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謝李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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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家出了什麽事情嗎?必得老師親自回去嗎?”高據口上拖延著。

江先生大力咳嗽幾聲, 臉色不太好看地說:“老家能出什麽事情?是我想回家了!”話音裏很有慪氣的嫌疑。

高據恍然。

師徒如父子, 其苛刻處比父子更甚。高據既做了江先生的學生, 就不能再槽自己的先生,至少不能說出來。他比同齡人要早熟得多,也是家族勾心鬥角裏磨練出來的,看得出江先生近來十分焦躁,原因就是那位半路殺出來的趙先生。

高據曾被謝麟、江先生教做人, 也不敢馬上就勸老師,怕自己那點小心思被老師一眼看穿,師生之間就要有芥蒂。他需要一點點時間來思考怎麽應對, 好在理由是現成的,高據道:“我自是要追隨老師的, 不過家中且有母姊在, 先生容我安頓好母親。”

江先生有點訕訕地:“哦。”

高據心道,此事不是我能解釋得了的, 看先生只是在爭寵, 並非不可勸解,且姐姐還在娘子那裏混飯吃, 我須得告知東家先生的意思。然而學生出賣老師,是極令人不齒的行為,需要轉個彎兒才好。

盤算了一圈,還是暫離江先生處, 緩片刻冷靜下來, 才能想個周全之策。

高據作出急匆匆的模樣來:“學生之便去安排。老師預備回老家多久?學生正好一同收拾了, 家姐鋪子裏雜貨也有不少,我去翻揀一下,看哪些合用。”

江先生不耐煩地擺擺手,高據匆匆地告辭。回到家裏,高母與高英都在家,高英看了看天色,詫異地道:“怎麽之個時辰回來了?是有什麽事嗎?”高英因險些遇到胡人叩邊之事,被母親和弟弟勸住了,到了京裏雖又重開了一間賣北貨店,自己卻只做幕後經營的老板了。

高據不想讓母親擔心,胡亂編了個借口:“老師與石先生說得投機,見我無聊,放我回來探望阿娘。”高母道:“你老師與朋友見面兒,你就該在一旁伺候著,你也是實心眼兒。”

高英卻看出弟弟樣子不大對來,笑道:“實心眼兒也好,招人疼。來,我之裏又有些新貨,你來看看,有什麽喜歡的沒有。”高母又說:“該先孝敬進府裏。”高英道:“知道,這不是讓他來幫忙挑嗎?且府裏如今在孝中,萬一有什麽別樣的忌諱呢?”

高母道:“那你們還不幹正事兒去?”

姐弟倆互相使著眼色,往庫房裏去,四下無人之時高據便將如今府裏的情形說了出來。高英道:“跟我說這個做什麽?”高據道:“你去見娘子的時候……”高英忽然問道:“你說了要回家來的?那你老師猜不猜得到你是要來傳小話的呢?”高據一怔,笑了:“興許先生就是要我傳這個話的呢?”

江先生是與東家共患難過的人,早就交心了,要他放棄這一切就走,恐怕也是很心疼很心疼的,高據在他身邊看得分明。

高英道:“你拿準了是這個主意?”

“當然。”

“那成。”

兩人挑了一包袱北貨,高據留在家裏,高英帶著這些物件去見程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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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兩位小祖宗虧得有保姆相幫帶著,盧氏與小青等對兩個孩子更有無限的熱情,程素素才不用自己勞累,一旦不被小魔頭折磨,便容易變得很慈祥。程素素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在地上翻滾,自從無師自通地掌握了翻身這項技能之後,他們就學會了“滾”。

高英的到來也讓程素素很開心:“快請進來吧。”聽說還帶了禮物來,又嗔著說她太客氣。

及見了面,程素素見高英目光游移,便問:“有事?”高英湊上了上去咬耳朵:“卻才,妾的弟弟回家了……”一長一短將高據說的事兒學了一遍,姐弟二人將江先生賣了個通透。

程素素微怔:“原來是這樣麽……哦,我知道了,有勞你們啦。”

高英退了自己的位子上,舒了一口氣:“我聽阿據這麽說,也不知道要怎麽辦好了,學生是該追隨著老師的。可是先生年紀也不小了,來回奔波也是傷身。”

程素素道:“說到奔波,令堂還好嗎?”

