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第四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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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瀝細雨下了整整兩天,終於消停。

自月前那驚心動魄的混亂之後,啟元殿倒是一片祥和,甚至祥和得……有些詭異。

吳如意奉命守在殿外,若非傳召,不得入內。時間漸久,也曾轉頭望望身後的一片寂靜,想一探緊閉的雕花木門背後的那人,是否安然?可一想到被圈禁的皇後,吳如意便又默默地轉回頭,朝雨後溟蒙的天空重重地長嘆一口氣。

一縷白霧自口中呼出,消散在空氣中。

那人下旨,皇城之內任何人不得再提及皇後有孕一事,權當無事發生,否則死罪難逃;又是命人每日送去一碗滑胎藥,擺明逼迫皇後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可說來也奇怪,那人私下卻又從未阻擾過含章殿的人們為主子有喜而滿城奔波。

吳如意越發覺得自己看不清那人真心,卻也心知肚明——皇後可憐,而那人,亦是可憐。

殿內,牧雲勤正聚精會神地繪著丹青,仿佛世上再無旁人。

自不再理會朝政,他倒是多出了許多閑暇做自己想做的事——若晴日當空,他還可醉心戶外縱馬;若煙雨蒙蒙,他便對著眼前畫紙妙筆生花。間時,若笙兒來訪,父子倆便臺前品茶,一起研究字畫抑或閑話家常。

一筆狼毫沾上手邊顏料,又俯下身為畫中海棠綴上點點斑紅。

他心裏暗忖:無事發生。

這些日子以來如是過著,他也都一直這樣告訴自己。他策馬、他畫畫,與笙兒亦故作泰然——那事只要絕口不提,就不會再記起!一想到此處,他便是一陣難安、心底躁動不平,蘸著顏料的畫筆更是大力地在紙上揮動。

忿忿不平、愛恨難纏,自那日以後,他便意識到自己心底深處有些東西在蠢蠢欲動、在盎然覆蘇……但他不可以、他不能、他拒絕承認!

辻目劍刺穿銀容的那一刻仍歷歷在目、那一段愛到毀滅的情分仍在心裏隱隱作痛,他怎麽可以心猿意馬?他怎麽可以放過自己?

一直到他終於看清,那些看似無意的意境裏,他到底畫出了些什麽——

故居勤儀閣外,漫天飄雪。雪中,海棠花極耐寒,開得正好。那白中斑紅,尤其觸目。

這些細細碎碎皆讓他恍然想起,雪中花,一個已不存在的小小身影……他忽地一聲悶哼,甩掉手中毫筆,卻甩不掉此刻多情不滿的心!

窗外細雨綿綿已消,心中卻是暴雨不停。

那日與她揭穿真相,便是明白——騙自己,也是騙不下去的。不想,此刻仍沈淪在這病態的游戲中無法自拔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絕對不能!

他大聲喚來吳如意。

方才跪地作揖,他便聽見皇帝問他,「那送藥內侍,今日可去過皇後處了?」

「回陛下,還未去過。」吳如意如實回答。悄悄擡頭,卻只見那人凝視著自己禦前畫作,不知何意。

「便作無情,莫也愁人苦……」他閉上眼睛,話由心生。

「陛下?」

「吳如意,你去趟太醫院。」待他再次睜開雙眼,字句自嘴裏流傳,「朕要去含章殿。」

他到底是深陷游戲抑或真假分辨不清?為何不放手,又為何不清醒?以牙還牙的技倆,到底是作弄,還是在報覆?

他其實清如明鏡,可他自己,絕不允許。

當“陛下駕到”四字恍然響起的時候,南枯明儀手裏的銀針正刺傷了自己。

眉頭緊蹙,她看著自己的食指頓時冒出血珠。她甩了甩手,不以為意,趕緊將手中為腹中孩兒縫制的素衣藏到案幾下,還在擔心衣服染了血色……

「小姐!」阿善急忙前來,扶起軟墊上心急起身而搖搖欲墜的她,「小姐莫慌……」

「阿善,陛下來幹什麽?」

她驚魂未定地問著,見阿善只得啞口無言,心知皇帝來到絕非好事。再次回過神來,牧雲勤已然來到跟前,她隨一眾宮人跪地施禮,克制住心中恐慌。

他一擺手,眾人平身。

他一眼便瞥見她圓隆的腹部,心底驚訝不過時日未見,孩子已是大了許多。可他很快便撇移視線,擔心憐憫之心一毀所有。

而他絕不能容許自己憐憫再泛。

「陛下突然擺駕含章殿,有何來意?」她有意掩著腹部,率先恭順地問道。

他對她的疑問置之不理,只著吳如意端來一碗湯藥。不想,此舉卻正正觸了她的神經——

「牧雲勤!」眼前此景似曾相似,她不由得失了儀態,驚恐之極,「難道你就這麽耐不住心,今日,反倒親自送來滑胎藥了!」

他卻橫眉冷對,一字一字掙脫出口,「是安——胎——藥。」

他目光冷峻,寒徹她一身。

「安胎藥?」她震驚地望著他,眼裏湛亮著不可置信。

「不信?」他反問道。

見她滿臉疑心,牧雲勤清淡地瞟了她一眼之後,遂轉身離去。

「陛下!」他一轉身,吳如意便砰地一跪,一臉著急地緩著兩人。他趕緊轉頭看著南枯明儀,句句誠懇,「皇後,此安胎藥確實是陛下命奴才親自去太醫院取的,特意前來探望,娘娘切莫白費陛下一片苦心啊……」

