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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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應河去交了個表, 回來就看到之前那幅畫不見了，薄依知的畫板上已經鋪了新的白紙。
可能只是收起來了，又不可能畫完的畫一直擺在架子上。應河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去畫自己的畫了。
第二天, 照常上課。
應河對上學沒興趣, 但對逃課也沒興趣。逃課的話就要應付一堆人耳朵出繭的念叨, 所以他通常來講傾向於好好上課。作為學業壓力通常很大的高三生, 應河的文化課倒是不需要太用力，因為他早早準備好了走藝考路線，而藝考的文化課要求不高, 他的水平很容易就能通過。
所以應河上課也不怎麽專心。
他低著頭在本子上摸魚, 鉛筆草草勾勒，沒一會一縷人形便躍於紙上。
應河筆頓住，看了看本子上薄依知的側臉。
翻到前一頁, 是女孩的卷發。
再前一頁, 女孩的手腕特寫。
最前面幾張是形態各異的手, 纖纖玉指, 惟妙惟肖, 很是好看。
細細看來, 那手的右手小指第二個關節有個向裏微彎的弧度。是同一個人的手。
應河專註看著自己的塗鴉作品，下課鈴響都沒發現。
教室頓時鬧哄哄的, 教室後排開關儲物櫃的聲音此起彼伏，明天就是周末了，很多學生都在收拾這一個禮拜的東西，一股腦帶回家。
應河今天心情也異常地好。往常他對周末沒有什麽期待, 但是現在……周末了，薄依知可以兩整天和他在一起。
應河又翻到今天最新的一頁, 那張線條草率卻栩栩如生的側臉。
他沒意識到有人路過他桌旁，突兀地停頓在那裏。直到那人傳來一聲：“這個……是你的師姐？”
應河漠然擡起頭。
站在他桌旁的是他一個同班同學。他想不起這個女生的名字了，但這張臉在他印象裏出鏡率還是挺高的——相貌倒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她每次對上他的眼神總是唰地一亮緊接著又躲閃開來，幻燈片似的，讓他一看到這雙眼就記起那不同尋常的神態。
不過這也不代表他就要對此人多一分熟悉。應河面無表情低下頭，並不打算回答對方莫名其妙的問題，可是他淡漠的視線劃過時，忽地凝在對方書包側邊插的一卷畫卷上。
那畫紙的材質讓他有些熟悉。更熟悉的是邊緣透出的一抹色彩，前兩天薄依知在畫畫的時候他雖然每次都好像只是漫不經心地路過，從未仔細看那幅畫，卻早在不知何時把它每一寸細節都刻在腦海。
女生見應河沒理她，臉色羞紅有些落寞的同時也意料之中，剛想離開，應河卻忽然伸出手攔住她。
“這幅畫哪來的？”
男生極少說話，嗓音卻清冷好聽。可女生臉色卻一剎那煞白。
她沒回答，應河就又問了一遍：“這幅畫，哪來的？”
後桌稀奇地往這邊看。應河很少說話。更沒有什麽事能讓應河把同一句話重覆兩遍。
雖然他的語氣平靜，女生卻從中察覺出某種冰涼的威脅，渾身都僵冷了，哆嗦著回答：“一個學姐送我的。”
她沒敢說是應河的學姐，怕被應河知道自己跑去找了他的油畫老師。
應河反問：“薄依知？”
“啊？”
“你在哪見到的學姐？”
“……藝術樓。”
應河的唇猛地抿緊，咬得毫無血色，女生差點驚叫出來，她從來沒見過應河如此情緒外露的模樣！
