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都是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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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會興旺下去的, ”謝侍郎語中有無限欣喜之意, “我這便召集族中子弟, 不管別人,我這裏闔府上下,是必要去的。”

說罷,便擡腳往書房裏去,親自修書一封與謝麟, 言道謝麟之孝義無可挑剔,誦讀詩書本是謝家的傳統,這樣做既全了人情, 又合了謝氏耕讀傳家的祖訓,他是必定大力支持。

略有些潦草的字跡反映出了謝侍郎此時飛揚的心情。寫好了回信交付來人, 謝侍郎再細細賞玩謝麟送來的貼子, 吃吃地笑了出來。

大家族內有各種爭鬥是真,有家族的庇佑、以血緣為紐帶聚集起一大群人來彼此扶持也是真。他的兒子謝理便得益於此, 這般出身的大家子, 出仕不是最困難的,如何走好仕途才是問題, 尤其是最初的一段路。謝理有謝麟的扶持,跟了上了組團建功的大潮流,第一步就走得不錯,這便是家族的好處了。

謝侍郎當然希望整個家族好起來。

原本謝侍郎以為, 自謝老丞相過世之後, 謝家要略消沈些日子。謝侍郎是有自知之明的, 家族之內,他或許可以因為目前官職頗高、輩份也不低,能夠拿不少主意。但是,一個家族是否興旺不止是看對內,更多的是要看對外,他連尚書都不是,進政事堂的希望也不大。整個謝家,是要暫離那個最頂尖的圈子幾步的。

以人才層次而言,是差不多一代人的時間,雖然不會脫出了大圈子,小圈子總要差一點。若是謝淵還在,情況就會好很多,可惜他死了。謝麟畢竟年輕,謝丞相在時,容易襯得謝麟身上的孩子氣明顯,即不夠成熟,需要謝丞相給他攔著才能不犯錯。

沒想到,謝丞相不是謝麟的磨刀石,卻是他的劍鞘。老人家一旦故去,謝麟的鋒芒就顯露出來了。

“能省十年。”謝侍郎默默地算了一下,不用一代人的時間,以謝麟目前表現出來的素質,或許不用等一代人的時間呢。

真的是太好了!

狀元講學,若只是聽那麽一兩次課,就是個噱頭。要長久的、收作學生的,才是有價值的。像謝麟當年經常往族學裏去刷臉,大家是很歡迎的,如今這般聚集全族,只為安慰老太太,是謝麟欠大家一份人情。

謝麟卻又做了另一樣安排,並非他登壇宣講,而是以“族人難得一聚,借此機會,各抒己見,輯錄在冊”的形式,以“家族盛會,祖母旁觀”來定性。說明這次的講課並不是逗老人玩,而是實打實的各展其才。

這一手玩得就很漂亮了,無怪謝侍郎要高看他一眼。無論哪個家族,有這麽一樣極高雅的、有極高文化修養的盛會,都是值得稱道的。

謝侍郎傻樂了一陣回過神來,尷尬的咳嗽兩聲,站起來踱步,思索著如何游說幾位族親。到得約定的日子,謝侍郎已將全族串連了起來,精選了族中十餘名學術上有些水平的子弟作為到時候可以與謝麟討論的人,其餘人只得旁聽而已。長輩們在一邊作個品評人。

一切準備妥當,便等著演一出好戲了。

此時,謝侍郎並不知道謝麟還有建書院的打算,只是遺憾——可惜這樣的事情不能經常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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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臣,到時候一定要壓住了。”趙騫一個勁兒地叮囑,他從來不擔心謝麟會表現得不好,就是怕謝麟表現得太好。到時候要是話全讓謝麟一個人說了,別人無論怎麽開口三句話就被比下場了,這就冷場了!

