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唇釉

關燈
唇釉

隨著幾聲鳥啼,清晨被拉開了序幕。

向意一面刷著牙,一面游覽著手機。乍看到那條消息時,她便也回了“早安”,那邊迅速發來了一張截圖——他的成績單,接著便石沈大海了。

向意認真地瞧著那表格。

語文:一百一十七分。

數學:一百二十分。

英語:一百一十九點二五分。

……

總分:五百九十五點七五。

這一次,她才是第一。

向意不可置信地倒吸了口氣,她臉上湧現出的不是欣喜,不是驕傲,是落寞。

梁念安自小成績便一直是第一,此次馬失前蹄,她不清楚他父母是否會如她表哥表嫂對她那樣責罵他。

梁氏家大業大,他脊背應當是被壓彎了吧。

他說過,他還有個兄長……

向父去世後,向意先是被送至她表哥家裏,向父留了這套房給向意,親戚都爭先搶後的,因此,她初到表哥那邊過得也還算舒心。

可漸漸的,當他們知道,那套房子並不在她那裏,而是由許如代為保管後,動輒會對她拳腳相加。

成績有波動,廚房的碗未刷,院裏的薔薇花未有裁剪,出門摔了一跤……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可以成為他們發洩的借口。

原來他們朝她發洩情緒,並不是因為她犯了錯。

後來,後來,向意才被許如接了回去。

依許如所說,初來那幾天,向意拘謹得很,也不大喜歡說話。許如彼時還跟她抱怨,說向意從前多麽多麽的開朗活潑,真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向意沒忍住撥了個電話過去,在被接通的那一瞬間,她後悔了,兩人沈默了須臾,她問:“你還好嗎?”

“嗯?”梁念安困惑極了。

“你……”向意頓住了,含羞地單手遮住半張臉,又道,“沒事,打錯了。”

也是了,梁家又不比尋常,哪兒用得著她瞎操心?

“嗯……我知道了。”

梁念安似乎……有些失落?

就在向意即將掛斷的那一刻,梁念安驀然出聲,聲音極大又極快,仿佛是擔憂向意會聽不到似的:“明天你有時間嗎?表姐買了兩張電影票,她沒時間去,你要來看看嗎?”

“好。”

騙子。

她想。

哪有人一個人買兩張票的。

想了須臾,又怕自己自作多情,便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多時,劉玲玲便撓著亂糟糟的頭發,從房間裏出來了,向意嘴裏含了口水,吐出去,指了指一旁的白色塑料袋,道:“牙刷和杯子在裏面。”

劉玲玲頷了頷首,打開袋子,隨即擡頭問:“一會兒吃什麽?麻煩你了,小意∽我肚子都快餓死了,嗚嗚,你一定不忍心看我餓肚子吧。”

“只有面條,一會兒我去煮。”向意隨意洗了把臉,走進廚房,接水、開火,一氣呵成。

在她乍下面條時,劉玲玲也未閑著,將地拖了一遍。

向意將面端上來時,劉玲玲也正好拖完。她低頭嗅了嗅,並不是極香,但極有食欲。她吃了幾口,眼晴霎時便亮了起來,趕忙問道:“你用的什麽油,怎麽這麽好吃?”

向意吃了一口面,淡淡答道:“豬油。”

“豬油?!豬還能做成油嗎?”劉玲玲一臉震驚,掏出手機查了查,正欲瞧瞧做法,瞟了一眼評論,驀然神色大變,定睛一看,發覺自己未有看錯,她瞟了眼向意,怯怯道,“小意……有人說,豬油不健康……”

聞言,向意怔了,原以為是什麽大事,誰曾想……她笑了一笑:“沒事兒,我吃了這麽多年,現在不還是好好活著麽。”

“也對,那個……需要什麽才能弄成豬油啊?我想試試,花生油味道比它差太多了!”劉玲玲說。

“一會兒我陪你去買,然後教你。”