哪怕是和暗戀的人說了一段完整的對話，此時女生也完全沒有旖旎甜蜜的心思，剩下的全都是恐慌，見應河冷著臉不再說話，趕緊趁機跑了。
應河也很快松開唇回歸平靜，平靜地收拾書包，平靜地離開教室。
和平時一樣。同學興致缺缺收回目光，不再在意剛才的插曲，應河自己好像也不再在意。
可是很奇怪。好像明媚了一天的心情，突然沒有那麽好了。
應河去食堂的腳步一轉，拐去藝術樓。
今天沒心情吃飯。
她……明明畫的是他。明明畫的時候很喜歡很用心。
可為什麽把畫送給了別人呢？
他不明白。
……
薄依知不明白。
她就是突然來姨媽了，在廁所收拾磨蹭了一會，結果就聽到有人在背後嚼她舌根，搞得現在她都不敢出去。
沒什麽深仇大恨的職場人，其實都要體面，這些天針對薄依知的謠言已經傳了好幾撥了，但除了孫傲雲這個奇葩，倒是沒什麽人跑來薄依知面前貼臉輸出。
所以這實際上還是薄依知第一次親耳聽到別人是怎麽挖苦她的。
門外的兩個人好像是行政部的，總是結伴一起，薄依知依稀認出她們的聲音，其中印象比較深的是一個姜黃色頭發的姑娘，之前BL盛典交流過，不過對方每次看見她都笑得挺僵硬的，果然私底下不喜歡她。
“發沒發現最近她下班都急著走？估計是又釣上了新的男人。”
“挺有手段的啊，浦希不要她了，她立馬就能找到新的。”
“說到浦希，你有沒有發現，最近浦希那個秘密女友出鏡率小了？”
“你想說的該不會是我猜的那樣吧？可別，太晦氣了，浦希那個女朋友怎麽可能是薄依知，她配嗎？”
薄依知安靜地靠著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拉黑浦希和鄒科後，那兩個人一沒來聯系自己，二沒繼續放之前拍的照片，明明存貨還有很多，之前為了讓她拍那些照片也花了大價錢。
她只能理解為浦希少爺驕傲，刻意和她這個不識擡舉的女人一刀兩斷，連她的照片也不想再看再用。
那些費了好大勁擺拍的照片恐怕都被他刪了吧。大少爺就是有這樣浪費的資本。
“你說得對，她不配，但她那張臉可真會迷糊人啊，還有嬌滴滴說話那個語氣，嘔，惡心死我了。”
“呵，也就男人這種傻逼生物才會喜歡這種白蓮花。一個被睡爛了的女人有什麽好？一把年紀了還不舍得結婚，一看就不是個老實的。”
“一把年紀了還裝純裝嫩，剛見面一次兩次的能騙騙那些男人，但這種事真能瞞得住嗎？無非是浪費男人感情和時間，久了那些男的也不是傻的，願意和她在一起的肯定是覺得這樣的便宜貨好——”
那女人尖酸的嘲諷猛然掐斷，伴隨著洗手間門被推開的聲音，以及孫傲雲冷冷的：“上班時間在廁所裏議論長短，你們挺能耐啊。”
裏面兩人都有點尷尬。黃頭發嘟囔：“你不也不喜歡薄依知。”
“我可不會用自我羞辱的詞匯攻擊她。”孫傲雲站在洗手池前洗手，從鏡子裏瞄著兩個女人僵硬的臉。
“難道不是嗎？你們是覺得自己不會老，還是覺得自己活不到三十歲了？一把年紀就得把滄桑寫在臉上？一把年紀就得把【我被人睡爛了】六個大字刻在臉上？你還挺關心男人挑選你的效率，你把自己當商品明碼標價？真有意思，有些男人把女人當商品，有些女人也把自己當商品，自己在臉上掛個二手標簽，不以為恥，還要求別人也掛上。”
“聽說你也有男朋友吧，改天記得把【二手貨】三個字刺臉上，我會昭告天下男人表彰你的貞操和誠信。不過薄依知睡了多少男人你就別管了，人家憑實力睡的，你羨慕也沒用。”
黃頭發被罵得臉色發青，想要發作，被單馬尾拉了一下，才不情不願一肚子怒氣地走了。
算了，不跟孫傲雲計較，這老女人自己也三十好幾，估計是剛才說的哪句話戳她肺管子了。反正孫傲雲這人平時貶低起薄依知來比誰都來勁呢，肯定不會壞了她們計劃。
