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八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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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枯明儀跪坐於銅鏡前,任憑阿善梳攏自己的墨發,眼神空洞而微茫。

她輕輕擡眼,靜靜地看著窗外一片縞素茫茫。霎時,忽然意識到自銀容生下牧雲笙,九州似乎就不再四季常輪,無論春夏秋冬。

白駒過隙,多年來皆是六月飛霜、十月盛陽。

可今年入了冬天,卻真真的飄雪了!

她感嘆著世事似乎重回正軌,卻又讓某些事情擾了心弦……

數月以來,含章殿的宮人們是打從心底真正為他們主子高興的——皇後重榮恩寵,亦欣慰皇帝終對他們懷著身孕的主子上心。果真有了孩子,夫妻間便不會離心。尋常人家的夫妻若是有了小娃娃,尚且還要滿心焦急期待著,盼著孩子生出來白白胖胖,更何況還是在帝王家呢?

宮人們對皇帝在含章殿內那神出鬼沒的身影也早就見怪不怪了。竊喜之餘,每每還會識相地退去,心知皇帝其實避忌,便獨留帝後二人共享時光。

固然如此,卻還是會有三言兩語從下人堆裏傳出來。然並非惡聞,皆是蜜語:皇帝來訪頻頻,從不通報亦不耍花招,就是盡情地伴著他們主子——趁著秋天氣爽,還幾次悄悄地破了圈禁懲律,攜他們主子到宮中瑤池賞花,說是多走動走動,對孕婦和腹中孩兒都好;微雨淅瀝之時,還會提著案子與主子面面相對、互畫對方,還要讓主子把自己畫得傳神些,說是以身授教,好在孩子出生後對父親有所印象;有時夜半,一身暖色長袍的身影會在殿內忽然出現,拽著地上長長的暗影、低聲遣走他人,然後默默爬上主子的床……

今日,雪終是停了,陽光冷暖。只是戶外依舊濕重,主子還是被困在殿內。也不知是幾近臨盆,亦是真被困得久了,主子總是郁郁寡歡,即便面對著皇帝,亦是如此……

不知何時,牧雲勤已來到身後。他不動聲色地從阿善手裏接過木梳,替著她為她梳理發絲。

阿善默默地福了禮,與其他宮人一同悄無聲息地退去。而她在鏡前跪坐,竟也毫無察覺。

他的動作極其溫柔,一梳到底、步驟利落,顯是手藝熟稔。繞是也習慣了阿善的手勢,她回過神來,察覺不對,便是一個回首——

他漸生笑意的臉龐遂映入眼簾——此時此景,似曾相似。

「陛下……」

她趕緊轉過身來,欲對他施禮,卻被截住。

「我早就說過,你我獨處之時,是夫妻、非帝後。況且你身子不便,禮數便都免了,這些你都忘了嗎?」

「明儀自有了孕,還真是記不清很多事……」

她頓了頓,看著牧雲勤。而他眼神炙熱,等她接下去。

「就像你我夫妻多年,我也記不清陛下原來精於綰發。」她雖然淡靜地說著話,卻也冷不防地問了句,「還是陛下這綰發的精巧,原先是用在別人身上?」

他楞了一會兒,顯是被她問倒了。

「你若喜歡,我便天天替你綰發。」他也迅速地笑了笑,有意無意地繞開了話,「天這麽冷,你怎麽也不添多一件衣裳?」

「陛下嘴裏說著我,自己也是該多添一件衣裳的。」她伸手彈了彈他裘衣之上的雪絮,卻根本無心。

他一下制止了她的動作,雙手卻慢慢攀上她瘦弱的臂膀。他揣得緊,卻不失輕柔地揉搓,望能隔著她身上似雪的羅衫傳給她一絲溫度。

他註視著她,情難自禁之時,一個試探性地趨至前近。他俯首而下,吻上她眼角那顆朱砂痣——月下海棠,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一吻輕掠,她一陣哆嗦地避開。

他離她只有幾分的距離,卻不知到底是自己的唇涼,還是她的心冷。

「你的手在我身上,可你眼裏……」他心荒呢喃,「沒有我。」

她緩緩擡眼,凝望著他委屈的神情。在看似近在咫尺,卻伸手不及的距離裏,要如何眼裏有他?

他攜她到宮苑瑤池,眼神卻停留在一處自生的琥珀海棠。海棠本是他倆的定情之花,曾幾何時,永銀宮卻開滿了此花,又讓他憶起那只如同禁忌的魅靈?

他與她兩兩相對、互畫對方。在她眼前,他全神貫註地在那本紫絨錦冊上作畫,卻又仿佛置身事外,她畫著他,為何卻畫不出他骨骼裏最深刻的存在?

她有時睜開雙眼,會發現自己在他懷裏蘇醒。她的指尖沿著他臉龐的地形而下,從他深邃的眼窩到唇邊的笑紋,卻觸摸不到他心臟的輪廓,為了誰在跳動?

