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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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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

椎愛發現那種感覺又來了——胸腔中的那顆臟器越跳越急促, 仿佛有什麽格外強烈、超出閾值的情緒從發酸的心臟泵出,激淌過全身,讓她頭皮發麻、四肢緊繃、手心出汗、嘴舌發幹、腦袋發熱脹痛如吸□□、意識卻從未如此清醒過、惶惶不安如同插滿管子送上手術臺卻麻醉不完全的可憐倒黴蛋, 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未來的發生與演變。

椎愛分外熟悉這份感覺:在她小時候拿以買課外書為借口得來的零花錢去買了華而不實的魔法變身卡片、香氣廉價的色素香水、毫無營養的垃圾食品後;在她明明知道明天就有一門重要考試卻依舊在前一天晚上叫上網友一起打公會戰時;在她與父母大吵一架後, 一意孤行地報考了離家很遠的大學;在她偶爾陷入深夜EMO, 腦海中不斷地重播自己以前做過的傻事時……椎愛都能體會到這種情緒。

——或許該稱呼其為“後悔”。

明明知道媽媽肯定立馬拆穿自己的謊言,明明知道沒休息好肯定會考砸, 明明知道自己一個人漂泊在外肯定會受委屈, 明明每次都信誓旦旦告誡自己下次不準犯傻、最後又還是會做下讓未來的自己腳趾摳地不堪回首的各種“蠢事”……

人總是在做了某件事情後才開始後悔吧?但椎愛卻往往在做那件事情前就會產生這種“後悔”。

仿佛某種預見,某種潛意識, 某種天生的直覺——如同有一個更高維度的“自己”在向椎愛發出告誡。

你一定會後悔。

你還有更好的選擇。

你知道正確的做法是什麽。

椎愛知道自己不該離開斯忒靈,椎愛知道自己不該頂替陶天天的身份貿然離島, 椎愛甚至都不敢猜想事情敗露後幫她出逃的大家會遇到什麽懲罰。

但是, 她根本沒有一時半刻的猶豫,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 被過於激烈的沖動徹底掌控, 化身為一臺失控暴走的機器, 心中湧動著的這份激烈情感, 這份哀鳴地發出“警告”的“後悔”正試圖最後一次挽回椎愛。

但正是這份還未兌現就已預兆的“後悔”,最終卻化身為讓椎愛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沖動”。

她的手心裏都是汗, 她的神經在搏動,她的呼吸幾近窒息……椎愛她,只是無法抑制地, 在激動。

這份激動,也許被外人理解為了“恐懼”。

有人輕輕撫摸椎愛的頭發, 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椎愛聞到了好聞的氣味,如果說美麗的人都有自己的獨特氣味, 那麽陶天天的母親擁有的就是一種“高貴”的味道。

椎愛的媽媽有香水,她爸爸在某年的情人節送給她的,名牌香水,小小一瓶就要八百元,媽媽當時還埋怨了一番作甚要買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但她看上去挺高興,偶爾替椎愛出席家長會,她就會往衣服上噴一點,椎愛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味道,剛噴出來濃烈得椎愛要捂鼻子皺眉毛,過一會兒後就漸漸變得好聞,像橘子,像某種花,也像清新劑,繚繞在媽媽身上,和平日裏下廚後染上的油煙味截然不同的女人幽香飄在空氣裏,縈繞在媽媽為椎愛梳理頭發的微涼指尖。那個時候的媽媽,漂亮得幾乎叫椎愛陌生。

不過媽媽如此愛打扮的時候幾乎就只持續在椎愛的小學家長會和每年過節串門時,平日裏,媽媽還是那番格外淳樸的素面朝天形象,那瓶小小的香水用了好幾年也沒用完,現在也還剩小半點,仔細地放在媽媽的梳妝櫃上。

椎愛偶爾看到了,會問她為什麽不噴噴香水,媽媽聽了就要啐她,說噴了香水給椎愛做飯,保不準椎愛要吐槽飯吃著一股子洗潔精味。

椎愛摸摸鼻子,這倒說得沒錯。香水雖好,可和飯菜香一摻和,簡直是倒胃口的毒|藥。

椎愛家裏不是拮據到買不起八百元的香水,媽媽的衣櫃裏也有一件上萬的貂,但香水這東西不一樣,這種無法取代洗發露沐浴乳潤膚霜,既不能果腹也無更多實用意義,單純是為了“好聞”這種享受概念存在的東西,之於她們,的確只是一種更高層面的精神享受。或許只有電視劇裏那些精致華麗的都市麗人才能將其當作日用品消費,雖然沒法將其誇張地歸類為階級不同,但消費觀念的不同往往也和階級無異。