黃頭發和單馬尾對視一眼。她們明天又要和元燦見面了，那個男人長得一臉陽光，但不愧是娛樂圈的人，手段狠辣有效，好期待他這一次又會給出什麽有用的建議呢。
孫傲雲一張毒嘴罵走了兩個碎嘴的，不緊不慢洗完手，從鏡子裏瞟了眼最遠處一直鎖著門的隔間，唇角譏誚一扯：“我可不是幫你，單純受不了她們說那些話。”
薄依知沒吭聲。她心砰砰跳著，希望孫傲雲不要過來，不要追著她不放。
可惜事與願違。孫傲雲擦幹了手，慢悠悠走過來，靠在她對面隔間的門上。
“她們本質和你一樣。想靠男人走捷徑，嘴裏假仁假義，鄙視你靠男人，實際上就是嫉妒你有男人靠。”
“一群蠢貨。”
“不管是大張旗鼓宣揚自己年輕純潔，還是到了年齡就刻意展現媽味，都是在迎合男人。男人挑處女快準狠，讚揚她們守婦道，知情趣，她們就高興瘋了。你也一樣，打扮得年輕化可愛化，誰喜歡看？男人喜歡看。是不是他們喜歡了，獻殷勤了，給你便利了，你還覺得是好事？你越是迎合他們，就越只能變成他們的商品，包裝成他們喜歡的樣子，最後也失去了你獨有的競爭力。”
大概是隔著層門板，也可能是剛才薄依知被罵得太難聽，讓孫傲雲稀薄的同情心動了動。今天孫傲雲話語裏的內容雖然和往常一樣犀利不留情面，語氣卻好像沒有之前那麽嚴厲了。
其實她說的有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只不過這些道理總是藏在刺耳的嘲諷之下，讓人根本聽不進去。
今天比較平靜甚至可稱之為平和的一段話，讓薄依知終於有了和她交談的欲望。
“可是，我是喜歡可愛的東西而已，我長成什麽樣我也控制不了，那不叫幼態，也不是迎合男性。”
“你這是被男性審美洗腦了。”
薄依知：“……”
得，她收回之前有交談欲望那句話。
但大概是今天薄依知的配合態度孫傲雲也感覺到了，心平氣和地沒有揪住這一點不放，甚至可以稱之為耐心：“我知道，尤其是你這樣的漂亮女人，習慣了性別紅利，要主動放棄很難。但你也要想想那些性別紅利被收回的時候，或者隨時被威脅要收回的時候。你憑借徐總監進了這個公司，所以進來後無論他怎麽對你，你都沒有辦法反抗。你怎麽反抗呢？你欠他的，你能出現在這裏都是因為他。你明白了嗎，想要不受制於他，必須從源頭解決。”
“我問你，為什麽不辭職？”
辭職，薄依知當然想過。
在浦希那裏工作的時候她努力投遞過簡歷，但全都石沈大海。和半年前她找工作時一樣，僅僅半年的工作經驗並沒有讓她履歷多一分重量，甚至硬要說，或許還是個汙點。
唯一給她遞過橄欖枝的是浦希……可那才是赤裸裸的“靠男人”，薄依知想都沒想過要接受。
薄依知低聲：“沒有人想要一個28歲的基層設計師。”
“為什麽？”
“因為……”
薄依知以為這根本不用解釋，組織了一下語言，“因為公司會怕我在這個年齡生孩子休產假，也會懷疑我這麽多年沒有工作，不能適應職場，或者懷疑我這個人根本沒有工作能力……相比之下應屆畢業生那麽多，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年輕畢業生不要，非要找我？”
“你可以要和應屆畢業生一樣的工資，沒必要好高騖遠。”
“……我沒有好高騖遠，我一直都對hr說我接受更低的工資。”
“生孩子不是問題，總有企業願意扶持女性。而且你就不能先緩兩年生孩子？女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
“我知道，我不打算生孩子，但是用人單位不信……”