畢竟不是當成上課來辦的,是當成討論來辦的。

謝麟道:“我明白的。”

事情不大,同趙騫參與過謝丞相政務上的謀劃相比,這就是毛毛雨,卻是趙騫正式公開地加入謝麟一方之後策劃的第一件事,他的心中竟然泛起了久違的激動。扇子也不提了,搓手的頻率也高了一些。

孟章也在踱步:“哎呀,這麽多的人都要安排好了。”

謝麟道:“娘子已經作了安排了。”

石翼看不出不妥來,靜默不語,江先生內心焦慮——空降一個水平很高的人搶飯碗,這感覺真是太不好了!江先生的步子也潦草了幾分,沒話找話地:“要怎麽傳出去呢?街頭巷尾的閑談,恐不相宜吧?”販夫走卒與史經文章很不搭,傳話的人目不識丁再傳錯了,以訛傳訛就要鬧笑話了。

趙騫溫柔地說:“不是有書坊嗎?自家人的文章,放在自家書坊裏結成個集子,各家發一本,也是雅事。”書坊辦謝家的事的時候,就是不要錢的,圖的是一個方便。

江先生有些急切地道:“要多印幾本以防有瑕疵本子不好看,對吧?”

趙騫笑道:“正是。”

幾人將步驟再對一遍,覺得沒有問題了,江先生提議:“娘子那裏不知道準備得如何了,可否請來核對一下?”

謝麟道:“這是自然。”

江先生有他的小心思,昔年的事情,都隨著謝丞相的亡故而淡去了,趙騫與謝麟的關系有了極大的緩和,更重要的是,謝麟需要趙騫的本事,就不會疏遠趙騫。而江先生自己與程素素很熟,相處得也算不錯。既來了一個比他接觸的層面更高的趙騫危及了他的地位,不若拉來一個老板娘,自己多一份助力。

趙騫一點反對的意思也沒有,眉毛也不曾動一根,江先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頗覺無趣。石先生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瞥了江先生一眼,江先生頓時老實了。

程素素被請到前堂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這幾個老男人之間古怪的氣氛,與謝麟對望一眼。謝麟道:“那是那件事,準備得如何了?”

“嗯,差不多了,先瞞著阿婆。到時候立起圍屏來,請她老人家後面坐著。唔,我想的是娘子們若想留下圍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可交頭接耳,不能戲笑,只怕不能令行禁止。”

謝麟想了一下謝家女眷的組成,也有些犯難。謝家是個大家族,既有丞相,也有平頭百姓,女眷們的素質也有參差。聽得懂的來聽,誰也不會拒絕,聽不大懂又愛表現喜歡戲笑的就是來砸場子了。

趙騫也知其意,開解道:“不好厚此薄彼的,娘子奉老夫人來聽,請三夫人、四夫人接待女眷就是了。”

程素素有些惋惜,謝府女眷裏其實有幾個頗識詩書的,但是事有輕重,點點頭:“也好。”其餘管待茶飯等事,便不需要與他們多言了,只說了分派好了任務,各有職司,不會混亂。

到了這一日,城內的族人往城外來,拜祭了謝丞相,又為墓園裏安葬的祖先掃一回墓。程素素便安排了人,引他們到別院裏來歇息、管待茶飯。安靜地用完了餐,謝麟便說:“喪中不宜歌舞取樂,枯坐委實無趣,滿門書生,不若講書以自娛,如何?”

謝侍郎便先響應:“妙!正得其宜!”

謝麟又說:“祖母前日對我說,你祖父在時,以族中子弟為念。想請祖母簾後評斷,不知可否?”

族中老人皆說:“善。”

謝麟便作了個手勢,仆僮們上來撤掉殘肴,引生往正堂去。程素素得了信號,去請林老夫人。林老夫人今日又感傷一回,略有些倦,飯也不大想吃。程素素說:“他們那裏聚在一起兒講書,請您過去看看族中子弟。”

“我一個老婆子,湊這個熱鬧做什麽?”

程素素彎一腰,柔聲相勸:“官人聽說您上次講,阿翁生前最擔心家裏人,就找個由頭將大家聚在一塊兒給您看看,大家都好好兒的。”

“你跟他說這個做什麽?”