繞是再心生猜疑,但下人的話依舊清清楚楚地飄入她的耳裏。她看著他即將離去的背影,心思覆雜至極。

「陛下……果真特意前來探視臣妾?」她訥訥地問,卻只聽見耳邊傳來自己緊促的脈搏聲。

只見眼前背對之人依舊紋絲不動,怕是真的氣急。她頓時些許焦急不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便是一個下跪揖禮示弱。

「臣妾妄自揣測陛下來意,是臣妾不對,還望陛下恕罪!」

牧雲勤重重地深呼吸,抿著嘴角揚起一絲不顯眼的冷笑,知道自己意氣用事不過為了博取信任。

他藏起臉上每一分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一把拿走吳如意端盤裏的藥碗。他朝她步步逼近,在她還在擔心他就此發作的時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然牽起她的手讓她起身,便霸道地將她拉入內殿,遠離所有揣測過度而膛目結舌的嘴臉……

他讓她坐到床邊,自己則面對著她在她身側坐下。

面對著面,心照不宣。

他攪動著碗裏的湯藥,滿腹心思也跟著攪成一團。那流動的黑色,就像映出他此刻心裏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勺了一口湯藥,輕輕吹散了上面凝聚的熱霧,朝她嘴邊送去。可她卻困惑地看著他的舉動,並未喝下。

「太醫不是說你身體虛弱,安胎進補缺一不可嗎?」他冷漠又疏離地問著,「怎麽不喝?」

「太醫診治,陛下又怎會知曉?」她仍放不下戒心,目光卻柔和如玉地試探著,「難道陛下,都有在打聽嗎?」

那一抹對視,似是撞進了他的心谷!

一絲悸動掠過心房,他有些急躁,甩去多餘的思緒,催促著她先喝了他手裏親餵的藥。她遲疑了一會兒,終究緩緩趨前,一口喝了他餵過來的安胎藥。

兩人的互動確實半點尷尬又毫無默契可言,卻也都忘了,這正也是兩人年少時初初共浴愛河,笨拙卻又甜膩的模樣。

又餵著她乖乖喝下兩口之後,他終於心安……也終於成魔。

爾後,她輕聲叫住了他,婉約而道,「陛下,還未回答臣妾方才所問……」

他想起剛剛的問題,開口漫不經心地答,「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朕也想知道,它究竟能不能成活。」

「陛下此話何意?」

「朕想看看,是等它自己離去呢,還是……」最後幾字吐露之時,他冷不防地對她拋來一記冷眼,「待你親自動手。」

他故作厭態,可她知道,他只是在虛張聲勢。

「那陛下今日此舉,關懷備切,便是決定要了孩子嗎?」

聲聲撩撥,他頓時怒目而對,卻迎來一雙清盈翦眸,一如從前靈動如水。

他極力壓抑著內心突發潮水般鋪天而來的悸動——他又被眼前這個女人攝人魂魄的雙眼惹惱了,一次又一次!

他陰郁地盯著她,以示警告,「趁著朕今日心情不錯,有些事,你還是不要問的好!」

「臣妾遵旨。」她乖順地垂眸示意,識相地不再去觸碰他的底線。

若得此刻,便不說破,寧可自欺欺人,也要雙雙成全當下美好。

這便是從前他倆的游戲——一個讓他們都深陷其中、不願清醒的游戲,以為只要換了一個身份,便能義無反顧去愛!

但她並不知道牧雲勤此行究竟為何意,也不可能知道他此刻滿腹心計、步步瘋魔。她只知道,或許在他心裏,真的有她南枯明儀的一席之地——不管那是恨、還是愛,只要曾經駐足,她就滿足。

其實她要的不多,奈何他從來不懂。

「陛下……」她小心翼翼啟齒,卻沒有半點猶豫,「可還記得瑛兒?」

他正攪動湯藥的手猛地停在半響。

她突如其來的問句,卻像一把利斧,將他已是糾結成一團的心臟生生劈成兩半!

「瑛兒,是陛下的第一個孩子,也是臣妾為陛下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故陛下繼位之後,追封其為‘勤元公主’。」見他並未作聲,她自顧自地回憶道,須臾之時,淺笑常常,「瑛兒從小生得機靈可愛,尤其人如其名,皮膚白皙似雪。陛下那時總愛抱著她,說她是個糯米團子。」

瑛兒……他的瑛兒,他怎麽可能不記得?

