望勿棄之。”

後邊的長篇大論皆是她的碎碎念。

最後一句是:等我上完大學,你來桂城找我,歡飲達旦,千夜不休。

向意看的時候,腦海裏仿佛罩了層霧,朦朧之中,淅瀝小雨,輕打細竹,屋有星火,一道身影坐在書案前,正披著靛藍外衫。

“阿意,”梁念安將一張紙移至向意眼前,指尖點了點一題,“你看看這題。”

向意瞥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被凝重所替代。稿線上的步驟寫出又否掉,墨水交橫,愁思溢溢。

不錯,奧數競賽題。

而且是高三的。

哪怕是聰慧如向意,也無把握能做對。

向意解了將近四十分鐘。

“啪”的一聲,那支筆奏出一個短促又輕快的音。向意松了口氣,臉色緩和了下來。

梁念安將手放在桌上,手指緩緩松開,掌心上正安然躺著一顆大白兔奶糖。

“之前,你說想去拜訪一下人間有味,她說等她上完大學就可以。”向意拿走那顆糖,指尖與掌心的摩挲,短暫又暧昧。向意隨口道了聲謝。

半晌,梁念安道:“我不喜歡你和我說謝謝,或者抱歉,阿意,改掉,好嗎?”

向意怔了許久,答道:“好。”

“梁念安,我們這周回去,一起去爬爬山吧,還有半年中考,我最近心情有點兒不對勁。”向意垂著頭。

“好啊,你不是最喜歡隔壁省的鳳山了嗎?我們就去那裏。”

鳳山……

他不知道兩個人去鳳山意味著什麽嗎?

她睫毛微顫。

問:“遠點也沒關系?”

“遠點也沒關系。”

只要你開心。

遠點也沒關系。

只要你笑。

海角天涯,我都陪你。

梁念安忽而有些神傷,眉頭擡起,心疼死了:“只是有些遠,你要暈很久。”

真傻。

向意笑著,不住地搖頭。

攜著冰的風越過玻璃窗,調皮地撫過向意的脖頸,她冷得哆嗦了下。

“怎麽不戴圍巾?”

向意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冷。”

“是嗎?”

他擡眼:“你看著很冷。”正說著,一條圍巾忽而降落在她頸間,將她包裹在溫暖之中。

“我之前送的那條,也沒見你戴過幾回,那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再……”

向意打斷道:“沒有,我很喜歡。真的!不戴它只是因為我……只是……我只是……只是……”我只是舍不得。

梁念安長睫一低,頓住了。

他真的極喜歡向意。

那麽多年來,過往雲煙,只她一人。

他欲將滿天星辰裝在玻璃瓶中,掬著它,擎一朵花,看她扯下絲帶後,驚喜的笑。

像春天第一縷陽光。

“誒,梁念安。”向意忽而湊近,眼睛一眨一眨的,睫毛輕輕掃過他的心,癢癢的。

梁念安驚得向後仰。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他看得見她臉上絨白的毛,觸動人心。

“怎麽了?”他耳尖通紅。

“你以後想去哪裏啊?高中,或大學,都說來聽聽唄。”一個女生,風華正茂的年紀,這樣問你,不言而喻。

時間仿佛定格在此處,記憶的書頁,飛速地回翻。

草叢沙沙,似湧動的綠潮。他們走過樹蔭,長風襲來,幾葉綠片被抖落下來。女孩伸手,葉片輕飄飄的,落在她的掌心。

他問:“你要上揚中,是吧。”

女孩忽閃著眼睛:“不然呢?梁念安,那已經是我們這裏最好的初中啦!”

“我只是……只是怕你會轉學。”

“不會,我們不是約好了嗎?初中一起,高中一起,大學也還一起,”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驀然笑起來,“我們還要在一起十多年呢!”

“我可以……叫你,阿意嗎?”話音未落,他卻先紅了臉。

“當然,你想叫就叫。”

女孩忽而蹙起眉頭:“不過,只有我爸爸這樣叫我了。你也這樣叫的話……你就得給我買糖了,像我爸爸一樣。”

女孩笑顏如花:“那我就有兩顆糖吃啦!”

梁念安輕笑出聲。向意歪了下頭,很是不解:“怎麽了?”

“沒有。高中的話,你在就可以。”

向意聞言,笑了一下,身上忽而輕松了許多。窗外光洩,地上碎銀,眼睛一閉一睜,便偷得半生歡喜。

將近中考,不知是誰先帶了頭,各班紛紛搞起了“我的中考目標”等活動,一班同學也嚷得宋寧頭疼。

某日,宋寧一如往常地踏入班裏,極多人都在猜她心中所測,還有人捺不住激動,一個勁兒道:“宋美女要搞那個目標了!”

“最近呢,學校有很多班都寫了中考目標,班裏也有很多同學來說,讓我們班也寫一個。先說句對不起,我其實……並不喜歡弄這些,”班裏頓時寂靜了下來,卻無人埋怨。只見宋寧吸了口氣,接著道,“我總認為,許多願望,在被寫在紙上的那一刻,都已變得茫遠,變作塵土。”

所有人都低著頭。

宋寧說了極多話,班裏為她打開的ppt,她都未動。

她問:“我們班第一次運動會,你們取的口號是什麽,還記得麽?”