他如此之“真心”,叫她如何看得清?又叫她何以眼中有他?

面對他的話語,她無言以對,便學以致用,也照著他轉移話題,「陛下,還未替明儀綰好發呢。」

語畢,便一個媚笑轉身,面對回銅鏡裏那其實毫無生氣的自己。

他理了理思緒,隨眼望向身旁擺盤上並列整齊的金飾珠簪。一眼望穿,便是相中了那鳳鸞琉珠的簪子——“有鳳來儀”。

有鳳來儀——本意“禦鳳而動,明儀天下”,乃是端朝歷代皇後傳承之物。他心中欣喜,憶當年暮暮。

這支簪,是他自母後那裏繼承的。孝誠皇後破了先代規矩,私自將有鳳來儀交給了他,而不是當年還是太子的牧雲欒。抑或孝誠皇後的舉動就此破了命運的軌跡,陰差陽錯,他最終取代自己的兄長成了太子入主金寧院,並在毅帝崩薨後繼承帝位,亦順理立他的明儀為後。

繞是多少王權富貴、權力更疊,至今的他卻只記得母後當時握著他的手,重重托咐:『勤兒,此簪務必送給心上之人,母後願你與心愛的女子在相伴白首之時,還能將有鳳來儀親手別在她的發絲上……』

「來,戴上這個。」牧雲勤舉起手中的簪子,朝鏡中人晃了晃,「這是我在你十六歲那年,送給你的。」

「陛下竟然還記得這些,明儀著實惶恐。」

「為何不記得?」他笑著細語,「當年海棠灼灼,美人瀲眸沁笑,也沁了我一片真心。」

他為她將有鳳來儀鑲入發髻,稍作整理之時,又是淺笑侃談,「記得那一晚,月亮特別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那麽大膽就把你從房裏拉到宮苑去,然後對你說……我喜歡你。」

在他聲音的指引下,她也憶起了那一夜——海棠樹下,她聲聲羞澀的“勤殿下”,卻被他最後一句的“嫁給我”給堵住了。堵住的,並不是當時的情竇初開,而是此後整整的一生!

「最後我還拉著你去見母後,求她替咱們向父皇禦準賜婚。沒想到父皇爽快,一個月半後,你就隨願成了我的明王妃。」鑲戴完畢,他從身後貼著她。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窩,與她一同落入銅鏡裏,「你看你,多美啊,依如遙年芳齡十六。」

鏡中那兩道相互依偎的身影、那雙明眸瀲灩綻放出的光彩……都刺痛了她的眼睛。

「陛下情話綿綿,難道不知我早已過了聽好聽話的年紀?」她忍住心中洶湧澎湃,清淡地說道,「明儀,早就老了。」

「你不老!」他立刻打斷,只剩下那低沈磁性的嗓音在她耳邊縈繞,「是我……老了。」

身後那人,些許異樣。

「孩子出世,我年知天命;孩子十歲,我已滿頭霜華;待它長到二十歲,或許我,早已不在人世……」字句流轉自此,他更是牢牢環抱住她,恨不得將她融進自己的身體裏,「你要活著,自此不帶眼淚、不帶悔恨,只守它一世無憂、護它一生無恙。」

他微微垂眸,唏噓又不忍,「明儀,你可聽明白?」

殿內靜然,她並未作聲。

他更是心中急切,又是低聲沈吟一聲她的名字。

奈何,卻只換來一句悲嗆:「你對我,從來都不夠寬容——」

既平靜,又屈憤。

她慢慢脫離他的懷抱,回首面對著他,心中隱隱作痛。

「陛下視銀容為一生摯愛,只望與她相守一生,卻無法相伴明儀天長地久,欲獨留我一人茍活於世,守護咱們的孩子……」

他想要擡手抹去她眼裏滾動的淚,卻被她輕輕一掃而過。

「難道只有銀容,才配擁有陛下的陪伴?」動情之處,她黯然到不知所以,聲調悲切戚然,「我也想啊!我也想你陪在我身邊、也想你看著咱們的孩子一天天長大。」

她淚眼婆娑,不禁無力地質問著,「奈何至始至終,你都放任我一人!你每每要我依你之言,你又到底何處真心?」

言畢,她便轉過身去背對著他。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無視他們之間存在的隔閡。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顆顆滑落,肆無忌憚又叫人無能為力。她怨恨難平,心中積累已久的困惑和忿恨一瞬即發。從他對她好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知道自己該去如何面對。

他一次又一次的示好、一次又一次的訴求……倘若他只是故技重施?倘若他全然心意不在?

這些她根本不敢去想象——倘若真有此刻,她只怕自己未到最後一刻便已支離破碎、蕩然無存!如今的她不是一個人,而是懷裏還孕育著生命,她可真真經不起再一次的摧殘!