“年齡大不能適應職場也是無稽之談，你才沒到三十歲有多老？只要願意從基層做起，你和二十二三歲的畢業生有什麽區別？”
薄依知深表讚同：“我也覺得沒區別啊，可他們就是不願意要我……”
“——所以，還是你自己不夠努力。”
薄依知：哈？
孫傲雲以一種看透一切的口吻：“是你自己總覺得你不行，年齡大了學習能力跟不上，好多年沒工作了無法適應職場，要生孩子或許會精力不濟。你自己都這麽覺得，面試官要怎麽相信你？是你心態上還是沒準備好出去面對風雨，所以潛意識裏自己把一切搞砸，最後什麽工作都找不到，只有對你心懷不軌的男人給你開後門，你才有機會繼續靠著男人生活。”
薄依知覺得她跟孫傲雲大概還是沒法心平氣和地討論問題：“我沒有！職場的性別和年齡歧視是真實存在的，又不是只有我遇到——”
“遇到的人都是和你一樣沒有自信的人啊。”孫傲雲超自信地說，“不然我身邊怎麽沒有？我認識的全都是成功女性，年齡都不小了。A市是全國最自由包容的城市，你還有什麽好矯情的？是，你說的性別和年齡歧視確實都存在，但根本不至於到找不到工作的程度，要麽是你眼高手低，要麽是你根本沒有你說的那麽努力。”
她沒看到就是不存在嗎？她身邊當然沒有找不到工作的人了，她身邊都是和她一樣的卷王啊，這種女魔頭遭遇歧視又能怎樣，原本能找到年薪百萬的工作現在只給八十萬？
薄依知剛剛還有些動容的小臉完全耷拉下來，重新抱緊自己的膝蓋。但一墻之隔的孫傲雲看不見。
她只聽見薄依知沈默了一會，似乎在細想自己的話，然後弱弱安靜地說：“你覺得我來了這個公司後，還不夠努力嗎。”
“你的態度我倒是看到了，學習，加班，但是這就是你能做到的全部了？”
“你一直呆在自己的舒適區裏。你試過收集證據告徐總監嗎？你試過自學法律保護自己嗎？你試過換工作嗎？你試過完全不依靠男人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往上走嗎？你沒有，你享受著徐總監帶給你的工作，你享受著一個接一個換的男朋友，你就像是離不開奶嘴的嬰兒。”
“你自己回頭想想，這麽長一段時間你離開男人能活嗎？你剛回國的時候寂寞不適應，找了個大學生，你給自己找借口，剛被前未婚夫拋棄，需要治愈情傷。然後呢？你和大學生掰了，需要治愈情傷，所以和浦希搞在一起，頂流啊，滿足你的虛榮心。然後果然好景不長，我以為你終於吃夠教訓，可以腳踏實地向上爬，結果呢，這段時間你怎麽不加班了，下班去跟誰約會？你怎麽總有治愈不完的情傷？你的努力在哪，你真的試過獨立嗎，你沒有男人真的能活嗎？還年齡歧視性別歧視，可別找借口了，你這樣的人，什麽年齡什麽性別都活該被歧視！”
“……”
薄依知不知道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她覺得自己確實很沒出息。
大姨媽突然造訪弄臟了褲子，然後又被人背地裏罵，當面地罵，大概是情緒太激動，現在肚子劇痛，孤零零慘兮兮躲在廁所小隔間，她完全不明白怎麽可以所有倒黴事都趕在一天到來，她怎麽能這麽慘。
薄依知把頭埋進膝蓋之間，下意識想要捂住耳朵，可是越說越激動的孫傲雲尖銳的聲音還是冰冷地往她腦子裏鉆，混著積壓了許久的難過，從心湖裏洶湧地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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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河去交了個表, 回來就看到之前那幅畫不見了，薄依知的畫板上已經鋪了新的白紙。