“很好的,老人家一輩子也沒想到會在京裏紮根,新鮮呢。”實則是離了鄔州那個壓抑的環境,雖然有思愁,頭頂上沒了壓制的人,背後有靠山,生活很是輕松。

兩人閑話幾句,又看一陣兒孩子,高英便識趣告辭,給程素素處理事務的時間。程素素見她看孩子的眼神柔軟,想到她的經歷,試探地問一句:“如何?想不想再成個家?”高英微怔:“我……還是算了吧,如今過得不知道有多麽自在。”都是依靠,靠丈夫和靠老板,前者還不如後者可靠呢。

程素素也不走逼婚流,聽她這麽講便撂開了。命采蓮送高英出去,自己去見謝麟。謝麟正在籌劃著書院的事情,聽趙騫在說:“現在可以建得小,但是框架要有,要為以後擴建留有餘地。凡事莫不如此,世事如棋,要從大處著眼來做小處……”

程素素不讓人去打擾他們,靜聽了一陣兒,到趙騫說完了,聽謝麟道:“也不可露痕跡,狹窄些便狹窄些,總是要擴建的,以後這裏做內書齋也是可以的。”趙騫微一思索:“這樣更自然。”

兩個議完了事兒,程素素才往裏進。趙騫進往外出,兩人打個照面,程素素向他道一聲辛苦,趙騫道:“份內之事,娘子裏面請。”夫婦二人感情不錯,趙騫也是欣慰的——要是東家兩口子天天鬥法,指不定哪天家就敗了,樹倒猢猻散。

謝麟本起身趙騫,見程素素過來,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怎麽過來啦?”

“看你還要寫申請哦?”

兩個拌著嘴直到趙騫走遠,謝麟才問:“真的沒事?”

“有的,敢問學士,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了麽?”

謝麟指天咒地:“我只有你一個。”

“呸!我說的是幾位先生。”程素素笑倒在他身上,輕輕地將江先生的事情說了。

謝麟故作正經地點點頭:“原來是這件事,近來確實有所疏忽,然而趙先生做事確實更順手。”

“那就放江先生走?這樣可不好。”

“我有辦法,”謝麟也不賣關子,“只好請石先生走一遭了。”

“能行嗎?”

“當然,我也是誠心想留他們兩個下來的,再者趙先生是阿翁的老人了,他與他們並不一樣。”

程素素道:“你是說趙先生……”

“大約等我立穩了,他就不想再多事了吧,或許有子孫送過來,又或者要子孫出仕,卻是與江先生不是一路了。我倒想他能帶一帶江先生。”

“你拿得準?”

“趙先生的心吶,有一半兒隨著阿翁去了,另一半兒呢變成阿翁的眼睛在我身上。江先生是當局者迷,他有些好強,就容易迷了眼睛。可別忘了,是他將石先生帶了來的,上墻抽梯的事情,他總要給一個交代的。”

程素素道:“我看不如你自己去一趟,誠意嘛總是要有的。且江先生不知道趙先生之心,難我們就很明白石先生的想法嗎?也只知道他不想再隱居了而已。”

謝麟道:“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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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往鄔州去的時候,謝麟對江先生百依百順,提什麽條件都答應,如今卻是賓主易位,江先生一臉的委屈,對謝麟道:“當年老相公也只是要在下襄助您做個知府,如今做到了學士,三年之後一起覆,再上一層樓,就不是在下能幫得了的啦。東翁已有智囊相助,在下也就功成身退了吧。”

謝麟奇怪地問道:“怎麽是幫不了呢?”

“東翁說笑了,謀劃布局,天衣無縫,做得確實比我好麽。”

“那就學,我也是學著做官的,先生不會一輩子就這樣了吧?”

江先生卻是想要一句實話:“東翁不是有有現成的麽?”

謝麟嘆道:“趙先生?他是阿翁為先父準備的人,他與孟世叔一定有很多話講。”

江先生扭扭捏捏地:“他與我差不多年紀呢。”

“學無先後,達者為先,不是麽?”