劉玲玲欣然接受,畢竟向意打小在鄉下的姥姥家長大,自然懂得多一些。

平心而論,向意的童年是令人艷羨的,無論是清新而又混雜著些泥土味兒的空氣,還是滿天絢麗的煙火,只要身處洹陽這樣的大城市,是絕不會見著的。

正因如此,向意的作文相較他人而言,是頂好的。

小學的那篇《雨夜》。

感情真摯,文筆細膩。

老師說,那算得上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作文。

可同劉玲玲出門後,向意竟未曾料到,這偌大的莆蘇路,肥肉竟如此難買,超市都不賣,估計是平日裏沒人會買這東西,平時都是許如買來的,她一點兒也不熟悉,輾轉多家,才在一間不大寬敞的店鋪買了十幾斤。

回到家後,向意將肥肉切片,扔進鍋裏,肥肉在裏邊滋滋冒油,時而有幾點滾燙的油滴蹦出來,恰巧劉玲玲正在一旁張望,那點油疼得她眼淚花兒都出來了,在一旁上竄下跳。

“小玲兒,你站遠點吧,這油燙得厲害。”向意拿著鍋鏟,肥肉正在鍋裏不斷翻動著。

“好∽”劉玲玲揉著被燙傷而紅起來的皮膚,乖巧地站遠了一些。

向意忽而將火開得小了許多,拉過她的手,從櫃子找了藥膏,給她抹上,隨即又去熬豬油。

良久,終於畢了,向意從櫃子裏尋出一個鐵盒子,將油倒了進去,又拿出兩個盤子,將餘下的渣兒分著倒了進去。

“這是什麽?”劉玲玲眨巴著眼。

“我外婆家那邊,叫油渣。”

“可以嘗嘗麽?”劉玲玲已經躍躍欲試,打量著那盤油渣。

“當然,”向意正低頭洗著鍋,聞言,唇角一彎,笑著答應,又似是想到了什麽,轉頭提醒道,“少吃點,油多,吃多了會膩。”

“不怕。”她信誓旦旦。

劉玲玲一連吃了好幾塊,樂在其中,可她終歸是太輕狂,未至五塊,她便癟了癟嘴,不願再吃了。

當真是油膩至極。

“算了算了,我拿給念安哥吃吧。”劉玲玲將盤子收好。

“不行!”向意將盤子奪過,蹙眉道,“他怎麽能吃有人吃過的東西呢?”

“為什麽不行?”

劉玲玲十分不解,畢竟梁念安那樣稀罕向意做的東西,縱使是毒藥,他也甘之如飴吧。

只見向意將另一個盤子裏的裝了起來,遞給劉玲玲:“拿這個,讓他別多吃,吃不完就倒掉吧。”

“倒掉也沒關系?”

“倒掉也沒關系。”

劉玲玲心想:念安哥才不會倒掉呢,他可寶貝你送的東西了。

“我到了,你在……”第二天,向意站在電影院門口左顧右盼,不經意瞥見兩道人影,眼睛微微睜大,思緒早已飄至了何處,唇無意識地張了又張,將餘下的話補齊,“哪?”

“我馬上到了。”

與此同時,兩道人影中的一道晃動了一下,將手機放下,又與另一位女生說了幾句話,向意聽不見。

那人轉身朝電影院走,擡眼一瞬,便看到了楞怔的向意。

“阿意?!”那人眼裏的光暗暗攢動,欣喜爬上了他的臉頰。

“那個女生是誰啊?能介紹介紹嗎?”向意一面問,一面走進電影院,低頭看著足尖。

語氣裏帶著點兒她自己都沒能覺察到的醋味兒。

酸溜溜的。

“不重要,朋友的朋友,”他正說著,從身後掏出一支唇釉,似是番茄色,他靦腆地笑著,詮釋道,“表姐說女生在這個年紀送口紅最合適,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就擅作主張了。”

向意神色一動,楞了半晌:“你們男生不是分不清顏色的嘛……”

從前也出過那些事兒,初一心理萌動,總有男生送口紅,上趕著討女孩子歡心。

其中,死亡芭比粉最為常見。

“其實也並不麻煩,多問一些人就好。”梁念安露出一個笑容,有些牽強。

其實他總歸還是分不清,唇釉不是口紅。

但是沒關系。

向意不在乎。

她心上一松。

動了動唇,卻什麽也未說出口。

今天看的是一場古風題材的電影,名曰《式微》,人間有味原著,據說此人是年少成名,但從不參加線下活動,因此無人知曉她的真面目。

“真好看,”向意喟嘆一聲,看向梁念安,近乎只是一瞬間,他側頭,看著她。向意問,“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