可能只是收起來了，又不可能畫完的畫一直擺在架子上。應河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去畫自己的畫了。
第二天, 照常上課。
應河對上學沒興趣, 但對逃課也沒興趣。逃課的話就要應付一堆人耳朵出繭的念叨, 所以他通常來講傾向於好好上課。作為學業壓力通常很大的高三生, 應河的文化課倒是不需要太用力，因為他早早準備好了走藝考路線，而藝考的文化課要求不高, 他的水平很容易就能通過。
所以應河上課也不怎麽專心。
他低著頭在本子上摸魚, 鉛筆草草勾勒，沒一會一縷人形便躍於紙上。
應河筆頓住，看了看本子上薄依知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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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前一頁, 女孩的手腕特寫。
最前面幾張是形態各異的手, 纖纖玉指, 惟妙惟肖, 很是好看。
細細看來, 那手的右手小指第二個關節有個向裏微彎的弧度。是同一個人的手。
應河專註看著自己的塗鴉作品，下課鈴響都沒發現。
教室頓時鬧哄哄的, 教室後排開關儲物櫃的聲音此起彼伏，明天就是周末了，很多學生都在收拾這一個禮拜的東西，一股腦帶回家。
應河今天心情也異常地好。往常他對周末沒有什麽期待, 但是現在……周末了，薄依知可以兩整天和他在一起。
應河又翻到今天最新的一頁, 那張線條草率卻栩栩如生的側臉。
他沒意識到有人路過他桌旁，突兀地停頓在那裏。直到那人傳來一聲：“這個……是你的師姐？”
應河漠然擡起頭。
站在他桌旁的是他一個同班同學。他想不起這個女生的名字了，但這張臉在他印象裏出鏡率還是挺高的——相貌倒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她每次對上他的眼神總是唰地一亮緊接著又躲閃開來，幻燈片似的，讓他一看到這雙眼就記起那不同尋常的神態。
不過這也不代表他就要對此人多一分熟悉。應河面無表情低下頭，並不打算回答對方莫名其妙的問題，可是他淡漠的視線劃過時，忽地凝在對方書包側邊插的一卷畫卷上。
那畫紙的材質讓他有些熟悉。更熟悉的是邊緣透出的一抹色彩，前兩天薄依知在畫畫的時候他雖然每次都好像只是漫不經心地路過，從未仔細看那幅畫，卻早在不知何時把它每一寸細節都刻在腦海。
女生見應河沒理她，臉色羞紅有些落寞的同時也意料之中，剛想離開，應河卻忽然伸出手攔住她。
“這幅畫哪來的？”
男生極少說話，嗓音卻清冷好聽。可女生臉色卻一剎那煞白。
她沒回答，應河就又問了一遍：“這幅畫，哪來的？”
後桌稀奇地往這邊看。應河很少說話。更沒有什麽事能讓應河把同一句話重覆兩遍。
雖然他的語氣平靜，女生卻從中察覺出某種冰涼的威脅，渾身都僵冷了，哆嗦著回答：“一個學姐送我的。”
她沒敢說是應河的學姐，怕被應河知道自己跑去找了他的油畫老師。
應河反問：“薄依知？”
“啊？”
“你在哪見到的學姐？”
“……藝術樓。”
應河的唇猛地抿緊，咬得毫無血色，女生差點驚叫出來，她從來沒見過應河如此情緒外露的模樣！