被老夫人責怪了,程素素也不惱,依舊輕聲細語的:“是他的意思,您的事兒,沒有小事。”

林老夫人心中一暖,先受不住了,落下淚來:“他看好這個家就是了。”

“來嘛,我也想看看他如今講學是個什麽樣子。”

程素素連哄帶騙,將老夫人拐到了正堂。

那裏,室內布下了許多厚厚的坐墊,一派古風,人人都覺得自己成了風流名士,縱然早已得到通知有所準備,身臨其境仍不免驚詫激動了一把。兩邊立著屏風,後面環佩聲響,想來是老夫人來了。

謝麟讓謝侍郎等前輩上面坐,眾人皆說:“我們只聽,你是此間主人,學問又高,還是你來主持。”各人敘了座,謝麟命人拿了只小壇子來:“學無先後,達者為先,今日不論資排輩,拈閹定序。” 卻又使講學這嚴肅的活動帶上了幾分活潑。謝麟又“隨便”抽了一本書,請老夫人隨手翻頁起頭,由諸生引申闡述。

諸人按照拈閹的次序依次講解。諸生見一旁有一小幾,端坐著兩個執筆的中的文吏,知道他們是要記錄下來結集刊刻,都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出來。

自午至晚,焚膏以繼。又有族中長輩評定優劣,而謝麟最後作一總結。

不數日,這一次“謝園論經”就被刊刻出來了,謝侍郎額外多要了幾本送人,請人點評,掀起不算小的風浪來。京中議論以訛傳訛,竟將“謝園”傳作了“謝原”,更因論經之地是在京郊謝氏墓地附近,一片平坦,叫做“謝原”似乎也不算錯。京郊就又多了這麽一個地名,原本該地的地名漸漸沒人提及了——這是後話。

正如趙騫所設計的那樣,謝麟只拋出一半的內容被雲集的各地才子點評,京城吵成一團。此時春闈已過,考中的春風得意眼界正高人也閑,沒考中的氣性大一樣的閑,若能將謝麟這樣一個已有極大名氣的人文章裏挑出錯誤來,無疑是一個很好的刷聲望的辦法!正如初出茅廬的少俠喜歡越級挑戰武林盟主一樣。

謝麟又收到了無數的夾著文章的拜帖,竟令人想起“行卷”來了。

不須趙騫提醒,謝麟便拋出了一章完整的文章,再掀一波討論。同時,有三位才子接到了謝麟的帖子,邀他們來面談。

聲勢被造了起來。京裏京外沸沸揚揚,風暴眼裏卻一片平靜,謝麟與這三人談完,收獲了三個新的鐵粉,又傳書與謝侍郎——本是自家事,近來京中沸沸揚揚,連族中子弟也被提及點評,若子弟學問不好,有損謝家聲望,將那幾個有文章刊刻的都叫來,陪我讀書吧。

至於住處,我還要在這時住兩年,書放不下,娘子就給我修個藏書樓,順手就給他們蓋幾間宿舍住了!

書院的架子,先搭了起來,並且非常順其自然地有了家學進修班的性質,而非一口氣就要建個天下第一的書院。

到得此時,外間也有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以為謝麟守個孝都能鬧出這許多事情來,是在“沽名”。反駁的人將近來的事情一件一件拆解開來看,卻又無跡可循,件件都是自然而然就發生的,換了誰在那個境地裏,都有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來。

最終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風從虎雲從龍,有些人是天生自帶氣場的,像謝麟這樣鐘靈毓秀的人,怎麽可能寂寂無聲?必然是在哪裏都是焦點的。如果美是一種錯,那你們滾吧,讓我接著美。

趙騫的謀劃猶如春雨,潤物細無聲,端的是讓人覺不出來,等到渾身都濕透了,想後悔都來不及。江先生、謝麟、程素素等人的策劃與他比起來都像是“顯擺”了。

與之相對的,是江先生心中之不甘愈甚。謝麟親筆寫了“天一閣”三個字,做成牌匾往門楣上掛的時候,江先生落在很後面默默地看著,眼神覆雜。牌篇掛完,江先生慢悠悠地晃到了自己的住處,忽然問高據:“咱們去散散心,怎麽樣?”

高據忙問:“老師要去哪裏?我去準備。”

“唔,我想回老家看看啦。”

“啊?!”高據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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