陶天天的母親身上,正是如那些兒時幻想過的電視劇裏的人一般縈繞著讓椎愛神往又讓她局促的香味。椎愛不是沒見過花枝招展的都市女孩,大學校園裏的女生一個比一個會打扮,她連偶像明星、校花和大家族繼承人都見過了呢。

但面對陶天天的母親時,椎愛仍然感覺局促,或許是因為眼前的女人是同學的母親,而這個年齡段的母親在椎愛眼裏又基本都是自家老媽那樣更……平易近人、感覺沒什麽親近難度的?而身上有著好聞香味的女人完全打破了椎愛對中年婦女的一貫印象。這樣精致漂亮的人讓椎愛不敢輕易靠近,椎愛哪怕走在路上都是要悄悄繞遠路離開的——椎愛寧願挨著那些燙著羊毛卷的暴發戶阿姨呢!哪怕被她們拉著碎嘴皮子都感覺比現在大氣不敢出的情況要好。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對方是陶天天的母親,而椎愛,是頂著陶天天的名義,占了她的名頭偷偷出島的。

自己所依靠的這個女人,安慰撫摸著自己的這位女士,她真正的女兒還在大海對面的那座孤島上,她們在那麽長時間的分別之後甚至都沒能見上一面。

被留在斯忒靈,承擔了冒充椎愛的責任與罪孽的陶天天,這個女人唯一的女兒,會因為椎愛的舉動迎來什麽樣的結局呢,椎愛就連這一點都無法知曉。

一想到這裏,椎愛就坐立不安。

“沒事,就快到了。”

哪怕到了這種時候,椎愛得來的依舊只是一句安慰而非冷聲斥責。

椎愛眼眶一熱,低下頭,將腦袋埋得更深了些,年長女性的懷抱是最柔軟的依靠物,讓椎愛得以躲過陪護在這艘汽艇上的特種兵監視的眼神。

直到雙腳踏在闊別已久本土的地面,聽到陶天天母親與斯忒靈派來的人員道別,別扭撒嬌的“女兒”被母親攬抱到車上,椎愛才小心翼翼地擡起腦袋,她的頭發在之前的埋蹭中亂了,如同雛鳥淩亂的絨羽,讓人忍不住想好好替她梳理整齊。

椎愛自己扒拉了下頭發,她依舊低著腦袋,明明不再需要躲避來自斯忒靈的監察,她卻仿佛依舊在躲避著什麽。

直到這時,才幹巴巴地憋出了她對陶天天母親的第一句話:“麻煩您了。”

女人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她,沒有說什麽,只提醒了一句“安全帶”。

椎愛手忙腳亂地系上了。

車這才開起來。

椎愛往回看,斯忒靈已經被她遠遠地甩在了身後,熟悉的島嶼漸漸被高樓大廈隱沒,幾乎讓她產生一種不真實感。

這場“偷渡”完成得如此簡單,順利得竟然像個陷阱。

很難不讓椎愛聯想到那些你追我逃文裏的經典套路,被刻意放出來的主角一旦被抓回去,就會迎來百倍的“懲罰”,被拔掉翅膀關進金絲籠裏再無見光之日……

想著想著,椎愛的眼睛紅了,她移開視線——媽的,差點被大廈玻璃上的反光刺瞎眼睛。

椎愛就這麽紅著眼睛,不小心又和陶天天的母親對上了視線,椎愛疑惑地抓著身上的安全帶,不好意思地對她抿出一個乖巧笑。

接著又是一路無話。

椎愛當時並沒有反應過來,她明明已經想到了經典的你逃我追文,卻完全沒有把自己代入主人公共情到那種忐忑無助(與刺激)。

或許在她眼底,這根本就不是一次“逃跑”。

雖然她其實是可以做到的,她都已經跑到了本土,度過了最艱難的一關,只要有那個心她是可以逃跑的,一旦成功,她就再也不用背負斯忒靈的那些責任,再也不用活在無數雙眼睛的關註下。

