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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應該會去學校了吧？”梁念安坐在她面前。
向意未有動，睫毛低著：“嗯。”
她已經願意說話了。
太好了。
梁念安覺著，只要時間再久一些，她總會笑的。
可惜夏雨太急花易折，那近兩年的時光，他都沒能等到向意的笑容。
她來到學校的第一天便被叫去了校長室，一去便是一上午。回來時，她長久地看著他。
“怎麽了？”他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麽。”
她問了一個極其奇怪的問題：“你覺得我是個善良的人嗎？”
“是。”梁念安當時並不懂得這個回答意味著什麽。
他單純地以為，誇她，她便會開心。
向意頷了頷首，似乎是極滿意他的決定，說了一番耐人尋味的話：“你也這麽覺得，那就行。”
“你能不能陪我久一點？”他看著她的模樣問。
身側之人身形一頓，扯出一個笑容來：“怎麽突然說這個？”
“沒有，你狀態很怪，總感覺你隨時要走的樣子。”
她低著頭，沒有言語。
他的心揪了一揪。
他寧願她又哭又鬧，又或是反問他為什麽問這種智障問題……總之，不要是現在的平靜。
她這個人，丁點兒事情便能掀起一片波瀾，可如果有一天突然平靜，那也許就是一灘死水了。
向意最後還是沒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課間又有老師找她去了一趟校長室。
她照常上下課，依舊為同學解答難題，仍然在課上大放異彩……梁念安覺著，一切似乎都朝好的那方面發展了。
然而，現實往往都那樣不盡人意。
放學之後，兩人站在揚中校門外的銀杏樹下，向意眼眶被漾開了一層紅暈，她盯著他許久，似乎想要將他的模樣永久地刻在心底，她說：“梁念安，你不要忘了我。”
“我沒忘。”
向意終於得到她想要的那個答案，笑了一下，陽光照在她臉上，耀眼得有些模糊。
第二天，他發現向意沒來。
他詢問老師她的情況，老師支支吾吾地將他搪塞了過去。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
她都未有來。
梁念安逐漸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便又去問了老師。
老師自知不能再騙過他，將他拉至暗處，略整衣襟，微傾身子，鄭重地遞給他一封信，正了正神色：“她轉學了，但是揚中所有領導都會記得她，感恩她，她是個英雄。”
“她讓你……不要去找她。”
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梁念安用著極其顫抖的手指打開那封信，呼吸愈發頻繁，淚水模糊他的眼，一滴，一滴，將信打濕。
萬念俱灰只一瞬。
字跡是她的，語氣也是她的。
——真不知道該用什麽語氣寫下這封信啊，謝謝你啊梁念安，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陪伴。
他花了好久，才看清餘下的字。
信裏只字不提那件事兒，好似真的滿不在乎，可在梁念安眼裏，她必然委屈極了，分明錯的不是她。
而知情者不過幾人，人們只會記得一個天之驕子在初一親手折斷了自己的雙翼，恥笑她，罵她蠢，放著好好的全市第一中學不念，跑去寧揚二中那個鬼地方。
或許再過十年，便沒有人記得，當初她的離開是為了更多人能夠不離開。
也無人會知道，那天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
當晚，梁念安便給她撥去了電話。
他問她：“阿意後悔了，是嗎？”你答應過我，要和我讀同一所初中，上同一所高中，考同一所大學的，這些……你都後悔了，是嗎？
那夜，他說了好些話。
向意始終不作聲，但他清楚，她一直在聽。
她捂著自己的嘴，哭得泣不成聲。
從那天起，他開始失眠。
從前從前，向意在洗手間救了一個女孩，一個被程嬌霸淩許久的女孩，那女孩是個貧困生，但待她不錯，有什麽吃食便會記起向意。
兩人極快成為了朋友。
那是個雨天，女孩讓向意陪她去巷裏新開的蛋糕店買蛋糕，向意本欲拒絕，奈何拗不過她，便只好應下了。
誰料，乍進巷子，一只手從她身後伸了過來，將她拖了進去，向意還未反應過來，隨之迎來的，便是一頓毒打。
不知過了多久，下頜驀然被一只手托起，接著是一耳光，程嬌笑顏如花：“向意呀，好久不見。”
向意耳鳴了一陣，臉上的巴掌印與白皙的皮膚格格不入。
好久，視線逐漸清晰。
她目光動了動，轉而看向了躲在程嬌身後、為她撐著傘的女孩，心中了然，向意有些難以置信：“是你？”
