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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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和應河接觸了兩次, 薄依知很快便明白了蔣教授口中“很有天賦，但不穩定”是什麽意思。
不穩定的才不是技巧，而是他畫的主旨。
他的畫很極端，好的時候鮮明飽滿, 拿出去參加國際大賽都不顯遜色, 可是不好的時候陰郁負能量讓人窒息, 一團濃郁的暗色瘋狂交疊在一起, 不說這種畫面傳達的情緒絕對會被評審老師不喜，他失控時也失去了繪畫技巧的把控，情緒好像野獸裝在封閉的盒子裏, 只有悲慘絕望的沖撞悶聲, 卻無法傳達出來，只會讓人聽得皺眉。
但薄依知很喜歡應河。他總是讓她想起從前的她。她已經忘了她有這麽幹凈的時候，現在才突然意識到, 從前那個小公主, 身上自有讓人喜愛的地方, 並且是很珍貴的, 無人可以模仿的, 就像是天然去雕飾的寶石, 遠比流水線生產千篇一律實用的人工珠寶更寶貴。
她懂了蔣教授的用意。她希望她從應河身上找回自己，發掘自己, 重新愛上自己。
在應河這裏，她已經開始慢慢愛上自己了。
從前那個比現在還單純、幼稚、不通世事的她，都那麽的靈氣逼人。現在的她比當時又進步許多，學會了許多, 憑什麽不值得珍愛呢？現在她有自己的時間可以繼續畫畫，設計事業也有聲有色, 連她自己都為自己驕傲。
可是薄依知還是太單純。她沒經歷過所以不知道，被世俗洪流高高揚起的時候有多輕易，重新找到立足點便有多麽難。
她在公司好像回到以前當千金小姐的時候，走到哪裏都是團寵，被所有人欽羨恭維。
但其中好像又含著點別的什麽。
真正當過千金團寵的薄依知，饒是鈍感力十足，也能體會其中細微的差別。這讓她很害怕。
她說不太清楚。一定要說的話，很像是動物世界裏，小獅子第一次僥幸打敗獅子王，周圍的同伴會散發善意，佩服並為之驚艷。長輩們也會欣慰地拱著小獅子，期待它有一天長大成為統領森林的王者。可是誰也沒預料到小獅子成長得這麽快——它幾天後又一次打敗獅子王。
讓人不禁嘀咕，它是否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它是否太過張狂。因為它根本不可能勝任的。如果它有這樣的妄想，那是不是自己有義務打壓，維護某種秘而不宣的規則，樹立尊卑有序的威風。
在這樣的提心吊膽之下，流言傳出的時候，薄依知反倒像是塵埃落定般松了口氣。
漂亮明星新人的八卦就像雨水豐沛季節的野草，迎風漫野。
最先是有人傳，之前有同事看見她短短一中午見了三個男人，和一個男大學生模樣的人一起出現，和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吃飯，又被一個高富帥接走。
薄依知一聽這個熟悉的情節就猜到了，之前帶著紀潤去和相親男見面，又和許銘基離開逛街，果然被同事看到了，還看了完完整整的全程。
沒兩天，就在第一波八卦剛好夠時間傳到公司每一個人耳中，大部分人對這個小八卦開始失去最初的興趣時，又恰好出現了故事後續：薄依知能進公司本來就是因為勾搭上了公司高層，薄依知前段時間就是包養小鮮肉惹了高層不快，才被針對，後來薄依知和小鮮肉分手哄回金主，才會被選中作品，沒想到她轉身又去勾引了浦希和元燦。現在金主震怒，已經不管她了，不然這真相還流傳不出來。
這其中很多都是楊展飛告訴她的。楊哥以一種“我和你關系好才來通風報信”的態度，每每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帶來一個接一個讓人煩悶的消息，真實目的則是打探消息：
