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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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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

椎愛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像游戲一樣的夢。

夢中她化身為經典RPG裏的主人公,跨越萬般艱辛只為拯救被困的公主,一路上, 她在夥伴的幫助下鬥惡龍斬荊棘, 終於打倒了頭發眼睛心腸都是黑漆漆的邪惡大魔王, 來到囚禁公主的高塔下,興奮地準備迎來最終結局。

“和我一起回去吧, 公主!”

夢裏的公主溫柔地看著她, 卻說出了無情的拒絕。

“為什麽啊!”

椎愛氣得跳腳,她都花了那麽多時間, 走過那麽多路,克服了那麽多的障礙, 還打倒了有著一張帥哥臉的大魔王, 只待公主點點頭就能完美結束這個游戲完成Happy Ending了——這公主也太不識好歹了。

“我在救你哎!”

公主只是報以無言的微笑。

“我又不圖你什麽!”

公主沈默一會兒,最後卻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椎愛氣急上頭, 也不管什麽紳士風度了——她本來就不是什麽紳士, 甚至打破騎士守則也不帶慌的。

她攀上高塔拉住公主的手, 想要強行帶走她, 讓她看看這高塔外的藍天碧海——那些真正美好的事物。

拉扯期間,她死死地盯著公主的臉, 幾乎算是瞪了,而這瞪視中夾雜著一種憤恨和說不上緣由的委屈。

來救人的勇者卻變成了纏人的潑婦,這模樣絕對難看得緊, 椎愛不想自己變成這樣,但她又沒法不變成這樣, 於是讓自己變得如此難堪的憤怒就全都遷怒到了對方身上——然而椎愛忘記了,對方一開始就沒有尋求過她的救助。

有句話說得很好啊:放下助人情結, 尊重他人命運。

椎愛也一直奉為真理,她總是反思自己過往人生中的許多尷尬羞恥到扣腳趾的糗事,比如勸女同學和渣男分手結果對方沒過多久就覆合了還要在椎愛面前秀恩愛打臉她這個勸分者的事,後來椎愛就醒悟了,不管閑事,屁事沒有。

其實這次本也該是一樣的。

公主被搶了,是王國的損失,是王子的心碎,和她一個普普通通過小日子的平民有個毛的關系,可她偏偏要拿上村裏最好的劍,離開自己舒適的小窩,吃最多的苦,冒最大的風險,來到這裏,迎公主回去——可公主偏偏不願意回去。

椎愛用了很大的力氣,可卻根本拽不動看著柔柔弱弱的公主,好似她根本不是一個金嬌玉貴的纖細人兒,而是身下這座可怖鐵塔的一個延伸——這也好似不是錯覺,椎愛越執著,身下的塔就晃得越厲害,最後,甚至像是立刻就要崩塌,把她們二人都埋葬在鐵塔之下。

椎愛急了,越急越怕,越怕就越執著,她依舊不服輸地盯著面前的公主,註視著她玉石一樣溫潤的眼,玉石一樣無暇的膚,玉石一般冷硬的心——她還是不願意放手。

最終,公主也好似妥協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椎愛啊……”

在椎愛以為她終於要松口而喜出望外時,卻聽到了那毫無變化的拒絕。

“我不能和你走。”

“為什麽!”椎愛厲聲質問,“回答我!”

夢境搖晃是將醒的前奏,鐵塔|崩塌將埋葬糾纏的二人。

最後一秒,公主掙脫了椎愛的手,將她推出傾塌的鐵塔。

墜落的椎愛發出聲嘶力竭的嘶吼。

“沈舟!回答我!”

沒有回答,椎愛甚至看不清俯視自己的她的面容,夢就已經塌了。

椎愛從夢裏墜落,在現實中醒來。

椎愛睜眼的時候頭昏腦漲,匯集於太陽穴的某根神經一蹦一蹦地鼓動跳躍,明明手腳冰冷,大腦卻懵熱如深陷幻覺。

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知道事情不對了,窗外的天仍黑蒙蒙,連她定的鬧鐘都沒有響起來,要知道椎愛往常都要隔五分鐘定一次的鬧鐘連續響個五六個才願意起床的家夥。