“沒……沒有。”梁念安耳尖都通紅了起來。

向意乍欲說些什麽,思索了須臾,還是回頭了,她盯著幕布。

狂風將木窗吹得“吱呀”作響,墨色沈澱在天邊,霧霾四起,鏤空木門驀然被踹開。一人提劍而來,裙角飛舞又張揚,血跡斑駁,她擡眼看向倉皇逃跑的君主,快步跑上前,一劍封喉。

血濺了她一身,她厲聲道:“昏君,受死!”

寒光一閃,君主的唇角滲出血漬,似乎是還不解氣,女子反手又揮了一劍。

“咚”的一聲,一顆人頭滾落至那女子腳邊。女子不以為意,將案上的玉璽拿起,雙手捧著它,獻給了一旁走來的、矜貴的男人,而那人……

正是當朝太子。

此後古書記載,元康一十四年,先帝遭賊人刺殺,不幸駕崩。

而那本該萬人唾棄的女子,搖身一變,補了她夫君的漏,成了將軍。女子卻不願當職,大殿之上,自請還鄉。

故事的結局,是她在邊疆。

有個拿著糖葫蘆的孩子撞到了她,她彎腰將那孩子抱起來,孩子的母親也緩緩走上前:“葉姑娘,你瞧,有個孩子多好,你為了我們,平反山賊,也該尋個好夫家了。”

女子笑了笑:“不必了,這樣便好。”

小孩搖了搖手裏的糖葫蘆:“娘親,我以後也要成為葉大俠一樣的人。”

有好多孩子圍著那女子笑。

女子忍不住憧憬。

這樣……也算我們兒孫滿堂了吧。

至此,全劇終。

向意前邊的女孩掩面落淚:“嗚嗚,太感人了,人間有味也太狠了,就沒見過那麽多本小說,還沒一本是完美大結局的!”

隨即,又有一個女孩附和:“對對對,她就不能向清歡大大看齊嘛,全文無虐點。”

出了電影院的極長一段時間,向意無事翻看了《式微》的原著小說,愈看愈疑,梁念安顯然覺察到了,望著她緊鎖的眉頭,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她從容收起了手機,“那個叫人間有味的作者,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文風?”梁念安出聲問道。

“不,不止是文風,就連裏邊的很多話她都說過,一模一樣。”向意確定極了,眼神都堅定了起來。

梁念安思考片刻,垂眸問道:“洹陽去年的文科高考狀元,語文唯一一個滿分?”

“是,”向意有些驚訝,之餘的是喜悅,“誒?你怎麽知道?!不對,你看過她的作文。”

“是啊,她近年來寫的文章都很不錯,文風很像你,但相比你的細節描寫,她更側重於借景抒情。”梁念安將手中滾蕩的奶茶遞了過去。

因為文風相似,他忍不住多看了一點兒。

“謝謝,”向意接過,“在語文這方面,她比我要優秀得多,高中還得過新概念作文比賽的一等獎。”

“論寫作,從沒人能贏過她。”

“她可以說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她眼裏緩緩湧現出羨慕之意,純粹的,幹凈的。

“有時間的話……能帶我去見見她嗎?”梁念安低頭詢問著,“算是引薦。”

“當然!”彈指間,向意便應了下來,“要是她知道的話,一定也會非常樂意的。不過她說,讀完北大之後,要去桂城,當個老師。可桂城太遠了。”

“沒事兒,有時間一起去。”

“她特別厲害,十六歲考上北大了,沒比我們大上多少呢!”

“你也特別厲害。”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著,似乎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才能暢所欲言。

上天賦予她異於常人的共情能力,任何芝麻大小的情感,在她這裏都會被無限放大,因此,她也無法分辨自己的情感。

想要嗎?

想要。

是愛嗎?

她不知道。

梁念安時常發覺,待在一起越久,她就越容易躲自己。

愛,既是將人聯系在一塊兒的橋,也是將他們隔絕的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