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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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薄依知一下班就去了一中。

最近這段時間, 公司讓她窒息,反倒是因為人情答應蔣教授帶學生這份工作,能讓薄依知找到喘息的空間。

應河在美術樓有自己專門的畫室。可能是他天賦驚絕,老師們有意傾斜資源, 也可能男生的氣質讓其他學生望而卻步, 總之薄依知從來沒在應河的畫室看到其他學生。

不過這一天, 她下班早了點, 五點多就到了學校,在放學時分的畫室外面見到了幾個穿校服的學生。

四個女生,正扒著畫室的門, 透過門上小小一塊長方形玻璃, 興奮地爭搶著往裏看。

透過幾個毛茸茸小腦袋的縫隙,薄依知看到,她們原來是在看應河。

女高中生的竊竊私語在安靜的走廊裏聽得一清二楚。薄依知很快就明白了個大概——沒想到應河這麽悶, 在校園裏還挺受歡迎, 這四個都是他的小迷妹, 最近打聽到應河為了備考每天下午都來畫室, 就商量著過來偷看。

不過她們顯然沒什麽膽子真的推門進去。薄依知玩心頓起, 毫無征兆地清了下嗓子, 清脆地問:“你們找應河嗎?”

四個女生嚇得直接跳起來,猛然回頭。薄依知沒忍住笑了出來。

見來人是個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姐姐, 幾個女生臉驀地紅了,結結巴巴搖了搖頭,就互相拉扯著手忙腳亂跑了。

薄依知失笑。她自己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真見到年輕的高中女生時, 才發現她們才是真的青澀可愛,她都忍不住生出點母愛。

薄依知推門進去。應河對剛才門外的鬧騰沒有任何反應, 只像平常一樣擡眼平淡地看了薄依知一眼,全當是打招呼,表示知道她來了,隨即就重新垂下眉眼投入到眼前的畫。

薄依知也沒打擾他,直接在旁邊的畫架後面坐好,開始擺工具顏料。

這些天一向是如此。應河不需要她指導、一個人安靜畫畫時,薄依知就也在旁邊畫畫。回國後這些日子她鮮少拿起畫筆,也是因為很少有機會——很少有一個安逸心無旁騖的環境,容她拿起畫筆。她每天忙著工作和生存,可藝術是種浪漫的奢侈品,只有溫飽無憂的閑人才有資格擁有。

最近在應河這裏,她倒是輕易找到了畫畫的感覺。

她愈發感激蔣教授。這一切肯定早就在蔣教授的預料之內,可是蔣教授最初都沒有跟她說,只要她“幫個忙”……這哪是她幫蔣教授的忙啊,明明是她要感謝對方。

薄依知擺好陣仗,微微茫然地擡頭張望。

今天畫什麽呢?

剛才遇見的幾個女學生讓她有點觸動。她從進這個門開始,心裏就隱隱決定了今天的主題,腦海裏也勾勒出了剛才幾個青春活潑的身影扒在門口看的畫面,甚至已經開始著手調出藍白校服的顏色。