身上汗黏黏,喉嚨卻又幹巴巴,想要咳嗽一聲只覺得聲音沙得不行,在床上深呼吸幾次,椎愛決定去倒點水喝。

打開門的時候,椎愛有些意外,她聽到了客廳裏的電視聲,咿呀婉轉的是戲曲的唱詞。

難道陶阿姨也睡不著?椎愛此刻生出一些同病相憐的感覺。

陶阿姨應該是在思念仍在斯忒靈的陶天天吧,又或者她是在擔心明天要幫椎愛混入沈舟生日會的事呢?哪怕她用著大人頗有餘裕的語氣安慰椎愛,但椎愛深知陶阿姨這一遭是要把她自己也拉入椎愛所處的這個漩渦,無端招惹許多麻煩。

萬一椎愛沒成功呢,萬一她被斯忒靈的人帶回去了呢?那麽到時候,窩藏逃跑的椎愛的陶阿姨,接觸了這一國家最高機密的她,究竟……

椎愛沒有深想,她悄悄來到廚房,多倒了一杯水,然後向坐在客廳沙發看戲看得入迷的人影走去。

椎愛沒有刻意收起腳步聲,大半夜的從人家背後無聲無息接近是想嚇死人嗎?只是也許是戲曲聲音太響,沙發上的人並沒有註意到她的靠近。

看得這麽入迷?

椎愛也擡頭看了一眼電視,椎愛是從不愛看戲的,或許該說她沒有那麽高的欣賞水平,哪怕明知這是國粹,但椎愛確實聽不懂那些咿呀唱詞,小時候去參加戲會,也都是沖著賣小吃的攤販們去的。

在幼小的椎愛膚淺的世界觀裏,聽戲是老一輩的人才有的愛好。

但近幾年椎愛對此的偏見也少了許多,這廟堂上的國粹在新生代思潮的影響下變得越來越符合年輕人的審美,椎愛對此雖然還是少有興趣,但她喜歡聽歌手融合戲曲唱腔的古風歌,也喜歡這些出現在她玩的游戲中,看到老外誇讚“東方歌劇”也覺得與有榮焉,或許傳統文化的傳承就是這麽回事。

電視上播的當是個新的劇本,椎愛雖然聽不懂,但是在唱詞裏看到比較現代的東西,些微走神,椎愛便已走到對方身邊。

“阿姨,喝點水吧。”

但是沒人接過椎愛手中的水杯。

椎愛聽到了一聲輕笑,一聲十分突兀的,不該出現在這個由母女二人組成的單親家庭裏的男性的笑聲。

“這麽客氣啊,椎愛?”

椎愛手中的杯子沒有掉,因為在她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全身都僵了,指關節如同生銹一般緊緊扣住杯身,她完全傻了,只能看著那個自在得如在自家的人挑眉看她,眸中靛藍氤氳,笑意也染上些許不明意味。

他說話有著一種讓小火苗瞬間竄為通天烈焰的氣人本領,動人的嗓音夾著微微的笑意,本該叫人渾身酥軟,此刻卻只能令人拳頭一硬,“我們不是同輩麽椎愛?這聲姨我可當不起。不過水我還是要的。”

他說著就要來接椎愛手中的水杯,但椎愛沒給,於是他的手便順勢包住了椎愛緊貼在杯壁上的手指。

摸著有點冷。

他有些出神,然後就聽到椎愛忽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銳的聲音:“尤利?!”

有驚無喜的語氣,含著不自知的害怕。

藍眼睛微彎,尤利當即就笑了,仿佛椎愛宛如斥責的一聲於他而言是來自情人充滿愛意的呼喚:“哎,想我沒?”

空氣冰凍般靜謐,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不知道現實裏在發生什麽,電視上的戲者依舊進行著她們的唱念做打,演繹早已編寫好的結局。

“留學八載學知識,喝的是咖啡,穿的是洋裝,徜徉在賽先生與德先生的追求中,世人皆喊我交際花、新青年,然而老父啊,我是那頑根、癡情種,魂系故土千萬夜,輾轉反側未敢眠!”

……

“我的孩子在哭泣,我的丈夫在淌血,我的妻子在受辱,我的父母悲晚年,四萬萬人民共沈淪,我怎敢獨自一人坐高堂!”

……

“縱使家財破!香魂銷!我也要……!”

……

——我也要做到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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