但椎愛沒有逃跑的想法,從來沒有,因為於她而言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椎愛不僅不逃跑,還要把一個人帶回斯忒靈。

……明天,就是沈舟的二十歲生日。

陶天天的母親不僅把椎愛“偷運”到了本土,還收留了這個沒帶身份證沒法去開房的“黑戶”——只要椎愛的身份信息一在各大酒店、交通信息網登錄,她整個人在現代社會的行蹤就等於全然透明,斯忒靈分分鐘就會鎖定她——這麽一想椎愛不想逃跑還是件好事,不然她不敢想以自己的智商、判斷力、心理承受能力和執行力究竟能不能在天眼中逃出一百米。

不知道是不是逃出斯忒靈這一行動消耗了椎愛太多的精力,她總感覺一天的時間過得好快,不過收拾了下東西吃了個飯的功夫,天就已經黑了,如果是為了明天打算,現在就可以躺在床上養精蓄銳。

但一躺下來椎愛就開始焦慮,焦慮得囫圇吞棗的晚飯都開始試圖翻湧上來。

明天就是沈舟的生日,這也太快了。

椎愛說不出是哪裏快,她總覺得像這樣的行動該有幾個可靠的同伴,一個縝密的計劃與數次演練,然而實際上椎愛的隊友都在斯忒靈,所謂的縝密計劃是在幾人商討數十分鐘後就敲定成功的,椎愛甚至沒有時間演練,因為她們真的沒有時間。

沈舟的生日實在來得太快了,椎愛都不曉得她生日居然是在這樣的日子。

椎愛沒有給沈舟準備禮物,也沒有收到沈舟寄來的邀請函,椎愛都感覺自己好久好久沒見沈舟了,這麽久沒見面的人突然出現在你的生日會上說要帶你走,這不純純神經病嗎?後悔又開始在椎愛心中翻湧。

沈舟的生日實在來得太慢了,又或者椎愛要是晚一天出發就好了,當天離島,當天就跑去見沈舟,行程緊湊到沒有夜長夢多給椎愛後悔的機會……這個夜晚實在是太漫長了。

椎愛著實睡不著,她翻身一看,才七點,這種她夜生活都沒開始的時間椎愛怎麽可能睡得著,她小升初後都不七點睡了好麽。

椎愛洩氣地將精力用在梭巡房間上,椎愛睡的是陶天天的臥室——不僅借用了陶天天的媽媽,還借用了她的臥室,椎愛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欠陶天天多少了。秉持著一個借住人的自覺,椎愛本來打算除了床就哪裏也不弄亂,盡量保持原樣,她連餐巾紙都要團成一小團捏在掌心,踮著腳去扔進洗浴室馬桶裏沖掉,生怕自己多留下一絲痕跡。

但現在椎愛又要對不起陶天天了,她急需一些東西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陶天天的臥室沒有電腦,倒是有一架子書,椎愛本想著今天做個文藝少女看看書打發時間也好,結果湊近一看,那都是什麽書啊,一本名著都沒有,當然,一本網文也沒有,一本接著一本,密密麻麻全都是工具書,瞇眼一瞧就能看到烙印進靈魂的《五三》,剩下的,薄的都是一套又一套卷子,較厚的是各種競賽題,最厚的就是椎愛看不懂的陶天天自己專業的書了。

一個努力的高中生變成一個努力的大學生的無言記錄展現在椎愛眼前,讓她啞口無言,椎愛忽然覺得自己坐在陶天天的書桌前想要打發時間的想法都是對在這張書桌上揮灑過汗水的陶天天的褻瀆。

椎愛默默理了理陶天天的桌子,想把被自己不死心抽出來的書都一一放回原位,但椎愛今天就像犯太歲一般,反而越弄越亂,一不小心,又多抽了一本書出來——這本厚實的皮質筆記本顯然不是任何一家出版社的刊物,但打開後也不是陶天天曾經的題目本,椎愛打眼一瞧,還驚訝地以為自己不小心翻到了陶天天的日記本,但仔細一看,還好,應該只是個摘記本。

