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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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門外傳來“咚咚”的叩門聲。

許如一面讓門外之人稍等,一面走去,拖鞋“啪啪”地響著,開門看去,一個提著大大小小禮盒的男生映入眼簾。

許如乍欲說他找錯門了,那人身後便竄出一個女孩,正是向意,她笑盈盈道:“鏘鏘鏘!姑姑,我回來啦。”

許如先是一楞,隨即笑著將兩人迎進屋。

“小意,不和姑姑介紹介紹他嗎?”

向意還未說些什麽,梁念安便道:“阿姨您好,我是梁念安,阿意的同學。”

“阿意?你是知意的同學啊。”

“不是,”梁念安耐心地為她作詮釋,“我是向意的同學。”

“可……”許如頓住。

這太混亂了,她壓根兒理解不了。分明“阿意”是許知意的小名啊,怎麽又變成向意的了呢?

“沒關系,只是我這樣叫而已。”梁念安輕易化解了尷尬的氛圍。

“你們先聊,你們先聊,我去給你們做飯。”許如掛著笑容,系上圍裙,從向意他們帶來的一大堆東西中,尋到翅中與排骨,便開始做飯了。

或許她一生都不會知曉,“阿意”這個乳名,本就是屬於向意的。

如今向意身旁這麽多人,也就只有他還記得。

“姐姐!你回來啦?!”許知意從房間裏沖出來,手裏捧著一把糖衣再簡陋不過的奶糖,卻仿佛獲得了人間至寶,“同學送的,我們一起吃吧!”

兩道熾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梁念安那張俊俏又陌生的臉驀然出現在這裏,著實將許知意嚇了一跳。

“他他他……他怎麽在這兒啊姐?”

“來……”其實向意也不知,她關註著梁念安的神情,企圖在他臉上尋到什麽關於他的意向,卻什麽也看不著,隨口編了個理由,卻還是不肯定,“蹭飯?”

“嗯,來蹭飯,打擾了。”

對於向意一番話,許知意本還存有疑心,而梁念安這十分肯定的一句,無疑是徹底打消了她的不信任。

“沒……沒有,不打擾,不打擾。”許知意轉頭便看到了積在桌上的禮盒,車厘子禮盒最是耀眼,畢竟有五六盒這樣。

她咽了咽口水,不動聲色。

不必說禮盒制的車厘子,也不必說散裝的車厘子,從小到大,她連殘次品也不曾吃過。

從前是舍不得,如今是買不得。

她也好想嘗嘗那人人稱讚的車厘子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呀。

可姐姐還未曾吃,於情於理,她都不該先吃。

她在心裏安慰自己:不就是個車厘子麽,有什麽大不了的。它長得那麽嬌氣做什麽,沒準還沒三塊一斤的黃瓜好吃呢。

可近在咫尺的幸福總會帶來更大的遺憾。

所以,她拿了兩顆糖,去了臥室同發小吹噓。

許知意指尖飛快:靠靠靠,你知道嗎?揚中校草來我家了。

發小十分淡定:吹,我說牛肉怎麽那麽貴,原來牛都被你吹上天了,你助市場調節一臂之力啊。

許知意:真的!

發小:呵呵,那你說說他和你有什麽關系?為什麽要來你家?

許知意有種無力感:不是和我有關系,是和我姐有關系。我姐之前不是揚中的嘛,他們認識。

發小:向意姐啊,那我就信了。

許知意翻遍表情庫,終於找到一個最無語的。

發小吵吵嚷嚷:拍給我看。

許知意冷笑:想讓我死的方法很多,你偏偏想讓我社死。

發小:那我自己來看。

許知意:歡迎勇士。

“吃糖麽?”向意問。

“謝謝。”梁念安接過一顆,剝開糖衣,送入唇中,一股香精味兒直沖味蕾,惹得他輕蹙了下眉,卻還是留在口中。待奶糖完全化掉之後,他喝下了向意為他接的水,問道,“你平常都是吃這些嗎?”