哪怕是和暗戀的人說了一段完整的對話，此時女生也完全沒有旖旎甜蜜的心思，剩下的全都是恐慌，見應河冷著臉不再說話，趕緊趁機跑了。
應河也很快松開唇回歸平靜，平靜地收拾書包，平靜地離開教室。
和平時一樣。同學興致缺缺收回目光，不再在意剛才的插曲，應河自己好像也不再在意。
可是很奇怪。好像明媚了一天的心情，突然沒有那麽好了。
應河去食堂的腳步一轉，拐去藝術樓。
今天沒心情吃飯。
她……明明畫的是他。明明畫的時候很喜歡很用心。
可為什麽把畫送給了別人呢？
他不明白。
……
薄依知不明白。
她就是突然來姨媽了，在廁所收拾磨蹭了一會，結果就聽到有人在背後嚼她舌根，搞得現在她都不敢出去。
沒什麽深仇大恨的職場人，其實都要體面，這些天針對薄依知的謠言已經傳了好幾撥了，但除了孫傲雲這個奇葩，倒是沒什麽人跑來薄依知面前貼臉輸出。
所以這實際上還是薄依知第一次親耳聽到別人是怎麽挖苦她的。
門外的兩個人好像是行政部的，總是結伴一起，薄依知依稀認出她們的聲音，其中印象比較深的是一個姜黃色頭發的姑娘，之前BL盛典交流過，不過對方每次看見她都笑得挺僵硬的，果然私底下不喜歡她。
“發沒發現最近她下班都急著走？估計是又釣上了新的男人。”
“挺有手段的啊，浦希不要她了，她立馬就能找到新的。”
“說到浦希，你有沒有發現，最近浦希那個秘密女友出鏡率小了？”
“你想說的該不會是我猜的那樣吧？可別，太晦氣了，浦希那個女朋友怎麽可能是薄依知，她配嗎？”
薄依知安靜地靠著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拉黑浦希和鄒科後，那兩個人一沒來聯系自己，二沒繼續放之前拍的照片，明明存貨還有很多，之前為了讓她拍那些照片也花了大價錢。
她只能理解為浦希少爺驕傲，刻意和她這個不識擡舉的女人一刀兩斷，連她的照片也不想再看再用。
那些費了好大勁擺拍的照片恐怕都被他刪了吧。大少爺就是有這樣浪費的資本。
“你說得對，她不配，但她那張臉可真會迷糊人啊，還有嬌滴滴說話那個語氣，嘔，惡心死我了。”
“呵，也就男人這種傻逼生物才會喜歡這種白蓮花。一個被睡爛了的女人有什麽好？一把年紀了還不舍得結婚，一看就不是個老實的。”
“一把年紀了還裝純裝嫩，剛見面一次兩次的能騙騙那些男人，但這種事真能瞞得住嗎？無非是浪費男人感情和時間，久了那些男的也不是傻的，願意和她在一起的肯定是覺得這樣的便宜貨好——”
那女人尖酸的嘲諷猛然掐斷，伴隨著洗手間門被推開的聲音，以及孫傲雲冷冷的：“上班時間在廁所裏議論長短，你們挺能耐啊。”
裏面兩人都有點尷尬。黃頭發嘟囔：“你不也不喜歡薄依知。”
“我可不會用自我羞辱的詞匯攻擊她。”孫傲雲站在洗手池前洗手，從鏡子裏瞄著兩個女人僵硬的臉。
“難道不是嗎？你們是覺得自己不會老，還是覺得自己活不到三十歲了？一把年紀就得把滄桑寫在臉上？一把年紀就得把【我被人睡爛了】六個大字刻在臉上？你還挺關心男人挑選你的效率，你把自己當商品明碼標價？真有意思，有些男人把女人當商品，有些女人也把自己當商品，自己在臉上掛個二手標簽，不以為恥，還要求別人也掛上。”
“聽說你也有男朋友吧，改天記得把【二手貨】三個字刺臉上，我會昭告天下男人表彰你的貞操和誠信。不過薄依知睡了多少男人你就別管了，人家憑實力睡的，你羨慕也沒用。”
黃頭發被罵得臉色發青，想要發作，被單馬尾拉了一下，才不情不願一肚子怒氣地走了。
算了，不跟孫傲雲計較，這老女人自己也三十好幾，估計是剛才說的哪句話戳她肺管子了。反正孫傲雲這人平時貶低起薄依知來比誰都來勁呢，肯定不會壞了她們計劃。