他的第一個孩子,生在大雪狂飄的早晨。彼時,勤儀閣外海棠花開得嬌艷——此時好景,頗有“飛花灑庭樹,凝瑛結井泉”之意,故將初生女兒取名為“牧雲瑛”。

那時的他,還只是毅帝年輕瀟灑的三皇子,然而初為人父的喜悅與激動,卻讓他至今難忘。即便後來陸續有了寒兒、陸兒,登上帝位之後也有了更多的兒女,更有銀容替他生下最愛的笙兒——可讓“父親”兩字在他意識裏第一次變得清晰、賦有意義的,卻是他和她的瑛兒……

「只可惜,那年深冬,她吵著要到院子裏賞那冬雪海棠,因而染了寒疾。她在床上迷迷糊糊病了月餘,剛入春,終在你我二人懷裏離世……」她眼神黯淡地望著遠處,似是從前畫面繾綣眼前,「那一年,她不過才五歲。」

說到此處,溫熱流連於眼底。她看向牧雲勤,發現他正好擡頭,明眸裏亦是眼波微轉。

他和瑛兒,都有一樣澄亮的雙眸。

「不知為何,瑛兒從不出現在明儀夢中。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怪我這個做娘親的,沒能陪伴她長長久久。」她幽轉而道,細語中卻是思戀千千,「可那日我於殿外久候,便是想要告知陛下,瑛兒終於來到夢中。那是一個多麽美好的夢啊……」

他迎合著她的目光,回憶展顏——他看著她悲戚落淚,埋怨他為何不問那是什麽美夢;他看著她虛弱轉身,暈倒在他深厚的懷裏……

「陛下認為,瑛兒那日是否托夢,想要告知臣妾其實已懷了她的弟妹?」她終於淚流,禁不住心底無盡的傷痛,「你可曾想她?若臣妾再為陛下生下一個小公主,可好?」

他看著她,在剛生產完的她耳邊輕輕呢喃一句“辛苦了”;他看著她,海棠樹下告訴瑛兒,那是母親最喜歡的花……

他緩緩垂眸,望著手裏那只剩下半碗的安胎藥、望著那黑色的湯汁、望著碗裏映出的自己——

那是誰?他是誰?碗中倒影的卻是一頭獸、一只魔!

「陛下……」她望著眼前一動不動的牧雲勤,更是悲切。

他的目光空洞卻又焰燃,暈染著濃郁的深褐色。他手裏的瓷碗被捏得發抖,手骨關節也緊得發白。

「明儀再為陛下生一個像瑛兒一樣的小公主,好不好?」

他終於擡頭,循著她炙熱的光源看去。那雙總是緊緊拴住他的心的眼眸裏啊,滿是灼灼期盼熱切,是永無止境的愛和眷戀!

他看得開始心中作痛、開始於心不忍……

於心不忍,便是世上最危險的情感,也是他此時此刻最不可去觸碰的——

「南枯明儀,不要再妄想博取朕的同情!」他突然口出逆言,「你到底是想利用瑛兒對朕的意義,保牧雲合戈還是你腹中孽種!」

他終究還是於心不忍,將藥碗朝地面大力摔去。瓷碗應聲而碎,碎了她一番心思,亦碎了他一地城府!

她不知自己究竟觸了哪片逆鱗,竟讓他如此憤怒,「陛下誤會了,明儀是真心想為陛下——」

「瑛兒已逝,是朕的傷痛!」他指著她,狂怒至極,不想內裏已是千瘡百孔,「你若敢再提及‘瑛兒’二字,朕定會讓你一屍兩命!」

語畢,他匆匆拂袖而去,繞了滿殿塵煙經久不絕。

她註視著地上的碎片,突感莫名而無助,嘗盡了滿腹苦楚卻只能雙目淚流。她一直不明白,他來去如風,似不曾來過,卻為何至始至終都要獨留給她無盡的痛?

而他步出含章殿,步速卻是快得身後一陣仗的宮人們都跟不上。

他其實是在逃,欲逃出這座宮闕、逃出這只關著他和她的籠、逃出所有關於瑛兒的回憶!

——『明儀,幸苦了,你替我生了個小糯米團子……』

——『‘飛花灑庭樹,凝瑛結井泉’……明儀,給咱們女兒取名‘瑛’,可好?』

——『冬雪裏的海棠還開得正烈,好看極了!明儀,我這就帶小團子去院子裏賞花了啊,她可一直嚷嚷呢……』

——『是我把瑛兒抱到院子裏去的……明儀,是我害死了她……』

——『明儀,又下雪了……你說,瑛兒的那裏,可有海棠盛開?』

明儀、明儀、明儀!腦海中所有承載著瑛兒的回憶裏,盡是滿滿的明儀!

他禁不住眼角噙滿的淚水、他忍不了心中的抽痛,迎面而來的風絲絲劃過他的雙鬢,一刀一刀加劇地割在心頭!

風林蕭蕭,悔恨揮之不去。

他疾速前去,辯不清方向也不知該往何處,只有無止盡地逃!

直到他看見背對而立、擋了他去路的人——

牧雲笙緩緩轉過頭來,沖他邪魅一笑,眼中冷光似是看透他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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