靜默間,一雙大手的剪影從身後攤開,像羽人展拓的豐翼——俯身而下,一股溫暖再次從身後厚厚包裹住她。

他些許猶豫地貼近她的臉、磨著她的鬢發,既像尋求一絲慰籍,卻又莊重得似乎舍不得觸碰。她只能感覺到他圈著她的力度慢慢變得強勁,就像終於下定決心——

「若是要說,銀容究竟教會我什麽,」他緊緊貼著她後背的胸口逐漸起伏,「便是不要迷戀太美的東西,因為它們都太過短暫。」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讓她的心也為之顫抖。

「我於銀容,已應驗此事,」他對她說道,語氣痛徹心扉,「你於我……我不舍讓你重蹈覆轍。」

聽到此處,她已無法平靜,顫抖的心無處安放!她掙紮,卻反被他圈得更緊。

「為了不讓我的心戀著你,你便如此折磨我?」千言萬語堵在心頭,終是匯出那一句——「從前你喚我銀容、對我百般疼愛,如今卻禁錮著我、言不由衷,這便是你對我的心意?」

「我喚你銀容,就是為了在滿朝臣工前保你;我軟禁你,就是為了這只籠子可以護著你!」他突如其來的表白像敲響末日的晚鐘,如此卑亢而哀傷,「而今的我,本該恨你,卻又冒著萬惡風險讓你擁有咱們的孩子,這一切的一切,難道不是因為愛你!」

世間又陷入寂靜,無聲的回音從遠處飄近。

她放棄掙紮、放棄仇恨,就像放棄所有的自己,終於換來那暮暮朝朝的兩個字……原來活著,並不是因為暖和的感覺,而是眼淚蕭然,卻知道有兩顆心隔著血肉之軀在緊緊相擁。

淚水止不住地落下。自己從未想過,當他親口說出“愛你”的那一刻,竟也會無所適從到極致、蕩氣回腸……

驀然,一股溫熱滲入衣襟,卻滾燙了肌膚!

她一時醒悟,試著移動,肩頭卻如千斤重般限制了她的自由。

「陛下……」

她喚著他,他卻更加埋首於她的肩窩裏。彼時,陣陣啜泣之聲傳入耳內,像受傷的獸低吟的嗚咽。

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他本該是這只籠子裏最狠毒、最強硬的獸,可他的淚水,早已浸濕了她的肩頭……

有一種愛,很痛,痛到甚至只能緘默著讓它入土黃沙,隨著那顆停止跳動的心臟腐朽。對南枯明儀的愛本該如此,愛得越深,越只能沈默。可她深不見底的怨憤,終究硬生生逼他把心臟剖開,捧在手心裏一覽無遺!

又讓他稍處片刻之後,她再次移動身子。這一次,他不再倔強,默默地離開她的屁護。

她轉過身去,緩緩地伸手,去捧著他的臉。

「你非要我說出口,難道不知我對你的心意至此,已是跨越浩瀚背叛自己、傾盡了所有?」他哽咽的樣子,像個孩子,「求你不要再懷疑了、不要再索求了……行不行……」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憐惜地撫過他緊蹙的眉眼。

他哭得雙眼紅腫,眼神朦朧懇切,盡是令人心疼的模樣。她第一次見他為她哭泣的樣子,是在她為他生下他們的兒子合戈後,他對她說“辛苦了”的時候;而最後一次,便是在瑛兒離世的時候……

一個九州帝王落下的眼淚,不僅僅是一滴滴的水,而是一片片破碎的心匯成的海洋。

「你為我流淚的時候,」她欣慰地說,淺笑間再次悄然淚下,「都是深愛我的時候吧……」

在他盈滿淚水的註視下,她緩緩靠近、跪起。爾後卻俯首而下,閉上雙眼,吻上他合著星辰的眼睛。

她依舊捧著他的臉龐,唇瓣小心翼翼地拂過他的輪廓,盡數吻去那些殘留著餘溫的淚痕。順勢而下,滑過細麻的胡茬,她終是停下。

就在這時,她在他的嘴角——那一個會揚起明媚弧度的地方,種下情深一吻。

她離開他的時候,他慢慢地睜開雙眸,像嬰兒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又仿佛世間從未沾染塵埃,清澈而剔透。就像人間再美的雲彩,也不及她此刻漸生的笑靨。

「你說過的話,我都答應你……」她輕吟一句。

她的一顰一笑逐漸化在他的視線裏,變成最後一滴溶在眸子裏的淚。

他終於揚起微笑,既是苦澀的、是甜蜜的——他唯一能夠給她的,便是留住她的命。

他湧上前去抱著她,只有此刻,他們是彼此的。這一次,換他覆貼於她的唇瓣上,纏綿悱惻、至死無休……

九州耆老離合的歌聲中,天上不及的星辰在游動。

牧雲勤和南枯明儀,只怕就像古老歌謠裏,那兩條相互盤纏的蔓藤,此生此世緊緊糾結在一起,與生共死、永不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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