椎愛曾經也做過摘記本,默寫喜歡的歌詞,經典的動漫臺詞,自己永遠也學不會的名家名句……但陶天天的摘記本明顯比椎愛自己隨性而記又拋到腦後的裝文藝摘記本豐富多了,還貼著一些裁下來的貼圖,筆記清秀格式清晰宛如課業報告,再仔細一看,都是椎愛根本不會訂閱的報紙上摘錄的時事新聞……

看看,格局就不一樣。

再次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多麽大,椎愛一邊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一邊翻起了陶天天的摘記本,就當看了一個報紙匯總——椎愛是真的沒什麽可以打發時間的了。

陶天天的摘記本既不像椎愛那樣只是單純地摘抄文字,也並非只是要做好看的手賬貼滿圖片即可,這更像她的一本隨筆,偶爾能在新聞報道下看到她自己的想法。

這本摘記大概記錄於陶天天高三至升學斯忒靈的期間,以前的摘記都是當時高中的時事熱點,後來漸漸出現了一些大學的信息,大約是她高考結束開始挑選學校,於是就開始考量各所大學的校風與過往,而其中就有斯忒靈的信息。在一番比較考量後,陶天天最終還是選擇了她“母親的母校”。

“斯忒靈的創始人沈行知女士是母親的偶像,據說我的祖輩也受到過對方的幫助,在戰火紛飛的年代,沈行知女士為孤苦無依如蜉蝣飄零的同胞們撐起了一座避風港。”

“母親說,沈行知女士是國家的英雄,是值得尊敬的先輩,也是我們的榜樣。”

“她當初入學時,沈行知女士還身體健朗,為她們進行了入學演講,母親當時作為優秀的新生還得到了與她近距離交談的機會。年歲沒有改變沈行知女士身上的風度與智慧,‘她有著一頭華發,卻有著一雙格外年輕的眼睛’,只是與她交談,就讓母親感受到了莫大的快樂與感動。沈行知女士的鼓勵更是對她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在母親的口中,沈行知女士是個無可挑剔的人;在所有新聞媒體的報道中,沈行知女士是位無法忘記的巾幗英雄……可以說,她幾乎是現代的聖人。”

“臨近入學時,母親對我說,現任斯忒靈學生會長是那位沈行知女士的後人,名為沈舟的學生會長,頗有幾分沈行知女士當年的風度。”

“我見過沈舟會長了,她是一個能用完美來形容的人,如果這樣的人也只是頗有幾分沈行知女士的風度,那麽真正的沈行知女士又是怎樣的存在呢?可惜我現在應該是見不到了。”

椎愛看著看著就看入了迷,等到聽到敲門聲時便悚然一驚,如同被抓到做壞事一般,立刻把摘記本合上放了回去。

等到匆忙打開門時,見到的就是卸了妝的陶天天母親,正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外。

女人大約洗漱了一番,但不管是垂在臉側的烏黑發絲還是保養得當的白皙皮膚都讓她看上去依舊美麗,只是失去了妝容的掩蓋,一些自眼角眉梢透露出來的憔悴便掩蓋不住了,但這些微的疲態反而讓她看上去充滿了一種惹人心憐的美。

陶天天大約是長得隨她的母親。

“天天以前習慣在睡前喝一杯牛奶,我想或許你也會喝,能幫你睡得更好。”

椎愛其實沒有這個健康的習慣,她也不喜歡喝熱熱的純牛奶,嫌它沒味兒,她愛喝冰酸奶。

但椎愛受寵若驚地接過杯子,當下就喝了一口,喝過了才想起道謝:“謝謝,我正好睡不著。”

說話時,上嘴唇沾了一點奶胡子,她抿了抿,但沒發現自己只抿掉一半,看上去和胡子被人截斷了一樣,反而滑稽翻倍。

女人眼中多了些笑意,她說喝完就早點睡吧。

“明天,我帶你去沈家,我以前和他們有所往來,雖然這次我沒有收到特地發來的邀請函,但沈家並不是只有邀請函才能去,他們的管家以前和我是同學,會願意幫我這個小忙的。”

“畢竟只是多收份禮物,誰會不願意呢?”