“哎，小薄，他們都說你是故意勾引浦希的，太過分了，他們跟你不熟不了解你，你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啊……”
薄依知冷著臉，想起之前不小心撞到楊展飛跟同事八卦，用理中客的口吻說著：“小薄啊其實挺單純，有時候並非有意，但做出的事……唉。”
那一聲“唉”意猶未盡，引人遐想，作為薄依知同組的同事說這種話，薄依知相信如今這流言有一半是楊展飛的功勞。
“今天雷浩說你明明年紀不小了，經歷也不少了，還裝純裝嫩，說你是詐騙。小薄你別理他，他有處女情結還不好意思承認，現在擱那惱羞成怒呢。哎，所以，小薄你偷偷告訴哥，哥絕對不往外說……雷浩是追過你吧？我早就看出來了，不然他整天耿耿於懷地說你壞話，這種人真是小心眼……”
“——吃飯了知知姐！”
皮伶清脆一聲，把薄依知拉走。
一到沒人處，皮伶就忍不住尖酸地吐槽：“楊哥又套你話呢？這人怎麽這麽討厭啊，他知不知道他說那話是x騷擾？”
薄依知則有點郁悶：“裝嫩真那麽叫人討厭嗎？快三十歲的人，總是學生打扮好像確實……”
其實好多人跟她說過，什麽年齡就要有什麽年齡的樣子。有一回她姑姑甚至用了“惡心”這樣的詞匯——“老大不小了，穿得那麽不莊重，有點惡心”。
薄依知其實一直沒理解這有什麽好“惡心”的。直到今天她才意識到，是不是這在很多人眼裏，意味著她在“裝純”——裝處女？
雷浩反應那麽激烈，不止是因為示好被她拒絕，而是因為被她“騙”了。
兩人正排到食堂隊伍裏，皮伶低聲語速加快：“這種詭計多端的猥瑣男說的話你也聽？按他們的道理，難道女孩子初次之後就必須一夜之間性情大變，昭告天下，方便男人辨認？他們擱那選妃呢？”
薄依知被逗笑了，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
“不過，我覺得除了雷浩，其他男同事更多的是討厭這種利用性別優勢靠臉走捷徑的行為吧……”
“你哪靠臉了？你的參選作品脫穎而出，又認識了浦希，他們才嫉妒你，寧可相信你是靠性別優勢抱金主大腿，也不肯承認他們是技不如人！”
兩人找了個食堂最偏遠的桌子，皮伶忍不住拍桌大罵。
薄依知點頭：“就是就是，關鍵那些流言毫無根據，元燦這號人我都不認識……所以元燦是誰？”
“一個小愛豆，出道兩年不溫不火的，和浦希一個公司，說不定是……哎呀，重點是這個麽，重點是他們故意給你潑臟水！所以不管是浦希還是元燦，只要能捕風捉影的事情他們都要算到你頭上！”
“但也能理解啦，我都不相信我有這麽好的運氣，接二連三的，先是設計被選中，又運氣好被浦希罩著……”
說到浦希的時候薄依知頓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刷到另一條【浦希塌房】的熱搜，熟練地點進評論區準備沖鋒，打字時卻忽然怔住——幾個月前，她也是這樣，從手機上了解偶像的一切，如今也是。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可是又什麽都變了。現在，她知道那些公眾號全都是胡說八道捕風捉影，她知道他們言之鑿鑿用感嘆的語氣敘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浦希。
可她了解的又是真正的他嗎？她真的認識過他嗎？
想起和那個光芒四射的人親密相處的那些時光，好像夢一樣不真切，好像有另一面的他沈默地藏在一塊毛玻璃後，她原本觸手可及，卻始終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去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她只知道，她把他拉黑的時候有恨有怒，但沖動勁過了，終歸還是感激的——浦希對她好，她心裏知道。可以說，完全是因為浦希，她才安然度過了那段事業受挫感情也不順的時光。