“不是。”向意搖頭。

梁念安長舒了口氣。

向意看著,也開心許多,其實她們不經常吃糖的。

此時,門被叩響了。

向意起身開了門,原來是許知意的發小,她打了個招呼,便朝屋裏探頭探腦。

“阿意在房間裏面,進來坐坐吧,快吃飯了,一會一起吃吧。”向意說。

“不用了,謝謝向意姐。”發小一溜煙跑了。

許知意沖出來時,勇士已經竄回樓上了,她尷尬地笑笑,恨不得尋個風水寶地鉆到地下。

“開飯啦——”許如將菜肴通通端上餐桌後,搓了搓手,沖向意朝手喊道,“小意啊,盛飯嘍。”

“嗯,好,來了。”向意應道,隨即起身盛飯。

吃飯這個過程,進行得很是愉快,許如時而問問梁念安幾個問題,梁念安也一一回答,與拉家常無異。

“哎呀哎呀,今天來了哪個客人那麽熱鬧?”一婦女踩著人字拖,看上去已是四十有餘了。

笑容被斂下,向意警惕地盯著她。

那婦女觀望四周,目光最終在那幾盒車厘子上落下,冷笑道:“弟媳,有錢去買上千塊的車厘子,沒錢借我?姐姐又不白拿,等我賭贏了,雙倍還你。”

“你回回都是這樣的托辭。”許知意惡狠狠地盯著她,近乎是咬牙切齒,似乎對她早已恨之入骨。

“大不了贏了,連之前的一塊兒還你,都是一家人,幹嘛這麽斤斤計較!”

許如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詭異:“我和你弟已經離婚了。”

那人怒罵道:“好你個許如,你懷孕那段日子,還是我給你端屎端尿的!這麽快就忘了?我弟說的果然不錯,真是條白眼狼!”

許如只低頭大笑,有些瘋癲,卻也沒再接話,滲人得很。

那人臉上一慌,隨手扯了一盒禮品與一盒車厘子,揣在懷中,逃出門去,站在門口,雖心驚膽戰,可嘴裏仍叫囂著:“裝瘋是吧?今天姑奶奶心情好,放過你,你最好把五萬塊錢賺夠,總有一天,我還會過來!”

“啊!!!”

許如抱著頭,長叫一聲,痛苦至極,淒慘至極,雙眼猩紅的朝那人跑去,卻被許知意抱住了腰,再難以上前。

那人也因此逃脫了去。

許知意淚流滿面:“媽!媽,你冷靜一下,都過去了,媽!你和那個畜牲已經離婚了,你不要再這樣了!!”

一旁的向意也哭出了聲,腳下不穩,險些倒下去,被梁念安扶住肩膀。

極久,極久,許如才停下掙紮。

她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在許知意懷中,使勁拍打著她的胸膛,仿佛這樣便能洩憤,卻早已沒了力氣。於許知意而言,不痛,也不癢。

可這是一個悲慘女人對上天的控訴。

她沒有力量。

微不足道。

飯肯定是無法再繼續吃下去了,許如讓向意將梁念安送回去,自己則由許知意攙扶回房。

出門時,天色近晚,已是十九時。

“本來想著請你到家裏吃飯,結果鬧了這麽一出,讓你見笑了。”向意看著他。

“沒關系。”

“你可能會很疑惑,為什麽我姑姑會成剛才那個樣子,”向意一面走,一面道,“我姑姑那段日子,很不幸。”

“不幸”,短短兩字,卻是一個女人一生的寫照。

向意有時會極恍惚,這樣的一生,不正是小說女主坎坷不平的生活。

剛出生,在醫院被人拐賣。

因為那個家庭重男輕女,所以被冷眼旁觀好些年。

十五歲與親生父母相認,是她短暫的春天。

十九歲考上雙一流大學,卻遇人不淑,愛上了個極其不好的人。

二十五歲,如願以償嫁給了他。

卻先後遭受家暴,丈夫出軌,被人算計,背上巨額債務,父母為她散盡家財,最終長眠於世。

離婚後,一人撫養幼女。

那年,她才二十七歲。

多重挫折,令她患上了精神疾病。

人生不過是從這個坎,邁到那個坎罷了。

身邊每個人都在難過,向意那點兒小傷口又算得了什麽呢?