“咳咳,是在下小人之心啦。”

謝麟不接這個話,也不為趙騫辯解,只說:“你們相處著就知道了,總是遠遠地看著,能有什麽交情呢?”繼而話鋒一轉,說起書院建議的事情來。做這些庶務,江先生就拿手了,給謝麟提了不少建議,又提及在建築的時候:“在郊外沒有擋風的城墻,容易極冷極熱,墻壁必要厚實些,萬不可為了看著好看要風流雅致而造那薄磚墻。”

趙騫已將書院規劃完畢,江先生願意補其細務,他也樂得輕松。謝丞相身邊呆得久了,各種“爭寵”的事情他見得多了,江先生所思所為,他洞若觀火只是不肯說出來。過不幾日,見江先生消停了,便知謝麟將此人留下了,趙騫便知道了自己的定位沒有問題。便是謝丞相,身邊也不是只有一個謀士的,只是江先生想做“謀主”,還得問問謝麟答應不答應呢。

趙騫搖搖頭,將目光投到了謝麟正堂後面,那裏有如今的謝府主母,以及她的兩個孩子,是老相公很關心的未來。江其真畢竟棋差一步。趙騫搖搖擺擺,先去林老夫人處陪著說話,這個時候,應該是程素素帶著孩子見林老夫人的時候了。

侍奉了一個丞相的後半生,再能推他的孫子登上相位,最後培養他的曾孫,趙騫心道,我這一輩子也是很值了的。江其真不必擔心自己會去搶他的飯碗,江某人還是沒有看明白,謝麟自己會做主,再有“謀主”,應該是他的娘子才是。趙騫不介意幫著娘子拿主意,進而不動聲色地推一推謝麟。

在謝丞相身邊勾心鬥角半輩子,他也累了,懶得再爭了。且與謝麟之間的隔閡也是真實存在的,倒是這位娘子,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打起交道來比謝麟要輕松得多——與她沒有舊日淵源,也就是不沾昔日恩怨。

再說了,他是這位小娘子來談的薪酬,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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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素不曉得趙騫已經瞄上了她,在趙騫陪著老夫人說了一會兒話,回憶完了謝丞相在時的舊事之後,她與趙騫一同出來。客客氣氣地詢問趙騫住得可還習慣之類,趙騫含笑道:“都好。唔,方才看到小郎君和小娘子,長得真不錯。”

有人誇自己的孩子,當爹媽的,尤其是新做父母的時候,特別容易放下戒下:“承您吉言。”

“書院建起來,又有那樣的父親,想來讀書是不必擔心的。”

“有狀元徒弟沒狀元師父,看天份罷了。”程素素謙虛地道。

趙騫道:“是不是狀元,也不是特別要緊,除非是像學士那樣大的名氣,否則三年總有一個,也不是很稀奇。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什、什麽?”

“做人,”趙騫慢悠悠地道,“為了處事既看天份,也是要學的。到了府上如今的地位,雖老相公不在了,謝氏終是大族,外面圍上來的不會少,裏面也是仆婦環繞,鄒忌諷齊王納諫講的道理,放到哪裏都差不了太多的,娘子從現在就要開始想一想啦。”

趙騫選了個非常好的切入點:“並非是出身好了,就必會出色。世家子弟,有人傑,也有廢物,傑出的得天地造化,愚蠢的也是驚天動地的。芳臣如果沒有少年時的波折,恐怕也沒有現在這麽明白人心。即便如此,他的傲氣也很足,過於鋒銳,不大瞧得起凡人。”

趙騫知道程素素不是眼高於頂的人,很能虛心,果然是說到了程素素的癢處,兩人又聊了許久,漸漸說得投機,見面的次數也變得多了起來。謝麟知道了,偶有詢問,程素素便如實講了,謝麟也聽不出有什麽不妥之處來。同樣的話,趙騫的態度可比謝丞相在世的時候和氣得多。

時光便在這樣的瑣事中飛逝而過,天一閣建了起來,謝氏族中子弟也五日一來,與謝麟討論個學問。漸漸的,便有京中親朋托人說情,想叫弟子旁聽了。偶一聽講與找到一個靠譜的、長期的老師是有區別的,前者不須很在意,後者就很值得用心思了。