把頂流當成墊腳石和備胎，從工作到生活都好好利用了一番，連白嫖都算不上因為浦希還倒貼了她錢……薄依知再怎麽不知好歹，也知道這段時間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不歡而散時浦希對她的羞辱反倒沒那麽放在心上——說到底，浦希的性格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對她羞辱還少了？他的嘴一向招打，至少他從未做過真正傷害她的事，可比許多口蜜腹劍的小人強很多。
以及，還有某些刀子嘴刀子心的人。
刻薄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你也知道你是全憑運氣？”
薄依知和皮伶回頭，只見隔了個拐角的隔壁桌子，孫傲雲正斜眼不屑地看著她們。
皮伶崩潰：“怎麽我們躲這麽偏還能遇到你？”
薄依知環視一圈，默默腹誹，是不是沒人願意和孫傲雲一起吃飯，所以才總在偏僻的角落撞見她一個人。
孫傲雲不理皮伶，只尖銳地盯著薄依知：“至於借浦希的勢風光招搖這一點，又哪裏說錯你了嗎？沒有浦希你不會真以為你的BL盛典有什麽可圈可點吧？”
皮伶不滿：“你就是嫉妒！BL盛典在你手上的時候不溫不火，到知知姐這裏做出成績了你就酸——”
“我用得著嫉妒她？”孫傲雲又是諷笑一聲，“一個只會撒嬌只會依靠男人的人，哪裏值得嫉妒，你們不要太好笑了。”
“知知姐才不是只會撒嬌只會依靠男人，她的靈氣是自己的，成績是自己做出來的，你信口汙蔑的樣子真是可悲又好笑！”
“她不依靠男人？”
孫傲雲似笑非笑看著薄依知。皮伶還在憤憤打抱不平，薄依知心裏卻一涼。
她自己其實都說不清楚……這也是這兩天流言四起她卻心虛地不敢正面反駁的根源。
就像剛才孫傲雲說的，如果沒有浦希，她的BL盛典真的能大獲成功？恐怕更大的可能性是在有心人的暗中使絆之下搞砸一切，被徐總監拿捏，最終不得不灰溜溜辭職吧？
就和她灰溜溜離開藝術界一樣……而她灰溜溜離開是因為什麽呢？也是因為她曾經依靠的男人無法再依靠了。
“你在S國那麽自由的地方，女性地位那麽高，卻心甘情願當了十年的嬌妻。”
孫傲雲譏諷地乜著薄依知，滿臉的恨怒失望。
“你可能不知道，我一開始拿到你的資料，國際頂尖大學，在S國十年，我還以為你會不一樣。”
就連皮伶也噤了聲，呆呆看著孫傲雲。她們都隱約意識到，她們好像觸到了真相——孫傲雲從一開始就看薄依知不爽處處針對的真相。
“看到你的年齡，我對你愈發期待。27歲，不像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愚蠢又浮躁，正是褪去稚氣，脫胎換骨的時間，是女人掘棄外貌帶來的虛榮浮華，開始沈澱的年紀。”
說到“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孫傲雲瞥了皮伶一眼。
“我以為你是那種清醒獨立自由的女強人，我錯了。”
孫傲雲自嘲地搖了搖頭，“沒想到你完全是反面——懦弱，瘦小，天真，就連A市都很少有這麽沒用的女人……你知道我多討厭你麽，你簡直拖了所有新時代女性的後腿，你根本不配當女人，不配生活在這個時代的A市。”
這樣密集紮心的負面評價，薄依知眼眶濕了。可她卻無法反駁。
孫傲雲的語氣太尖刻又認真，平時牙尖嘴利的皮伶也被震懾，一時間不知從何辯起，只急急憋出一句：“女人怎樣又不是你來定義的，憑什麽A市的女人就都得是女超人啊，我就喜歡知知姐這樣的，知知姐比你好一百倍一萬倍……”
“男人也喜歡她這樣的。”
孫傲雲傲慢地接過話。