可是擠顏料的手卻微微頓住,她有點遲疑。

她好像還沒把握那畫面的精髓。

薄依知悟了一會,靈光一閃,懂了。

青澀暗戀的核心,從來不是暗戀者本身。

暗戀者的目光都放在被暗戀者的身上。那是主人看到的世界,也是主人一切心境的體現。

沒有人看世界的時候是站在上帝視角看自己的背影。她要畫的不是女生,而是她們心心念念望著的,擠擠攘攘透過小窗看不真切、卻占據著她們此時生命全部的……她要畫的是應河。

這是一幅她來這裏第一天就想要畫的畫,只是見到應河之後,她有種這幅畫已經被完成的圓滿,自覺不能畫得比那幅鮮活的畫面更出色,於是就一直沒動落筆的心思。

可是今天她有了新的感悟。她意識到,那天推開門後光明正大明麗敞亮的視角還是缺了點什麽。

——缺了那扇門上的小窗。

那幅畫應該躲在小窗後,就好像是隔開一個美好但永遠難以企及的世界。

所有的忐忑、隱忍、酸澀、情竇初開、遺憾和美好,都藏在那扇布滿劃痕、不清澈也不潔凈的小窗上。

重新調整了顏料,這一次薄依知蘸取顏色提筆落畫一氣呵成。畫室裏很快只剩下筆觸在畫布上流轉的細微唰聲,安寧悠然,還藏著一份靜好的默契。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一陣。薄依知只要沒有特殊的事就來應河這裏畫畫。加班也不加了,當初要轉正,想著討好每一個人,想著自己的努力總有人看得見。但她現在知道,職場從來不是那樣簡單。

努力可能反會被人嘲笑,天賦不是閃光點而是引人眼紅的靶子,背景靠山是把雙刃劍,會帶來利益,也會帶來忌憚猜疑,更可能在某一天遭到反噬。

工作就只是份工作,沒必要投入太多感情。學習技能是為了提升自己,但這部分提升只是為了掙錢,沒必要賦予別的高尚含義。

她的高尚、意義和人生,全在一中這間小小陳舊的畫室裏。

她畫了應河好幾天,終於有一回被應河發現她在畫他。薄依知心裏還是有點惴惴,不知道應河介不介意被她畫。還好,應河看過後沒有任何反應,就像平時一樣,他對絕大多數事都沒有任何反應。

那樣的冷漠疏離,很多人可能會很不習慣,甚至頗有微詞。薄依知有時會想,她現在和應河應該也算熟悉,有師徒情分了,但她不確定如果有一天自己遇到什麽……比如遭受危險,或者突逢變故之類的,應河心中是否會掀起一絲波瀾。

或許他根本不會在意,她生也好死也罷,於他就像是家門口的一株小草,沒有關註的必要。

這樣想想還是有點失落。

不過薄依知也沒想著怪應河。她知道這就是他,他這樣存在著沒有傷害到任何人,是其他人不該一廂情願把世俗的標準強加到他身上,自大地要求他以他們的方式回饋。

只是這樣一來,加上應河比薄依知小太多,哪怕是個性格正常的高中生,在薄依知心中也還是個不擔事的小孩子,所以薄依知從未想過把工作中的不順心給應河透露一點。

她覺得他在這裏就夠了。他和這間畫室,就像一座安和的港灣,讓她可以在這裏慢慢悠悠地修覆自己。

日子繼續不緊不慢過下去,薄依知的畫畫完了,她很喜歡,糾結了一會,還是決定給應河分享。

雖然應河也不在乎。

男生看了那幅畫,睫毛掀動了一下,但也僅限於此,並未給出更多反饋。

薄依知也不在乎他沒有什麽反饋。

就好像暗戀一樣,心境是自己的,不管酸的甜的苦的都是自己要的,需要自己一個人細細品味。從來都不需要回應,也不奢望回應。

完成這幅作品,薄依知完全解鎖了“暗戀”這東西的精髓,而這樣的體驗,本身也和暗戀一樣,不需要分享不需要共鳴,自己知道就足夠甜美。

當然,如果有人能懂也很不錯。

兩天後的下午,薄依知在藝術樓門口遇到了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學生。

女生面容青澀,怯生生的,齊劉海樸素地覆在眉上,紮著短短的馬尾辮,像只懵懂的小兔子。

對方似乎在這裏等很久了,一看見她就露出認識她的模樣,欲言又止,好像是專門在等她。薄依知細一端詳就認出,對方正是前些天遇到的四個女學生之一。

她當時在構思名為暗戀的畫,曾經仔細觀察過幾個女孩,面前這張臉,眼睛裏極力隱藏卻依舊露出愛慕,還有那束小兔子尾巴一樣的短馬尾,當時深深印入她腦海。

如果說其他幾個女生都只是跟風一般迷戀年級裏好看又獨特的男孩子,那麽這個女生的暗戀,和她們都不同。

薄依知當時就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女孩對應河不是膚淺的喜歡,而是可以帶到暮年回憶裏那種刻骨銘心的初戀。

可以說,是這個女孩的眼神,給了她精髓的靈感。

不過她來找她做什麽呢?