天一閣便不夠用了。

到得兩個孩子周歲的時候,謝麟做了一個決定——地方狹窄,來年春天便將這裏擴建成一間書院,到時候會收一些聽講的學生。

沈寂了許久的趙騫在此時站了出來:“若是建書院,恐怕只有學士一人是忙不過來的,還需有二、三講師常駐,不時邀大儒往來。”至如辦書院的手續章程,謝府有的是親朋故交可以幫忙。

謝麟道:“我這便下帖,邀些朋友。”

常駐的講師,可以是有名氣的學者,他們雖不出仕,卻有名望,將他們引了來,便是增加書院與謝麟的名望。而時常往來的“大儒”就有得說道了,通過科考做官的人不少,他們都是熟讀經典的,說是大儒,也不算很過份。如此,謝麟即便守孝野居,也不會斷了與官場的往來。

名單是謝麟擬的,趙騫與江、石二位參詳,程素素只提出了一個人——史垣。

謝麟道:“史尚書的文章也是不錯的。”當然還可以,不然李丞相也不會讓他到自己家裏教孩子不是?

江先生猶豫地道:“他是李相公門生,雖不是外人,這個……結交是否有什麽忌諱呢?”大家心裏明白,這是有點借書院結黨了。史垣是李丞相的人,將他拉了過來,算挖墻角嗎?

程素素堅定地道:“他本是我的老師,我去對伯父講明的,我要正正經經地、光明正大地再拜一次師。”

趙騫問道:“果然勸得動?”

“當然可以,必須可以。”

趙騫奇怪地看了看一眼,不太明白這個“本是我的老師”是怎麽回事,以及程素素怎麽會這麽篤定。

謝麟卻明白她的心意:“那就去!”

連石先生也奇怪了起來,程、李兩家已經親近到這種程度了嗎?

當然沒有親近到可以挖墻角,但是史垣是個例外。程素素道:“我小的時候扮男孩子隨他讀過書,這件事情卻是不能說出來的。如今有這個機會,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的拜見老師,也不能大聲對別人講了。我的老師,當然要光明正大的對他好,忍了這麽些年,也是夠了。”

趙騫道:“這個人情就大了,我不知知道李相公是否會縱容。然而一個史尚書並不算大事,落在別人眼裏,卻是……謝、李合流了。”

石先生突然說:“沒什麽不好。”本來就是,李家視作子侄的女孩子嫁到了謝家,還要怎麽不合流?她哥哥還是李家女婿呢。

趙騫想了一下:“也是。”有個丞相罩著,確實沒什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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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素得到了首肯,先去拜見史垣,偶爾出城講個課,當散心也是給自己刷點聲望,叫人別提起他就是個收錢糧管賬的。但是公開收個女學生,雖然身份不同了,這個……可得好好演一場戲才行。

史垣也明白這其中的文章,其實心裏是願意的,口上半推半就:“這個恐怕有些不大妥吧?當初是在相府,咳咳,還是要問過李相公的。”

程素素開心地道:“您答應了就成,伯父那裏,我去求。”

轉頭就去了李家。

李六夫婦是極開心她能過來的,熱心地問他們什麽時候搬回城裏住。程素素便說了書院的事情,道是在城外也住得很舒服,李六夫婦這才放心。待到李丞相抽出空來見她,第一句話便是:“我看到你便頭疼,必是有什麽事情了。”

程素素道:“以後怕要不好意思叫伯父了。”

“那叫什麽?”李丞相一抖。

程素素羞澀地道:“我想請史先生偶爾去一趟書院的時候,收我做個學生。”

“又出幺蛾子。”

“算是吧,”程素素低下頭,“就是不想下一回我生了孩子做滿月酒,我的老師只能默默與同僚在一桌,不能被敬在上席而已。孩子現在周歲了,老相公過世了,只怕都沒由頭給先生下帖子了……”

李丞相危險地看著她:“你曉得這樣辦會有什麽後果麽?”

程素素道:“官人答應了。”

李丞相心裏過了一遍利弊,竟發現也沒有什麽弊端,擺手道:“就你們事多,說不讓你們就會停手了嗎?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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