黃頭發和單馬尾對視一眼。她們明天又要和元燦見面了，那個男人長得一臉陽光，但不愧是娛樂圈的人，手段狠辣有效，好期待他這一次又會給出什麽有用的建議呢。
孫傲雲一張毒嘴罵走了兩個碎嘴的，不緊不慢洗完手，從鏡子裏瞟了眼最遠處一直鎖著門的隔間，唇角譏誚一扯：“我可不是幫你，單純受不了她們說那些話。”
薄依知沒吭聲。她心砰砰跳著，希望孫傲雲不要過來，不要追著她不放。
可惜事與願違。孫傲雲擦幹了手，慢悠悠走過來，靠在她對面隔間的門上。
“她們本質和你一樣。想靠男人走捷徑，嘴裏假仁假義，鄙視你靠男人，實際上就是嫉妒你有男人靠。”
“一群蠢貨。”
“不管是大張旗鼓宣揚自己年輕純潔，還是到了年齡就刻意展現媽味，都是在迎合男人。男人挑處女快準狠，讚揚她們守婦道，知情趣，她們就高興瘋了。你也一樣，打扮得年輕化可愛化，誰喜歡看？男人喜歡看。是不是他們喜歡了，獻殷勤了，給你便利了，你還覺得是好事？你越是迎合他們，就越只能變成他們的商品，包裝成他們喜歡的樣子，最後也失去了你獨有的競爭力。”
大概是隔著層門板，也可能是剛才薄依知被罵得太難聽，讓孫傲雲稀薄的同情心動了動。今天孫傲雲話語裏的內容雖然和往常一樣犀利不留情面，語氣卻好像沒有之前那麽嚴厲了。
其實她說的有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只不過這些道理總是藏在刺耳的嘲諷之下，讓人根本聽不進去。
今天比較平靜甚至可稱之為平和的一段話，讓薄依知終於有了和她交談的欲望。
“可是，我是喜歡可愛的東西而已，我長成什麽樣我也控制不了，那不叫幼態，也不是迎合男性。”
“你這是被男性審美洗腦了。”
薄依知：“……”
得，她收回之前有交談欲望那句話。
但大概是今天薄依知的配合態度孫傲雲也感覺到了，心平氣和地沒有揪住這一點不放，甚至可以稱之為耐心：“我知道，尤其是你這樣的漂亮女人，習慣了性別紅利，要主動放棄很難。但你也要想想那些性別紅利被收回的時候，或者隨時被威脅要收回的時候。你憑借徐總監進了這個公司，所以進來後無論他怎麽對你，你都沒有辦法反抗。你怎麽反抗呢？你欠他的，你能出現在這裏都是因為他。你明白了嗎，想要不受制於他，必須從源頭解決。”
“我問你，為什麽不辭職？”
辭職，薄依知當然想過。
在浦希那裏工作的時候她努力投遞過簡歷，但全都石沈大海。和半年前她找工作時一樣，僅僅半年的工作經驗並沒有讓她履歷多一分重量，甚至硬要說，或許還是個汙點。
唯一給她遞過橄欖枝的是浦希……可那才是赤裸裸的“靠男人”，薄依知想都沒想過要接受。
薄依知低聲：“沒有人想要一個28歲的基層設計師。”
“為什麽？”
“因為……”
薄依知以為這根本不用解釋，組織了一下語言，“因為公司會怕我在這個年齡生孩子休產假，也會懷疑我這麽多年沒有工作，不能適應職場，或者懷疑我這個人根本沒有工作能力……相比之下應屆畢業生那麽多，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年輕畢業生不要，非要找我？”
“你可以要和應屆畢業生一樣的工資，沒必要好高騖遠。”
“……我沒有好高騖遠，我一直都對hr說我接受更低的工資。”
“生孩子不是問題，總有企業願意扶持女性。而且你就不能先緩兩年生孩子？女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