除了梁念安和向意,他們齊聲道:“一班一班,我不一般!”說罷,還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起來。

“我們不搞紙上談兵,今年寒假上元節前一天,我帶你們去桂城放花燈。”宋寧大手一揮,四下澎湃,眾人嘩然。

“耶——放花燈耶!”

“這是全校第一份兒吧?!”

“格局小了,全市全省全世界第一份兒吧!”坐在第一排的那女生正說著,猛地站起,奔向講臺前的宋寧,宋寧未有避開,一個擁抱無比溫暖。

一個男生也起哄著:“啊啊啊,被你捷足先登了!”

女生回道:“捷足先登?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宋寧沖女生笑道:“這句用的不錯哦。”

一班終於熱鬧起來了。

時光流轉,今時才真正應了那句話——“一班一班,我不一般。”

是,是,它是有些老氣,沒人否認,但正因如此,簡樸的文字裏,才洋溢著年少瘋狂。

今日不知是怎麽了,上午歡呼,晚上停電。

“蠟燭,哪班還有蠟燭?”

“我這兒,我有!”

“你把這蠟燭給他們班送去……”

走廊上步履匆匆,聲音嘈雜,黑漆漆的教室裏,漸漸的,亮起幾點微光。

“向意,你那還有蠟燭嗎?”一個女生低聲問道。

“沒啦,”向意指了指桌上燃著的蠟燭,“就一根,我和梁念安湊活兒著,沒多餘的了。”

“哎呀,你想哪去了,”女生不知從何變出了一根新的蠟燭,遞給她,“給你的。”

“啊?”

女生強塞進她手中:“給你你就拿著,別啊了,你又不是配不上。”

“我只是驚訝。”

“你還記得嗎?初一的時候,你在食堂裏給我講題,那個時候,你真的特別好,一點兒也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好極了,對,好極了!”

向意蹙眉想了半天,也未能從回憶中捕捉到她的身影。

女生嘆息一聲:“都過那麽久了。”

她擡眼看著向意:“你肯定都忘了吧。”

向意神色一動:“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女生擺擺手:“嗨,這算什麽事嘛。”

說罷,女生便轉回身去,一頭紮進了題海。須臾,她隱約聽到向意與梁念安嘀咕的聲音。

“那現在……還不晚吧?”向意小心翼翼地問。

“啊?什麽?”她有些懵懂。

“我們現在認識,應該還不算晚吧?”向意朝楞神的她伸出了手,“我叫向意。”

“我?我……”她受寵若驚,趕忙攥住了向意的手,“我叫史曾安。歷史的史,‘蕩胸生曾雲’的曾,安心的安。”

史,曾,安。

她默念了一遍,轉而笑道:“好了,不會再忘掉了。”

“向意。”

史曾安喚了她一聲,沖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俯身湊過來聽。向意有些詫異,但還是附耳過來。只聽史曾安道:“我覺得,你同桌,梁念安,好像有點兒……喜歡你,而且不只是我一個人覺得,班裏很多人都看得出來。”

向意雙頰染上一抹緋紅,耳朵似腕上的那顆紅豆,紅得艷人。

“真的,他對你不一樣,”史曾安繼續道,“他從來都只給你一個女生講題,別的女生問他,他就搖頭,男生準備去問你,他卻把這些問題都攬過來。一看見你,就笑,跟你說話的時候他也笑,上課也常常扭頭看你,你只是停一下筆,他都慌得像惹了什麽禍似的。而且,他幾乎都沒怎麽主動跟別人說過話,更別提笑了……這些,你難道都沒發現嗎?”

這些……

你難道都沒發現嗎?

——沒發現嗎?

這一問,將向意給問住了。

“你難道就沒對他動過心?一點兒也不喜歡他嗎?”

“我……”向意拽緊了衣角,紅色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喜歡,還是別的什麽……”

或許是青春期正常的心理萌動,也說不準。

“喜歡就是……我也說不準,你……就是,你覺得某一刻想嫁給他,願意把一切你覺得美好的東西都給他,看到他會不由自主地笑……”

“好了,別說了。”向意匆忙打斷。

原來,這便是喜歡的話……

那她……豈不是?

向意忽而一陣暈眩,一頭栽下,眼瞅著便要敲到地上,誰料,一只手將她攔腰撈起,她被扶起來時,尖銳的桌角被一只手覆住,她回首,卻怔住了。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為他的發絲淬上了薄光,唇緊抿,眼裏慌亂。

向意心跳得厲害。

只聽那人道:“阿意,你沒事吧?”

向意連連搖頭:“我沒事,謝謝你。”

腦海驀然漾起一句話:“我不喜歡你和我說謝謝,或者抱歉,阿意,改掉,好嗎?”

似是想到了這點,她又道:“對不起。”

天啊,又犯了。

梁念安無奈地笑了。

向意低下頭去看題,可一字也不曾看進去,在他寫題的時候,向意偷偷地擡起了頭,那雙漂亮的、動人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光打在他臉上,柔和了他面部的輪廊,她不由心上一動……

那夜燭光未眠,我看清我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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