“不是麽？單純好騙，柔軟好欺，白幼瘦，被家暴可能都不敢反抗。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歡這樣的啊。可是男人的喜歡有什麽用？全世界的女性都在拼了命地爭取自己的利益，拼了命讓男人敬畏而不是喜歡，而你在做什麽？你明明有所有人做夢都求不來的天賦和資源，卻安於當個家庭主婦，把權利財富全都拱手讓給一個拋棄你的渣男，你安穩地躲在別的女人幫你扛起的大旗之下，是她們的努力你才能獲得今天的安全和尊重，你本來可以貢獻出最重要的一份力量，可是你在做什麽？你只會哭！不許哭！”
薄依知眼淚越攢越多，被孫傲雲看見了，冷酷嚴厲地喝止。
“你幹嘛啊！你這是霸淩——你憑什麽罵人！”
皮伶手足無措地抱住薄依知，憤怒地瞪著孫傲雲，可是卻無法捂住那張尖刻的嘴。
“我以為徐總監的事會讓你意識到男人靠不住。一開始傳言你和高層有瓜葛，我等著你反抗，可你太傻了，這些年依靠男人讓你心智都退後了，居然沒察覺到那些閑言。所以後來他對你出手，我以為你這回總該知道反抗了吧，沒想到你也沒有，你靠別的男人躲出去……行，算你有些本事，所以我就讓你知道，你靠樹樹倒，靠山山空。現在你能靠誰？”
她話裏的隱含義讓皮伶緩緩睜大眼，不可置信地擡頭：“是你？這些都是你幹的？！慫恿徐總監，刻意針對知知姐，制造謠言——你！虧我一直以為你嘴雖然臭，但人本質還不壞！”
皮伶氣得胸膛起伏，她還一直以為孫傲雲只是耿直嘴毒，心胸是懷著些傲氣和寬宏的，沒想到這人心更毒！
孫傲雲不在意地聳肩：“只是看見了沒阻止，她還不值得我這麽針對。你們兩個這樣傻，連戰友和敵人都分不清，自然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尤其是你，薄依知，我以為見過世面的你總有一天能覺醒，現在我承認，是我看錯你了。你太讓我失望了。”
孫傲雲端著餐盤離開。要不是薄依知失魂落魄，皮伶不敢離開她，也不敢鬧出動靜驚擾遠處零散的其他同事，她一定要追上去狠狠給孫傲雲一拳，讓她見識一下她一直想從她們身上激發的“女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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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應河接觸了兩次, 薄依知很快便明白了蔣教授口中“很有天賦，但不穩定”是什麽意思。
不穩定的才不是技巧，而是他畫的主旨。
他的畫很極端，好的時候鮮明飽滿, 拿出去參加國際大賽都不顯遜色, 可是不好的時候陰郁負能量讓人窒息, 一團濃郁的暗色瘋狂交疊在一起, 不說這種畫面傳達的情緒絕對會被評審老師不喜，他失控時也失去了繪畫技巧的把控，情緒好像野獸裝在封閉的盒子裏, 只有悲慘絕望的沖撞悶聲, 卻無法傳達出來，只會讓人聽得皺眉。
但薄依知很喜歡應河。他總是讓她想起從前的她。她已經忘了她有這麽幹凈的時候，現在才突然意識到, 從前那個小公主, 身上自有讓人喜愛的地方, 並且是很珍貴的, 無人可以模仿的, 就像是天然去雕飾的寶石, 遠比流水線生產千篇一律實用的人工珠寶更寶貴。
她懂了蔣教授的用意。她希望她從應河身上找回自己，發掘自己, 重新愛上自己。
在應河這裏，她已經開始慢慢愛上自己了。
從前那個比現在還單純、幼稚、不通世事的她，都那麽的靈氣逼人。現在的她比當時又進步許多，學會了許多, 憑什麽不值得珍愛呢？現在她有自己的時間可以繼續畫畫，設計事業也有聲有色, 連她自己都為自己驕傲。
可是薄依知還是太單純。她沒經歷過所以不知道，被世俗洪流高高揚起的時候有多輕易，重新找到立足點便有多麽難。
她在公司好像回到以前當千金小姐的時候，走到哪裏都是團寵，被所有人欽羨恭維。
但其中好像又含著點別的什麽。
真正當過千金團寵的薄依知，饒是鈍感力十足，也能體會其中細微的差別。這讓她很害怕。
她說不太清楚。一定要說的話，很像是動物世界裏，小獅子第一次僥幸打敗獅子王，周圍的同伴會散發善意，佩服並為之驚艷。長輩們也會欣慰地拱著小獅子，期待它有一天長大成為統領森林的王者。可是誰也沒預料到小獅子成長得這麽快——它幾天後又一次打敗獅子王。