“我知道，我不打算生孩子，但是用人單位不信……”
“年齡大不能適應職場也是無稽之談，你才沒到三十歲有多老？只要願意從基層做起，你和二十二三歲的畢業生有什麽區別？”
薄依知深表讚同：“我也覺得沒區別啊，可他們就是不願意要我……”
“——所以，還是你自己不夠努力。”
薄依知：哈？
孫傲雲以一種看透一切的口吻：“是你自己總覺得你不行，年齡大了學習能力跟不上，好多年沒工作了無法適應職場，要生孩子或許會精力不濟。你自己都這麽覺得，面試官要怎麽相信你？是你心態上還是沒準備好出去面對風雨，所以潛意識裏自己把一切搞砸，最後什麽工作都找不到，只有對你心懷不軌的男人給你開後門，你才有機會繼續靠著男人生活。”
薄依知覺得她跟孫傲雲大概還是沒法心平氣和地討論問題：“我沒有！職場的性別和年齡歧視是真實存在的，又不是只有我遇到——”
“遇到的人都是和你一樣沒有自信的人啊。”孫傲雲超自信地說，“不然我身邊怎麽沒有？我認識的全都是成功女性，年齡都不小了。A市是全國最自由包容的城市，你還有什麽好矯情的？是，你說的性別和年齡歧視確實都存在，但根本不至於到找不到工作的程度，要麽是你眼高手低，要麽是你根本沒有你說的那麽努力。”
她沒看到就是不存在嗎？她身邊當然沒有找不到工作的人了，她身邊都是和她一樣的卷王啊，這種女魔頭遭遇歧視又能怎樣，原本能找到年薪百萬的工作現在只給八十萬？
薄依知剛剛還有些動容的小臉完全耷拉下來，重新抱緊自己的膝蓋。但一墻之隔的孫傲雲看不見。
她只聽見薄依知沈默了一會，似乎在細想自己的話，然後弱弱安靜地說：“你覺得我來了這個公司後，還不夠努力嗎。”
“你的態度我倒是看到了，學習，加班，但是這就是你能做到的全部了？”
“你一直呆在自己的舒適區裏。你試過收集證據告徐總監嗎？你試過自學法律保護自己嗎？你試過換工作嗎？你試過完全不依靠男人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往上走嗎？你沒有，你享受著徐總監帶給你的工作，你享受著一個接一個換的男朋友，你就像是離不開奶嘴的嬰兒。”
“你自己回頭想想，這麽長一段時間你離開男人能活嗎？你剛回國的時候寂寞不適應，找了個大學生，你給自己找借口，剛被前未婚夫拋棄，需要治愈情傷。然後呢？你和大學生掰了，需要治愈情傷，所以和浦希搞在一起，頂流啊，滿足你的虛榮心。然後果然好景不長，我以為你終於吃夠教訓，可以腳踏實地向上爬，結果呢，這段時間你怎麽不加班了，下班去跟誰約會？你怎麽總有治愈不完的情傷？你的努力在哪，你真的試過獨立嗎，你沒有男人真的能活嗎？還年齡歧視性別歧視，可別找借口了，你這樣的人，什麽年齡什麽性別都活該被歧視！”
“……”
薄依知不知道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她覺得自己確實很沒出息。
大姨媽突然造訪弄臟了褲子，然後又被人背地裏罵，當面地罵，大概是情緒太激動，現在肚子劇痛，孤零零慘兮兮躲在廁所小隔間，她完全不明白怎麽可以所有倒黴事都趕在一天到來，她怎麽能這麽慘。
薄依知把頭埋進膝蓋之間，下意識想要捂住耳朵，可是越說越激動的孫傲雲尖銳的聲音還是冰冷地往她腦子裏鉆，混著積壓了許久的難過，從心湖裏洶湧地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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