女孩結巴道：“……向意，我……不是，你聽我解釋。”
向意問：“她是不是威脅你了？”
女孩沒吭聲。
向意楞怔片刻，隨即自嘲一笑，什麽也沒說。
“向意，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找人來調教你嗎？”程嬌笑嘻嘻道，可下一秒，看著向意的目光忽而變得淩厲起來了，她惡狠狠地掐住向意的脖子，“我討厭你高高在上，討厭你和梁念安琴瑟和鳴的樣子，討厭你無論什麽事都要橫插一腳！”
向意掙紮不開，先是疼，然後痛，最後不覺得有什麽了，她只覺著累。
好想……閉上眼。
然後睡一覺。
程嬌驀然又笑了起來：“你知道她答應把你帶到這裏，我花了多少錢嗎？”
程嬌松開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向意一下子癱軟在地，只能勉強睜開眼。
程嬌將右手的手指全部展開：“五百塊錢。”
“嬌……嬌姐，是六百七十塊錢。”女孩終於啟唇了。
程嬌笑了：“你看啊向意，區區六百七十塊錢，就能買下你視若珍寶的友誼。”
“你這麽做，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向意的眼裏滿是憤懣。
“報應？哈哈哈……你跟我說報應？”她仿佛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捧腹大笑，都快笑出眼淚來了，“我告訴你，我今天既然敢把你帶到這裏就不怕報應！”
“你應該知道吧，我爸每年給學校貧困生資助了五百萬，一個學校幾百個窮鬼？！”她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要是沒了這錢，你說，他們還能走出大山麽？”
“你威脅我？”
她笑吟吟道：“是的呢。”
向意低著頭，沒有言語，頭發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肌膚上，她手指攥成了一個拳頭，緊緊的。
不然讓步吧，向意。
她這樣想。
讓步吧，他們是無辜的。
“你爸爸在段氏集團手下工作吧？”
向意一怔。
“前不久，我們兩家剛談成了合作，只要我一句話，保證業內無人敢要他，向意，你信不信？”
小巷裏許久未有傳來聲響。
“好。”向意終於還是屈服了，“你要我做什麽？”
“第一件，今天的事……你知道該怎麽辦吧？”程嬌春風得意，頗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好，我不會說出去。”
“第二件，我要你滾出揚中，永遠不能回到揚中，別來礙我的眼，懂嗎？”
向意咬了咬牙：“好。”
“至於第三件嘛……我要你跌落深淵，風采盡失，”她慢慢靠近，“和這裏所有人，斷絕聯系。”
“永遠不能參加比賽。”
向意猛然擡頭，手指攥得緊緊的，終於還是答應了。
程嬌指向女孩：“第四件嘛，你和她打一架吧，打到對方被打倒、不能站起來為止。”說罷，程嬌便接過那把傘，同她尋的打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臨走之前道：“這裏有我家的產業，監控正對這裏，我會找人盯著你們的哦。”
向意緩緩爬起來。
女孩提心吊膽地往墻角縮了縮，落下的雨水朦朧了向意的雙眼，顯得女孩可憐至極。
“你之前說家裏還有三個弟弟妹妹，爸媽不在家，到底是不是真的？”向意問。
“你……你又想耍什麽花招！”這女孩瘦弱不堪，又比她矮了一截，是絕對打不過向意的。
向意闔上了眼，內心痛苦又掙紮，那個女孩家境真的是不好。
彼時寒風激得人一陣哆嗦，眼前這個女孩從衣服裏邊掏出一個包裹著紅薯的塑料袋，笑著遞給她……
同樣是眼前這個人，在今天，為了七百塊錢出賣了她。
原來，曾經的片刻溫情，真的會讓人留戀。向意沒法子說服自己去打她，她真的沒有辦法，真的沒有。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
女孩遲疑地頷了頷首。
“我不動，讓你打我，打完之後，就回家吧。”向意嘆息一聲，反正如今這身傷，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倒不如將從前的恩惠結清，“從此以後，我就當從沒認識過你這個人。”
女孩將信將疑地走近她，向意乍欲啟唇，誰知女孩手揮向向意，手上的石塊沾上了向意額前尚且溫熱的血。
女孩對向意拳打腳踢，似乎是怕向意一會兒會後悔，力道格外的重。
極快，向意便撐不住了，倒在地上。
女孩也逃了。
向意倚在墻邊，伸手接住天空撒下來的雨，身體愈來愈重。
結束……了嗎？
“呀，你還等我呢？”空中驀然傳來了一道聲音，向意循聲望去，才知程嬌和那些打手原來沒走。