讓人不禁嘀咕，它是否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它是否太過張狂。因為它根本不可能勝任的。如果它有這樣的妄想，那是不是自己有義務打壓，維護某種秘而不宣的規則，樹立尊卑有序的威風。
在這樣的提心吊膽之下，流言傳出的時候，薄依知反倒像是塵埃落定般松了口氣。
漂亮明星新人的八卦就像雨水豐沛季節的野草，迎風漫野。
最先是有人傳，之前有同事看見她短短一中午見了三個男人，和一個男大學生模樣的人一起出現，和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吃飯，又被一個高富帥接走。
薄依知一聽這個熟悉的情節就猜到了，之前帶著紀潤去和相親男見面，又和許銘基離開逛街，果然被同事看到了，還看了完完整整的全程。
沒兩天，就在第一波八卦剛好夠時間傳到公司每一個人耳中，大部分人對這個小八卦開始失去最初的興趣時，又恰好出現了故事後續：薄依知能進公司本來就是因為勾搭上了公司高層，薄依知前段時間就是包養小鮮肉惹了高層不快，才被針對，後來薄依知和小鮮肉分手哄回金主，才會被選中作品，沒想到她轉身又去勾引了浦希和元燦。現在金主震怒，已經不管她了，不然這真相還流傳不出來。
這其中很多都是楊展飛告訴她的。楊哥以一種“我和你關系好才來通風報信”的態度，每每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帶來一個接一個讓人煩悶的消息，真實目的則是打探消息：
“哎，小薄，他們都說你是故意勾引浦希的，太過分了，他們跟你不熟不了解你，你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啊……”
薄依知冷著臉，想起之前不小心撞到楊展飛跟同事八卦，用理中客的口吻說著：“小薄啊其實挺單純，有時候並非有意，但做出的事……唉。”
那一聲“唉”意猶未盡，引人遐想，作為薄依知同組的同事說這種話，薄依知相信如今這流言有一半是楊展飛的功勞。
“今天雷浩說你明明年紀不小了，經歷也不少了，還裝純裝嫩，說你是詐騙。小薄你別理他，他有處女情結還不好意思承認，現在擱那惱羞成怒呢。哎，所以，小薄你偷偷告訴哥，哥絕對不往外說……雷浩是追過你吧？我早就看出來了，不然他整天耿耿於懷地說你壞話，這種人真是小心眼……”
“——吃飯了知知姐！”
皮伶清脆一聲，把薄依知拉走。
一到沒人處，皮伶就忍不住尖酸地吐槽：“楊哥又套你話呢？這人怎麽這麽討厭啊，他知不知道他說那話是x騷擾？”
薄依知則有點郁悶：“裝嫩真那麽叫人討厭嗎？快三十歲的人，總是學生打扮好像確實……”
其實好多人跟她說過，什麽年齡就要有什麽年齡的樣子。有一回她姑姑甚至用了“惡心”這樣的詞匯——“老大不小了，穿得那麽不莊重，有點惡心”。
薄依知其實一直沒理解這有什麽好“惡心”的。直到今天她才意識到，是不是這在很多人眼裏，意味著她在“裝純”——裝處女？
雷浩反應那麽激烈，不止是因為示好被她拒絕，而是因為被她“騙”了。
兩人正排到食堂隊伍裏，皮伶低聲語速加快：“這種詭計多端的猥瑣男說的話你也聽？按他們的道理，難道女孩子初次之後就必須一夜之間性情大變，昭告天下，方便男人辨認？他們擱那選妃呢？”
薄依知被逗笑了，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
“不過，我覺得除了雷浩，其他男同事更多的是討厭這種利用性別優勢靠臉走捷徑的行為吧……”
“你哪靠臉了？你的參選作品脫穎而出，又認識了浦希，他們才嫉妒你，寧可相信你是靠性別優勢抱金主大腿，也不肯承認他們是技不如人！”
兩人找了個食堂最偏遠的桌子，皮伶忍不住拍桌大罵。