梁念安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

“你還沒吃飽吧,我帶你再去吃一次吧。”向意看著燈火繁重的大街,“你想去哪兒吃?”

“周記面館吧。”梁念安盯著她,唇角正彎,昏亮的燈光柔和了他的眉眼。

“你也認識?!”向意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梁念安應了一聲。

“小夥子,又來啦?!”老板頂著個系了圍裙的啤酒肚出來,朝著梁念安打了招呼,配上一副老花鏡,憨態可掬模樣。

梁念安:“嗯。”

“還是牛肉面?”老板雖是問他,可語氣中又雜了幾分肯定,似乎是篤定梁念安一定會這樣選。

不過,事實也的確如此。

“呦,向小妹子,你也來啦?!”老板看到向意時,一臉震驚。

確實,因為家庭變故,她已經好久沒來這裏了。

向意癟著唇,獨生悶氣:“才看到我麽?想我才五歲就在你這裏吃面,你卻還認不得我。”

“這不是……嘿嘿。”老板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尋不到托辭,便不再回應此事,但倒是尋著了個臺階,笑嘻嘻地進了廚房,“兩碗牛肉面是吧,我這就去做,稍等,稍等∽”

向意氣鼓鼓地走進店裏,怎料驀然肩上一沈。

梁念安在她肩上拍了拍,輕輕的,大抵是在安慰她:“你不要氣,一會我給你買彩虹糖。”

向意靜靜地看著他,心裏早已掀起了一層波瀾,終於答應道:“好,不許反悔。”

坐下之後,向意揣著好奇心,問道:“你也喜歡吃牛肉面?”

“沒有。”

向意實在不理解,為何一個不喜牛肉面的人,會點它,還不止一次,難道有什麽隱情?她穩了穩情緒:“那是為什麽?”

他語調平穩,看向向意,熾熱的目光灼燒她的全身:“因為一個人。”

“是嗎……”向意驀然暗自神傷起來,心裏有些落寞,啟唇數次,閉之數次,斟酌許久,才小心翼翼問道,“是她帶你來的麽?”

“是。”梁念安頷首。

向意不再作聲。

萬一只是普通朋友呢?萬一只是親戚呢?畢竟他對誰都那麽溫柔。

可她貪婪地只想這份溫柔屬於她。

“要加個煎蛋嗎?”老板似乎也覺察出了他們之間的不對勁兒,出來為他們各自找了個臺階下,“都是熟人,我請客。”

“謝謝。”

“謝謝。”

兩道聲音近乎是同時發出。

吃面的時間驀地變得極其煎熬,兩人相對而坐,卻一言不發。

向意腦子恍然靈光一閃,梁念安所說之人,不正與她相似麽。

付過錢後,兩人並肩而行。

“你說的那個人,是我嗎?”向意低頭踢著小石子,石子孜孜不倦地向前跑著,每次落地聲皆極脆極響。

樹木間響著他的回答:“是啊。”

“真的?!”向意猛地擡頭,眼裏的渴求清晰可見,早知道不難過那麽久了,浪費感情。

“真的,我以為我說的已經夠明顯了,不好意思,阿意。”

得到梁念安肯定的回答,她臉上一喜,攥住他的手,走得愈來愈快,嘴裏還不停念叨:“快,帶我去買彩虹糖,我都快饞死了。”

梁念安笑出了聲,她肯定在心裏忍了好久了吧。

“你還笑!”向意故作生氣。

“不笑了,不笑了,去買彩虹糖吧。”梁念安憋著笑,任由著她牽,任由著她跑,耳畔傳來男女議論的混雜聲,字裏行間都是在羨慕他們這對小情侶。

他聽著也喜悅,心裏美滋滋的。

他多想就這樣,他們,兩個人,十指相扣,覽這萬千芳華。

這樣便好。

只是這樣,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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