程嬌走上前，笑著說：“都是梁念安害的，要怪你就怪他吧。”
她伸出了細嫩白晳的手，手指驀然屈住，身後的打手得到了指示，蜂擁而上。
而她，慢慢退後。
不知何時，向意被打得暈死了過去，地上淌著的冰冷的水湧入她的衣裳裏，打手一見不妙，便匆匆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向意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緩緩睜開，吃力地爬起來，險些又跌倒一次，好在右手撐在了墻上，此時天色已晚，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雨珠大顆大顆地砸在她臉上，浸入傷口中，刀剮般疼痛。
恍惚間，她聽到有人在喚她，望去，對上梁念安落下的那點淚滴。
有人風雪中迷茫，有人踏寒冰尋她。
她恍惚地緩緩走來，擁住了世間最後一點色彩。
向意從家回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天邊雲彩出了嫁，披上了朱紅的婚服，喜慶極了。
操場上只有零散的幾個老師，她低頭瞥了一眼腕上的表，六點鐘，他們正在早讀。
她推開虛掩的門進去，“報告”一聲，宋寧聞聲擡頭，沖她頷首示意。梁念安將抽屜裏的紫米面包遞給她，卻什麽也未說，向意心頭一震，望著那面包恍了神，思緒萬千。
又過了幾天。
梁念安未有被記過，只是口頭批評了幾句，班裏大部分人都覺得多虧了陸方在宋寧耳旁吹不少風。
宋寧進教室時，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她從挎包裏拿出兩沓信封與兩本榮譽證書，信封上標註了名字，她道：“我們班的向意同學與梁念安同學分別取得了‘漢字拼音市級比賽’的一等獎與二等獎，獎金為五千元與三千元！”
語調揚得出奇的高，將整個班都帶入了歡快的氣氛。
“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聲起起伏伏，不絕於耳，是少年整個青春中，最珍貴的禮物。
兩人上臺在確認書上簽了字，隨後將證書與獎金拿在手上，正擡步，宋寧驀然叫住了他們，兩人不明所以。
只聽她提議道：“拍個照再走吧。”
兩人頷首。
畢了，宋寧又道：“讓我們有請一位新同學——蘇松婷。”
底下有人詫異：“蘇松亭？！老蘇，你啥時候是新同學啦？”
蘇松亭只是笑笑，不作聲。
直至背著書包，扛著一紙箱書的蘇松婷出現在大家視線內，她笑道：“大家好，我是三班的蘇松婷，‘娉婷’的‘婷’。”
向意起身將那箱書接過，誰料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這種重活，不用你。”蘇松亭從容地將那紙箱奪過。
“你和我坐一起吧，我倆名字還挺投緣的，”蘇松亭瞥了一眼楞在原地的蘇松婷，發覺她還未跟上，回頭挑了下眉，笑了，“怎麽？我就這麽嚇人？”
“沒……沒有。”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底下起哄聲一片。
“老蘇帥啊！”
“老蘇牛逼！”
蘇松亭瞪了幾人一眼。
“咳咳，安靜，”宋寧將白板拉開，投影屏打開了，“為了慶祝這兩位同學獲獎，及歡迎蘇松婷同學的到來，今天放縱一下，我們看電影。”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美女萬歲！”
“我為老班舉大旗，看誰敢與她為敵？四面八方皆是敵！”
……
宋寧道：“懂點事啊，別把燈關了，小心監控，今天值日領導可嚴著呢。”
幾人看了一節課，卻仍意猶未盡。
“一節課哪夠看啊？”江燕倚在門旁，笑著對正欲退出會員的宋寧道，“小宋，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吧，下節和下下節都是我的，要看就看個夠，反正我也替向意高興。”
“——哦！小燕子最棒！宋美女最棒！”
“向意向意！向意向意！”
班裏又沸騰起來了。
“這些孩子……”江燕與宋寧無奈地搖搖頭，臉上卻掛著笑，江燕道，“你們還叫，一會兒沒時間看電影可不怪我。”
聞言，一班霎時安靜了下來。
不知是誰忍不住笑了一聲，近乎只是一瞬間，空中又充斥著少年們爽朗的笑聲。
鬼使神差。
向意此時擡頭看了一眼窗外。
微風撩起她的碎發，窗外陽光正好，葉子的翠綠起起伏伏，她的目光不由為它停留。
這樣好的青春。
或許……