薄依知點頭：“就是就是，關鍵那些流言毫無根據，元燦這號人我都不認識……所以元燦是誰？”
“一個小愛豆，出道兩年不溫不火的，和浦希一個公司，說不定是……哎呀，重點是這個麽，重點是他們故意給你潑臟水！所以不管是浦希還是元燦，只要能捕風捉影的事情他們都要算到你頭上！”
“但也能理解啦，我都不相信我有這麽好的運氣，接二連三的，先是設計被選中，又運氣好被浦希罩著……”
說到浦希的時候薄依知頓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刷到另一條【浦希塌房】的熱搜，熟練地點進評論區準備沖鋒，打字時卻忽然怔住——幾個月前，她也是這樣，從手機上了解偶像的一切，如今也是。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可是又什麽都變了。現在，她知道那些公眾號全都是胡說八道捕風捉影，她知道他們言之鑿鑿用感嘆的語氣敘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浦希。
可她了解的又是真正的他嗎？她真的認識過他嗎？
想起和那個光芒四射的人親密相處的那些時光，好像夢一樣不真切，好像有另一面的他沈默地藏在一塊毛玻璃後，她原本觸手可及，卻始終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去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她只知道，她把他拉黑的時候有恨有怒，但沖動勁過了，終歸還是感激的——浦希對她好，她心裏知道。可以說，完全是因為浦希，她才安然度過了那段事業受挫感情也不順的時光。
把頂流當成墊腳石和備胎，從工作到生活都好好利用了一番，連白嫖都算不上因為浦希還倒貼了她錢……薄依知再怎麽不知好歹，也知道這段時間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不歡而散時浦希對她的羞辱反倒沒那麽放在心上——說到底，浦希的性格她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對她羞辱還少了？他的嘴一向招打，至少他從未做過真正傷害她的事，可比許多口蜜腹劍的小人強很多。
以及，還有某些刀子嘴刀子心的人。
刻薄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你也知道你是全憑運氣？”
薄依知和皮伶回頭，只見隔了個拐角的隔壁桌子，孫傲雲正斜眼不屑地看著她們。
皮伶崩潰：“怎麽我們躲這麽偏還能遇到你？”
薄依知環視一圈，默默腹誹，是不是沒人願意和孫傲雲一起吃飯，所以才總在偏僻的角落撞見她一個人。
孫傲雲不理皮伶，只尖銳地盯著薄依知：“至於借浦希的勢風光招搖這一點，又哪裏說錯你了嗎？沒有浦希你不會真以為你的BL盛典有什麽可圈可點吧？”
皮伶不滿：“你就是嫉妒！BL盛典在你手上的時候不溫不火，到知知姐這裏做出成績了你就酸——”
“我用得著嫉妒她？”孫傲雲又是諷笑一聲，“一個只會撒嬌只會依靠男人的人，哪裏值得嫉妒，你們不要太好笑了。”
“知知姐才不是只會撒嬌只會依靠男人，她的靈氣是自己的，成績是自己做出來的，你信口汙蔑的樣子真是可悲又好笑！”
“她不依靠男人？”
孫傲雲似笑非笑看著薄依知。皮伶還在憤憤打抱不平，薄依知心裏卻一涼。
她自己其實都說不清楚……這也是這兩天流言四起她卻心虛地不敢正面反駁的根源。
就像剛才孫傲雲說的，如果沒有浦希，她的BL盛典真的能大獲成功？恐怕更大的可能性是在有心人的暗中使絆之下搞砸一切，被徐總監拿捏，最終不得不灰溜溜辭職吧？
就和她灰溜溜離開藝術界一樣……而她灰溜溜離開是因為什麽呢？也是因為她曾經依靠的男人無法再依靠了。
