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第51章

薄依知這一天罕見地早退了。

到畫室的時候高三還沒放學, 應河不在。

薄依知心煩意亂地鋪開畫畫工具,看了眼昨天才動了幾筆的那幅畫,卻怎麽也提不起繼續的興致,幹脆撕掉, 重新起稿。

吸飽顏料的畫筆在畫紙上重重來回, 帶著主人的宣洩。薄依知小嘴可憐兮兮地嘟著咬著, 攥畫筆的手緊得發白。等她反應過來時, 畫紙上已經鋪滿暗色。

薄依知一驚,這幅畫竟然和初見應河時他在畫的那幅有些相似,充斥著濃郁沈重又尖銳的情緒。

那暗紅的顏色好像姨媽色, 她肚子又開始抽抽的痛, 想去飲水機接杯熱水喝,卻發現桶裏沒水了,她一個人折騰半天也沒能成功把水換上, 還折騰得大冬天一身冷汗, 又冷又熱, 肚子更疼了。

孫傲雲還真沒說錯, 她離了男人一個人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整個樓都沒有人。薄依知蹲在灑了一地的水桶旁邊, 肚子痛得起不了身, 只能弓著背往回走,走著走著, 終於忍不住委屈地哭起來。

剛才在公司她就已經很難過很難過了,但好歹是公司,不能被同事發現看了笑話,所以她憋著。

如今到了安全放松的環境, 再也憋不住。

她就是這麽懦弱無能,遇事只會哭。

孫傲雲說的都對。怎麽別人遇不到性別歧視, 或者遇到了也能勇敢地克服,就她不行?這世界上那麽多女性,因為資源不足所以特別卷的地方也很多,年齡歧視普遍存在,怎麽所有人都行,就她不行?她好像真的沒了這張臉的話,連活都活不下去了,她就是在靠男人,還一直不肯承認。

以前家境好的時候,父母給她選了好女婿,保她一世無憂。後來家道中落,她放縱紀潤進入她的生活,又和許銘基重新聯系,後來整天跟在浦希身邊……真是因為她拒絕不了紀潤?真是因為珍惜青梅竹馬的友情?真是因為浦希開的工資高?確實有這些因素,但她捫心自問,其中未必沒有她內心空虛需要他們填補的因素,甚至占比還不少。

剛回國連外賣都點不明白的時候,每天靠紀潤給她做飯,連鍋蓋放在哪個櫃子裏都不知道。家裏大事小事報修都是許銘基做的。找到工作原來是徐總監開了後門,事業是浦希幫助,現在……現在還在應河的地盤哭,連一個比她小十歲的小孩子,她也不要臉地去利用。

什麽追求藝術,什麽沒見過風雨,什麽被保護的太好,都是她給自己膽小懦弱無能找的借口。

她回國後為什麽不適應?真的是這裏的花兒都趕趟似的開,庸庸碌碌隨大流,以至於她曲高和寡?她其實心底早就知道了不是麽,她一直以來的惶恐都是因為這個——因為她被他們落下了,她拼盡全力也追不上他們。

他們早早地成熟,早早地學會圓滑、學會吃苦,不管是成家還是立業都帶著十分的狠勁去努力。她仗著家世、仗著才華、又仗著天高海闊彼岸遙遠,一直以來過得太幸福,散漫慣了,所以無法適應緊張的日子。所以她責怪這個世界,責怪世界為什麽不容忍她的幼稚,而不去想每一個人都曾為了盡快擺脫幼稚脫去一層層皮,才練就如今鋼鐵不侵的鎧甲。

不願吃苦,本就是她妄想,天下憑什麽有這樣不勞而獲的好事?從前二十七年是她投胎中了彩票,現在她只是重新成為了普通人,所有人都是這樣苦難裏來過,她有什麽可矯情可抱怨?

薄依知都知道。她很久之前就知道。她只是怕苦怕疼,她只是還殘存妄念。

哪怕是現在,被現實狠狠罵醒的現在,她也還是好疼,好想哭。

成年人總還有獨自痛哭的權利吧。

不,或許根本不是,別的成年人早就學會了眼淚往肚子裏吞,別的女人都是來姨媽也能走長征的鋼鐵女俠,只有她這麽弱,她大概拖了全A市女性的後腿,她是人類中最懦弱最沒用的那一個,沒有水晶城堡的支撐,就該被自然選擇所淘汰的。

她不是什麽遲早會綻放的珍奇花朵,她靠自己根本撐不到盛開的那一刻。

薄依知腳蹲在椅子上,下巴抵著膝蓋縮成一團,抱住自己一邊哭,一邊把顏料胡亂隨性地往畫上甩,大姨媽給她疼一下她就甩一筆紅色,忽然委屈來了就甩一筆黑色,好像要把那些讓她痛苦的血塊和陰暗情緒都傾瀉到畫布上。

這一場哭得好爽。

從一開始不發出聲音,到後來小聲抽泣,到連綿不絕地嗚咽——反正這整座樓都沒有人。今天周五,藝術樓慣常是沒有人的,應河也不會這麽早過來,這時間他應該剛去吃晚飯。

於是,終於塗抹出一幅離經叛道的畫,也終於發洩夠了哭累了的薄依知,一擡眼看見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的應河,整個人傻怔住。