她真的應該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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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夏雨太急花易折，那近兩年的時光，他都沒能等到向意的笑容。
她來到學校的第一天便被叫去了校長室，一去便是一上午。回來時，她長久地看著他。
“怎麽了？”他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麽。”
她問了一個極其奇怪的問題：“你覺得我是個善良的人嗎？”
“是。”梁念安當時並不懂得這個回答意味著什麽。
他單純地以為，誇她，她便會開心。
向意頷了頷首，似乎是極滿意他的決定，說了一番耐人尋味的話：“你也這麽覺得，那就行。”
“你能不能陪我久一點？”他看著她的模樣問。
身側之人身形一頓，扯出一個笑容來：“怎麽突然說這個？”
“沒有，你狀態很怪，總感覺你隨時要走的樣子。”
她低著頭，沒有言語。
他的心揪了一揪。
他寧願她又哭又鬧，又或是反問他為什麽問這種智障問題……總之，不要是現在的平靜。
她這個人，丁點兒事情便能掀起一片波瀾，可如果有一天突然平靜，那也許就是一灘死水了。
向意最後還是沒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課間又有老師找她去了一趟校長室。
她照常上下課，依舊為同學解答難題，仍然在課上大放異彩……梁念安覺著，一切似乎都朝好的那方面發展了。
然而，現實往往都那樣不盡人意。
放學之後，兩人站在揚中校門外的銀杏樹下，向意眼眶被漾開了一層紅暈，她盯著他許久，似乎想要將他的模樣永久地刻在心底，她說：“梁念安，你不要忘了我。”
“我沒忘。”
向意終於得到她想要的那個答案，笑了一下，陽光照在她臉上，耀眼得有些模糊。
第二天，他發現向意沒來。
他詢問老師她的情況，老師支支吾吾地將他搪塞了過去。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
她都未有來。
梁念安逐漸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便又去問了老師。
老師自知不能再騙過他，將他拉至暗處，略整衣襟，微傾身子，鄭重地遞給他一封信，正了正神色：“她轉學了，但是揚中所有領導都會記得她，感恩她，她是個英雄。”
“她讓你……不要去找她。”
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梁念安用著極其顫抖的手指打開那封信，呼吸愈發頻繁，淚水模糊他的眼，一滴，一滴，將信打濕。
萬念俱灰只一瞬。
字跡是她的，語氣也是她的。
——真不知道該用什麽語氣寫下這封信啊，謝謝你啊梁念安，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陪伴。
他花了好久，才看清餘下的字。
信裏只字不提那件事兒，好似真的滿不在乎，可在梁念安眼裏，她必然委屈極了，分明錯的不是她。
而知情者不過幾人，人們只會記得一個天之驕子在初一親手折斷了自己的雙翼，恥笑她，罵她蠢，放著好好的全市第一中學不念，跑去寧揚二中那個鬼地方。
或許再過十年，便沒有人記得，當初她的離開是為了更多人能夠不離開。
也無人會知道，那天辦公室裏發生了什麽。
當晚，梁念安便給她撥去了電話。
他問她：“阿意後悔了，是嗎？”你答應過我，要和我讀同一所初中，上同一所高中，考同一所大學的，這些……你都後悔了，是嗎？
那夜，他說了好些話。
向意始終不作聲，但他清楚，她一直在聽。
她捂著自己的嘴，哭得泣不成聲。
從那天起，他開始失眠。
從前從前，向意在洗手間救了一個女孩，一個被程嬌霸淩許久的女孩，那女孩是個貧困生，但待她不錯，有什麽吃食便會記起向意。
兩人極快成為了朋友。
那是個雨天，女孩讓向意陪她去巷裏新開的蛋糕店買蛋糕，向意本欲拒絕，奈何拗不過她，便只好應下了。
誰料，乍進巷子，一只手從她身後伸了過來，將她拖了進去，向意還未反應過來，隨之迎來的，便是一頓毒打。
不知過了多久，下頜驀然被一只手托起，接著是一耳光，程嬌笑顏如花：“向意呀，好久不見。”
向意耳鳴了一陣，臉上的巴掌印與白皙的皮膚格格不入。
好久，視線逐漸清晰。
她目光動了動，轉而看向了躲在程嬌身後、為她撐著傘的女孩，心中了然，向意有些難以置信：“是你？”
女孩結巴道：“……向意，我……不是，你聽我解釋。”
向意問：“她是不是威脅你了？”
女孩沒吭聲。
向意楞怔片刻，隨即自嘲一笑，什麽也沒說。