她眨眨眼,大人玩笑般的話語好似處處體現著成年人的優雅與從容,但椎愛卻嗓子一緊。

“阿姨……”

椎愛感受著掌心的熨燙,感覺自己臉上也熱起來,椎愛不好說明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感情,像是感動,又像是一種更深的羞愧,她明明該有很多話該對眼前的女人說,哪怕說上千句感謝也是值當的,但椎愛偏偏就像失去了掌控自己喉舌的能力,努力到最後也只能憋出一句幹巴巴的“謝謝”。

再加上一句更蒼白的“真的麻煩你太多了”。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給對方添麻煩,卻又無法停止這個舉動,這或許是最能讓人產生自厭情緒的一件事了。

“……”陶天天的母親沒有說“不麻煩”,她只是忽然轉移了話題,“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幫你嗎,椎愛?”

椎愛的腦袋就更低了:“因為陶天天拜托你……”

“對,那孩子拜托我了,哭著拜托我。”

椎愛震驚地擡起腦袋,就聽到陶天天母親用一種輕柔的不可思議的表情和語氣講述著當時的場景,明明椎愛是個讓陶天天為她而哭的罪魁禍首,但陶天天母親投射到椎愛身上的視線,雖然覆雜難辨,竟然也是溫柔的,椎愛後知後覺,這是一種愛屋及烏。

‘媽媽,懇求您相信我,什麽都不要多問,只要答應我。’

電話那頭,女兒的聲音裏含著哭腔,好像是為她做下的決定,又好像是為她將要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語。

‘我知道這是任性,一定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但是媽媽,請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就好。’

‘我想要幫助她,但我自己什麽都做不到,只能借助你的力量。’

‘媽媽……’

‘我想要幫助前輩。’

‘媽媽,這個前輩是很好的,她真的幫了我很多很多。’

‘媽媽……我不想讓前輩,也讓自己再多一份遺憾。’

恍惚間,明明隔著電話聽筒,女人卻好像看到了女兒抽噎著哭鼻子的小臉蛋。

是曾經尚且幼小的女兒的悲傷,也是如今初初成長的女兒的求援。

沒有一個母親能拒絕這種請求。

*

這個家族明天將迎來一場最盛大的生日會,歡慶他們最重要的女兒的二十歲生日。

但踩著夜色歸家的沈芳最終卻是在昏暗的畫廊中尋覓到這即將踏入璀璨未來的主人公。

“或許我該對你說一句‘生日快樂’?”

沈芳看著邁過零點的指針,笑著呼喚佇立在巨大畫像前的身影。

聽到沈芳的聲音,她轉過身。

沈芳在那一刻甚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幻視到那副他從小看到大的沈行知的畫像成了精,只存在於人們幾乎神話的記憶中的她活了過來,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便成為了他面前的沈舟。

沈芳的笑容隱沒了下去:“你應該好好休息的,這個點,不是你該熬夜的時候。”

沈舟在這種地方還是很“聽勸”的,因為她知道自己熬夜確實是個不好的行為,雖然在斯忒靈的時候,她不得不經常熬夜,甚至要成為她的一個惡習,只是今晚……

沈舟:“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睡不著。”

沈芳就又笑了:“只是一個生日,和你過去十九年經歷的沒有任何變化,和你未來將會體驗的也不會有多少出入。沈舟,這只是一個生日。”

沈舟:“我知道,只是……”

沈舟又回頭去看那副畫像。

沈行知的畫像,畫於她的二十歲。

二十歲的沈行知,從海外留學歸來,代替病重的父親接任了沈家家主的位置,並創辦了斯忒靈的前身。

與沈行知波瀾壯闊的二十歲相比,其餘人的二十歲簡直可以說得上是活得渾渾噩噩——不,如今經營著斯忒靈,遭遇了外星人的沈舟的二十歲或許可以比上一比。

沈舟的確變得越來越像沈行知了,如同整個沈家期盼的那般。

沈芳閉了閉眼:“現在,你該得償所願了吧,沈舟?”

沈舟沒有說話。

偌大的空間裏,只有寂靜的月色記錄著兄妹二人的呼吸與心跳。

“我本以為我會很高興的,芳哥。”

沈芳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擡眼望去。

沈舟不再看畫像,她好像在看月亮,又好像是希望看到被同一片天空籠罩的斯忒靈,看到如今應該身處斯忒靈的某個人。

她望得有些出神。

“但、不,應該……只是我一時的意亂情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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