女孩吞吞吐吐了一會,還是鼓起勇氣,直視薄依知的眼睛:“我想問,你是應河的女朋友嗎?”

……哈?薄依知要不是怕傷到小妹妹自尊險些笑了,現在的高中生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啊,她比應河大了十歲!

其實也不怪女生看不出,薄依知長得顯小,平時也不怎麽化妝,涉世未深的女生還不會通過人的衣著面相推測年齡,只當薄依知也是個學生,只不過不是她們高中的。

不是她們學校的,卻天天來找應河,和應河相處那麽自然。女生難過了好幾天,還是憋不住想來問個明白。

薄依知憋著笑趕忙搖頭:“當然不是了,我是他的老師。”

“老師?”這回換女生楞住。

“確切地說,我是他的油畫老師的學生,過來輔導他藝考的,算是他老師吧。我可不會和自己學生談戀愛,你放心。”

薄依知有點揶揄地看著面前的女生。女生被看穿心思,臉一個爆紅。這一會她終於從薄依知待人時嫻熟的風範中感覺出來,薄依知好像確實比她們大。

可能是學藝術的學姐?是應河油畫老師的其他弟子,算上來也是應河的師姐呢。天哪,她跑到應河師姐面前胡言亂語了什麽?!

女生羞得恨不得原地消失,訥訥語無倫次道了歉又道了謝就要跑,卻被薄依知攔下,笑瞇瞇:“要不要進去看看?”

“啊?不用不用!”

“沒關系啦,應河不會介意的。”

“等等!我、我和應河不熟,其實他可能根本不記得我是誰——”

女生被薄依知拉著走,慌忙解釋,可又不敢掙紮——這學姐人小小一只嫩生生的,體格比她還小,她都不敢用大力,怕傷了對方。結果就這麽被拉進了她從來沒敢踏足的畫室。

女生進去了反而不掙紮了。因為她和薄依知都發現,應河不在。

“可能回教室取東西了吧。”

應河有時會一聲招呼不打離開,過一會再回來,薄依知習以為常,只是稍微有點遺憾沒能如願給少年少女制造一次美麗的機會。

不過也只能算了。薄依知轉過頭,卻見女生正定定盯著她的畫架。

薄依知目光移過去。上面正是她剛剛收尾的,那幅名為《暗戀》的畫。

畫面色彩朦朧又夢幻,透過斑駁的小窗,夕陽下男生的剪影是兩人都很熟悉的形狀。

“這幅畫……”

女生怔住。久久盯著那畫不願松開,目光裏有起起伏伏的洶湧感動。

薄依知沒說話。她知道她是看懂了那幅畫。她可能是這世界上最能看懂這幅畫的人。

因為它畫的,原本就是她啊。

有一瞬間,薄依知甚至產生了一個想法,她覺得那幅畫本就該是屬於這個女生的。

女生戀戀不舍看了好一會,嘴唇開合掙紮半晌,忽地鄭重看向薄依知:“這幅畫,你願意賣給我嗎?”

薄依知和她對視。

那雙眼很清澈,清澈卻含著一叢火,隱忍熱烈。那叢火可能永遠也不會從那雙平靜的湖面沖出來,或許會變成幽焰埋進深處,永不得見光,就好像那扇斑駁的小窗永遠都不會被推開。

可是此時那火焰卻像被賦予了生命力,是那幅畫印在那雙眼底引發的共鳴。

薄依知畫了很滿意的一幅畫。可是在這一刻,它遇到了它的主人,它映在這雙眼睛,它才變得完整。

沒有任何藝術家能抗拒這種完整。

“送你吧。”

薄依知笑著說。

女孩難以置信,堅持給錢,薄依知不要,拉鋸了許久,女生才千恩萬謝拿著畫離開。

其實薄依知的畫曾經價值千金……不,不止是曾經,哪怕現在也是。

可是薄依知怎會在乎呢。此時此刻,她的畫在那女生手裏,她才覺得它完成了全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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