“向意，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找人來調教你嗎？”程嬌笑嘻嘻道，可下一秒，看著向意的目光忽而變得淩厲起來了，她惡狠狠地掐住向意的脖子，“我討厭你高高在上，討厭你和梁念安琴瑟和鳴的樣子，討厭你無論什麽事都要橫插一腳！”
向意掙紮不開，先是疼，然後痛，最後不覺得有什麽了，她只覺著累。
好想……閉上眼。
然後睡一覺。
程嬌驀然又笑了起來：“你知道她答應把你帶到這裏，我花了多少錢嗎？”
程嬌松開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向意一下子癱軟在地，只能勉強睜開眼。
程嬌將右手的手指全部展開：“五百塊錢。”
“嬌……嬌姐，是六百七十塊錢。”女孩終於啟唇了。
程嬌笑了：“你看啊向意，區區六百七十塊錢，就能買下你視若珍寶的友誼。”
“你這麽做，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向意的眼裏滿是憤懣。
“報應？哈哈哈……你跟我說報應？”她仿佛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捧腹大笑，都快笑出眼淚來了，“我告訴你，我今天既然敢把你帶到這裏就不怕報應！”
“你應該知道吧，我爸每年給學校貧困生資助了五百萬，一個學校幾百個窮鬼？！”她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要是沒了這錢，你說，他們還能走出大山麽？”
“你威脅我？”
她笑吟吟道：“是的呢。”
向意低著頭，沒有言語，頭發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肌膚上，她手指攥成了一個拳頭，緊緊的。
不然讓步吧，向意。
她這樣想。
讓步吧，他們是無辜的。
“你爸爸在段氏集團手下工作吧？”
向意一怔。
“前不久，我們兩家剛談成了合作，只要我一句話，保證業內無人敢要他，向意，你信不信？”
小巷裏許久未有傳來聲響。
“好。”向意終於還是屈服了，“你要我做什麽？”
“第一件，今天的事……你知道該怎麽辦吧？”程嬌春風得意，頗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好，我不會說出去。”
“第二件，我要你滾出揚中，永遠不能回到揚中，別來礙我的眼，懂嗎？”
向意咬了咬牙：“好。”
“至於第三件嘛……我要你跌落深淵，風采盡失，”她慢慢靠近，“和這裏所有人，斷絕聯系。”
“永遠不能參加比賽。”
向意猛然擡頭，手指攥得緊緊的，終於還是答應了。
程嬌指向女孩：“第四件嘛，你和她打一架吧，打到對方被打倒、不能站起來為止。”說罷，程嬌便接過那把傘，同她尋的打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臨走之前道：“這裏有我家的產業，監控正對這裏，我會找人盯著你們的哦。”
向意緩緩爬起來。
女孩提心吊膽地往墻角縮了縮，落下的雨水朦朧了向意的雙眼，顯得女孩可憐至極。
“你之前說家裏還有三個弟弟妹妹，爸媽不在家，到底是不是真的？”向意問。
“你……你又想耍什麽花招！”這女孩瘦弱不堪，又比她矮了一截，是絕對打不過向意的。
向意闔上了眼，內心痛苦又掙紮，那個女孩家境真的是不好。
彼時寒風激得人一陣哆嗦，眼前這個女孩從衣服裏邊掏出一個包裹著紅薯的塑料袋，笑著遞給她……
同樣是眼前這個人，在今天，為了七百塊錢出賣了她。
原來，曾經的片刻溫情，真的會讓人留戀。向意沒法子說服自己去打她，她真的沒有辦法，真的沒有。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
女孩遲疑地頷了頷首。
“我不動，讓你打我，打完之後，就回家吧。”向意嘆息一聲，反正如今這身傷，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倒不如將從前的恩惠結清，“從此以後，我就當從沒認識過你這個人。”
女孩將信將疑地走近她，向意乍欲啟唇，誰知女孩手揮向向意，手上的石塊沾上了向意額前尚且溫熱的血。
女孩對向意拳打腳踢，似乎是怕向意一會兒會後悔，力道格外的重。
極快，向意便撐不住了，倒在地上。
女孩也逃了。
向意倚在墻邊，伸手接住天空撒下來的雨，身體愈來愈重。
結束……了嗎？
“呀，你還等我呢？”空中驀然傳來了一道聲音，向意循聲望去，才知程嬌和那些打手原來沒走。
程嬌走上前，笑著說：“都是梁念安害的，要怪你就怪他吧。”
她伸出了細嫩白晳的手，手指驀然屈住，身後的打手得到了指示，蜂擁而上。
而她，慢慢退後。