……啊。他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好像,有點丟人啊。

可是應河面無表情的樣子,又忽然讓薄依知覺得,如果一定要被一個高中生目睹人生低谷,那她寧可是應河,因為應河不會嘲笑她,不會憐憫她,他甚至不在乎她哭還是笑,就像顆石頭。

不過就算他冷漠的像石頭,好歹也是塊會動會說話的石頭。薄依知連忙擡起手抹了把眼淚,動作有點粗暴,敏感薄嫩的眼下肌膚瞬間就被她擦紅了。

驀地,她手腕被人抓住。

應河俯下身,雙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而隨著這個動作,他的臉猛地靠近她的臉,和她近距離四目相對,薄依知甚至能從對方清澈的眼底看清自己哭得可憐兮兮的倒影。

“……”

薄依知臉緩緩紅了。被看見哭就算了,還這麽近距離觀察,她好歹也是他的老師啊,今後威嚴要往哪擱?

薄依知掙了掙手,應河卻抓著不放。那雙纖細柔軟的手,看著柔弱,卻到底比薄依知要大一圈,也畢竟有著男性的力量。不過也是因為少年太脆弱了,這樣強勢的禁錮沒讓薄依知產生絲毫畏懼,只是讓她疑惑。

他要幹什麽?

薄依知疑惑地看著他,水洗過的眸子異常澄澈,像是透亮的寶石。長而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像是清晨的嬌嫩花瓣上楚楚可憐的露水。應河默默看了半晌,倏地低下頭,啄走了她下眼睫毛上一顆未滾落的淚。

薄依知:“……”

薄依知睜著眼,直接當機。

“……你幹什麽?”

就算是石頭,突然湊過來親她一口,也是很讓人震驚的。

何況應河不是石頭。

他會說話,會思考,有溫度,有柔軟的唇,和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外表。

薄依知瞬間感覺眼下被碰過的那塊皮膚都燙了起來。還好,應河沒有繼續做出奇怪的動作,或許是察覺到了她隱隱的退縮,直起身放開她的手腕後退一步,說:“好看。”

……什麽好看?

薄依知腦子直打結。就在此時,她看到應河退到一邊,眼神也從她臉上虛虛離開,隨意掃過她剛才完成的畫。

“哦,你說這幅畫嗎?”

薄依知不知為何輕輕松了口氣,但那口氣又很快提了起來——應河最近好不容易“改邪歸正”,好一陣子沒畫那些陰郁的玩意了,可別被她又帶歪了。

她有點緊張地看著應河,觀察他的反應。

應河隨著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畫,又看了一眼她,點了點頭。

“發洩出來就好了。”

應河又認真地加了一句,認真地端詳了一陣她的畫。

“你畫的畫全都好看。”

破天荒地,連續說了三句話,都是為了安慰她。

薄依知眼神突然就柔軟下來,覺得在公司遭遇的一切也都沒什麽了。

外表堅硬的石頭,很努力地軟化自己,輕柔地抱住她,就像是小刺猬努力地對她翻開肚皮。剛才那個舉止怪異動作生硬的吻,還有現在這些短促不帶修飾和情緒的安慰,一切都還是冷冷的硬硬的,但薄依知能感受到其中的善意和溫柔。

她幼稚軟弱又愛哭,但他接納她的眼淚,沒有嫌棄,不加評判。

她很遜,一個人什麽都做不好,被罵靠男人都無法反駁,可是應河說她的畫全都好看,她也不是一無是處。

她所有的自私懦弱和陰暗都在畫裏,他說,發洩出來就好了。

認真的樣子真可愛,他居然真的真的在安慰她。

應河,那個第一次見面都懶得多說一句話的冷酷男孩子,在安慰她耶。

薄依知眼睛還是紅的,睫毛還是濕的,整張臉卻迅速溢滿笑意,讓應河想到雨後驟晴盛放的花,有點困惑於她情緒轉變如此之快的同時,不由緊緊盯著她的臉。

好看。

想要留下來。

他手指又動了動,想去摸她的臉,卻想起剛才握著她手腕吻掉她眼淚時她微微後縮的動作,停了下來。

應河轉身走向自己的畫架。

可惜她不是花,不能隨便摸,也不能封存在琥珀裏。

那就畫下來吧。

就像一直以來一樣。

只是夜深,伸出手指觸碰畫紙上一顆惟妙惟肖淚滴的應河,突然心底生出一種陌生的空虛。

他無意識地抿了抿嘴唇。那一剎那的一切——那顆眼淚的溫度,女孩柔軟的面頰,濕潤的鹹味,瘋狂地從記憶裏席卷上來。

他第一次覺得畫不夠。遠遠不夠。畫上的人和真正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應河又翻開自己的素描本,往常明明很喜歡從頭到尾瀏覽,她那些巧奪天工的細節,每一張都能細細品味很久,可今天卻感覺索然無味。

他忍不住回想她皮膚的觸感,溫度,她臉上似乎是護膚品的淡淡香氣,她驚呆的眼神,清澈的眸子輕顫的樣子,羽翼般顫抖的睫毛。

忍不住幻想,如果筆下的一切也變成現實被他觸碰……會是什麽樣子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