“你在S國那麽自由的地方，女性地位那麽高，卻心甘情願當了十年的嬌妻。”
孫傲雲譏諷地乜著薄依知，滿臉的恨怒失望。
“你可能不知道，我一開始拿到你的資料，國際頂尖大學，在S國十年，我還以為你會不一樣。”
就連皮伶也噤了聲，呆呆看著孫傲雲。她們都隱約意識到，她們好像觸到了真相——孫傲雲從一開始就看薄依知不爽處處針對的真相。
“看到你的年齡，我對你愈發期待。27歲，不像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愚蠢又浮躁，正是褪去稚氣，脫胎換骨的時間，是女人掘棄外貌帶來的虛榮浮華，開始沈澱的年紀。”
說到“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孫傲雲瞥了皮伶一眼。
“我以為你是那種清醒獨立自由的女強人，我錯了。”
孫傲雲自嘲地搖了搖頭，“沒想到你完全是反面——懦弱，瘦小，天真，就連A市都很少有這麽沒用的女人……你知道我多討厭你麽，你簡直拖了所有新時代女性的後腿，你根本不配當女人，不配生活在這個時代的A市。”
這樣密集紮心的負面評價，薄依知眼眶濕了。可她卻無法反駁。
孫傲雲的語氣太尖刻又認真，平時牙尖嘴利的皮伶也被震懾，一時間不知從何辯起，只急急憋出一句：“女人怎樣又不是你來定義的，憑什麽A市的女人就都得是女超人啊，我就喜歡知知姐這樣的，知知姐比你好一百倍一萬倍……”
“男人也喜歡她這樣的。”
孫傲雲傲慢地接過話。
“不是麽？單純好騙，柔軟好欺，白幼瘦，被家暴可能都不敢反抗。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歡這樣的啊。可是男人的喜歡有什麽用？全世界的女性都在拼了命地爭取自己的利益，拼了命讓男人敬畏而不是喜歡，而你在做什麽？你明明有所有人做夢都求不來的天賦和資源，卻安於當個家庭主婦，把權利財富全都拱手讓給一個拋棄你的渣男，你安穩地躲在別的女人幫你扛起的大旗之下，是她們的努力你才能獲得今天的安全和尊重，你本來可以貢獻出最重要的一份力量，可是你在做什麽？你只會哭！不許哭！”
薄依知眼淚越攢越多，被孫傲雲看見了，冷酷嚴厲地喝止。
“你幹嘛啊！你這是霸淩——你憑什麽罵人！”
皮伶手足無措地抱住薄依知，憤怒地瞪著孫傲雲，可是卻無法捂住那張尖刻的嘴。
“我以為徐總監的事會讓你意識到男人靠不住。一開始傳言你和高層有瓜葛，我等著你反抗，可你太傻了，這些年依靠男人讓你心智都退後了，居然沒察覺到那些閑言。所以後來他對你出手，我以為你這回總該知道反抗了吧，沒想到你也沒有，你靠別的男人躲出去……行，算你有些本事，所以我就讓你知道，你靠樹樹倒，靠山山空。現在你能靠誰？”
她話裏的隱含義讓皮伶緩緩睜大眼，不可置信地擡頭：“是你？這些都是你幹的？！慫恿徐總監，刻意針對知知姐，制造謠言——你！虧我一直以為你嘴雖然臭，但人本質還不壞！”
皮伶氣得胸膛起伏，她還一直以為孫傲雲只是耿直嘴毒，心胸是懷著些傲氣和寬宏的，沒想到這人心更毒！
孫傲雲不在意地聳肩：“只是看見了沒阻止，她還不值得我這麽針對。你們兩個這樣傻，連戰友和敵人都分不清，自然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尤其是你，薄依知，我以為見過世面的你總有一天能覺醒，現在我承認，是我看錯你了。你太讓我失望了。”
孫傲雲端著餐盤離開。要不是薄依知失魂落魄，皮伶不敢離開她，也不敢鬧出動靜驚擾遠處零散的其他同事，她一定要追上去狠狠給孫傲雲一拳，讓她見識一下她一直想從她們身上激發的“女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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