不知何時，向意被打得暈死了過去，地上淌著的冰冷的水湧入她的衣裳裏，打手一見不妙，便匆匆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向意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緩緩睜開，吃力地爬起來，險些又跌倒一次，好在右手撐在了墻上，此時天色已晚，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雨珠大顆大顆地砸在她臉上，浸入傷口中，刀剮般疼痛。
恍惚間，她聽到有人在喚她，望去，對上梁念安落下的那點淚滴。
有人風雪中迷茫，有人踏寒冰尋她。
她恍惚地緩緩走來，擁住了世間最後一點色彩。
向意從家回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天邊雲彩出了嫁，披上了朱紅的婚服，喜慶極了。
操場上只有零散的幾個老師，她低頭瞥了一眼腕上的表，六點鐘，他們正在早讀。
她推開虛掩的門進去，“報告”一聲，宋寧聞聲擡頭，沖她頷首示意。梁念安將抽屜裏的紫米面包遞給她，卻什麽也未說，向意心頭一震，望著那面包恍了神，思緒萬千。
又過了幾天。
梁念安未有被記過，只是口頭批評了幾句，班裏大部分人都覺得多虧了陸方在宋寧耳旁吹不少風。
宋寧進教室時，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她從挎包裏拿出兩沓信封與兩本榮譽證書，信封上標註了名字，她道：“我們班的向意同學與梁念安同學分別取得了‘漢字拼音市級比賽’的一等獎與二等獎，獎金為五千元與三千元！”
語調揚得出奇的高，將整個班都帶入了歡快的氣氛。
“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聲起起伏伏，不絕於耳，是少年整個青春中，最珍貴的禮物。
兩人上臺在確認書上簽了字，隨後將證書與獎金拿在手上，正擡步，宋寧驀然叫住了他們，兩人不明所以。
只聽她提議道：“拍個照再走吧。”
兩人頷首。
畢了，宋寧又道：“讓我們有請一位新同學——蘇松婷。”
底下有人詫異：“蘇松亭？！老蘇，你啥時候是新同學啦？”
蘇松亭只是笑笑，不作聲。
直至背著書包，扛著一紙箱書的蘇松婷出現在大家視線內，她笑道：“大家好，我是三班的蘇松婷，‘娉婷’的‘婷’。”
向意起身將那箱書接過，誰料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這種重活，不用你。”蘇松亭從容地將那紙箱奪過。
“你和我坐一起吧，我倆名字還挺投緣的，”蘇松亭瞥了一眼楞在原地的蘇松婷，發覺她還未跟上，回頭挑了下眉，笑了，“怎麽？我就這麽嚇人？”
“沒……沒有。”
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底下起哄聲一片。
“老蘇帥啊！”
“老蘇牛逼！”
蘇松亭瞪了幾人一眼。
“咳咳，安靜，”宋寧將白板拉開，投影屏打開了，“為了慶祝這兩位同學獲獎，及歡迎蘇松婷同學的到來，今天放縱一下，我們看電影。”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美女萬歲！”
“我為老班舉大旗，看誰敢與她為敵？四面八方皆是敵！”
……
宋寧道：“懂點事啊，別把燈關了，小心監控，今天值日領導可嚴著呢。”
幾人看了一節課，卻仍意猶未盡。
“一節課哪夠看啊？”江燕倚在門旁，笑著對正欲退出會員的宋寧道，“小宋，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吧，下節和下下節都是我的，要看就看個夠，反正我也替向意高興。”
“——哦！小燕子最棒！宋美女最棒！”
“向意向意！向意向意！”
班裏又沸騰起來了。
“這些孩子……”江燕與宋寧無奈地搖搖頭，臉上卻掛著笑，江燕道，“你們還叫，一會兒沒時間看電影可不怪我。”
聞言，一班霎時安靜了下來。
不知是誰忍不住笑了一聲，近乎只是一瞬間，空中又充斥著少年們爽朗的笑聲。
鬼使神差。
向意此時擡頭看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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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好的青春。
或許……
她真的應該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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