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第11章

發出聲音的女人一個人坐在隔壁桌,長了一副有些兇的面相,兩條粗黑的眉毛幾乎在眉心處接壤,讓薄依知想起了初中最嚴厲的英語老師。

“孫傲雲。”

皮伶用嘴型加上氣音給薄依知提示對方的身份。

雖然沒當面認識過,但孫傲雲在A組是出了名的耿直。大家都說,要不是因為她脾氣得罪人,職稱早就升上去了,也不至於身為技術骨幹在同一個部門幹了十年,還只是個高級設計師。

見薄依知和皮伶看過來,孫傲雲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尖酸道:“不好意思,坐在這正好聽到了。我就是好奇,聽你們嘰嘰喳喳那麽激動聊了這麽久,孩子名字都快想好了,好像都沒提到你那發小是不是單身呢。”

偷聽人說話就算了還指指點點,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皮伶臉有點臭,薄依知卻傻傻地順著對方的問題回:“啊,他確實是單身啊,不然怎麽可能跟我們出去玩,還……還那麽做。”

薄依知跟陌生人說這種事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聲音小小低下去。

而且她才沒有把孩子名字都想好,那都是皮伶開玩笑的!薄依知想這樣反駁,卻沒好意思,畢竟皮伶調侃她的時候她也沒阻止。

“嗤。”

孫傲雲又發出了一聲諷笑。

“他親你了就是單身了?就是你這種戀愛腦太多,世界上才那麽多遭人痛恨的小三。”

一個“小三”帽子扣下來,薄依知直接被打蒙了,急急地想為自己辯解:“不是啊,他真是單身,他說過的……”

薄依知用力回憶了一下,確信許銘基說過他也沒開花——

“他說這些年都快斷情絕愛了!這還能不單身?”

“斷情絕愛跟結了婚可不沖突。”孫傲雲涼涼道,“每個婚內出軌的男人都打著尋找真愛的旗號,你猜他們在外面會說什麽?當然是自己過得苦,這些年都沒愛過,都快斷情絕愛了……是不是?跟你發小說的一模一樣吧。你描述的你發小那麽優秀,你也不動腦筋想想,他怎麽可能沒結婚,怎麽可能這麽多年連女朋友都沒有?”

她這麽一說,薄依知也張著嘴啞口無言,甚至順著她的思路有些懷疑。

……是啊,許銘基隨口說一句斷情絕愛她就當真了,說不定他是為了安慰她呢?她感情失敗,他總不能炫耀他愛情美滿吧?至少她不信許銘基這麽帥又有錢又溫柔的男人,這麽多年一直是單身,如果是的話她都要懷疑他哪裏有問題了!可是從昨晚的經歷來看,他明顯沒問題,是個健全又熱情的成熟男性!

如此一來……她該不會真的不小心成為介入別人婚姻的小三了吧?

薄依知陷入慌亂,還是皮伶看不下去了,嘴皮子飛快:“你這不是受害者有罪論麽?被小三的女孩子也是被害者,你不去罵男人詐騙罵男人出軌,倒把責任都往女孩身上扣,嫌女孩沒有慧眼鑒別出渣男?我們只是女的,不是查戶口的!”

薄依知忍不住笑出聲,感激地看了皮伶一眼,從自我懷疑的漩渦裏被拉了出來,對孫傲雲搖了搖頭:“我相信他不是這樣的人。”

孫傲雲也不為所動地回看她:“相信男人是不幸的開始。”

薄依知:“……”

皮伶也驚了,小聲對薄依知:“我靠,這女人油鹽不進啊。”

孫傲雲又看皮伶,眼神有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和冷漠。

“我知道被小三的女孩才是受害者,但是在沒有足夠的能力制裁加害者之前,難道不應該想辦法保護自己,避免成為受害者嗎?我只是好心勸你們而已,如果你真的那麽相信那個男人,那就隨你的便。”

孫傲雲端起餐盤,離開前涼薄地俯視著薄依知的眼睛,“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每個被男人欺騙的女人,在發現被欺騙之前都是堅定地相信她們的男人的。”

說完,那個高傲的身影就迤迤然而去。

“什麽啊……”皮伶莫名其妙地翻了個白眼。

薄依知卻怔神。她不小心被孫傲雲戳中了痛點——在被蕭謹諾欺騙之前,她一直都相信自己的未婚夫是世界上最忠誠最愛她的男人,她自己出軌了他都不會出軌。

可結果,現實就像是個巴掌,冷冷嘲諷地拍在她臉上。

薄依知想,她是不是對自己的魅力太過於自信了呢?

她以為許銘基多多少少是喜歡她才會親她,但或許只是男人在外獵艷的劣根性。她以為紀潤多多少少是喜歡她才會纏著她留在她家,可是她年齡比他大那麽多,他圖她的或許真的只是她的收留而已。

反倒是認真把他們當回事了並為此輾轉難眠的自己,不僅卑微,還很蠢。

薄依知淒迷陷入另一個極端中。又是皮伶把她拉了出來:“知知姐,你不要聽孫傲雲瞎說,她那個人有多怪全公司都知道。我是覺得你那個發小人挺好的,你認識他這麽多年了,他要是真的人品有問題你早就感覺到了。”

“嗯,你說得對。”

薄依知點點頭。

她不信許銘基會在有另一半的情況下那麽對她。這是基本的道德,是教育環境早早塑造的、骨子裏的東西,她不信自己對許銘基的了解會偏到那個份上。

他不一定喜歡她,但一定會尊重她,不會親了她還不當回事——從他昨天送她回家,一大早就發信息來找她,過程中一直小心翼翼照顧她的情緒就能看出來。反倒是她一直拖著沒敢回,一直在逃避。

那就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現在該怎麽辦?

皮伶深吸一口氣。

“知知姐,你確定一點都不喜歡他,不想和他更進一步,對不對?”

薄依知想了一下,點點頭。

“但他親你你也不生氣,是嗎?”

薄依知臉一紅,但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你還很享受他的照顧,享受和他在一起時心有靈犀的安心感,不想失去這個朋友?”

薄依知頭猛點幾下,表示十二分讚同。

“那你就不用糾結啊!”皮伶一拍大腿。

“你想讓他繼續當你的發小,知己,閨蜜,爹,隨便什麽,那你就讓他繼續當你的發小、知己、閨蜜和爹,你管他是怎麽想的呢?如果下次他又忍不住親了你,你就放松享受,就當是個可以親嘴的朋友好了!有誰規定朋友之間不可以接吻嗎,也沒有吧?”

朋友之間可以接吻嗎?

“可是會很尷尬……”

“這有什麽尷尬,只要你不尷尬……”

“——尷尬的就是別人?”

皮伶哽了一下,沒忍住笑:“咳,其實真的是這個道理。只要你不尷尬,坦坦蕩蕩,堅持把兩人的關系定位在朋友,那他的想法根本不重要。知知姐,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什麽。你說你想繼續和他做朋友的,對吧?”

薄依知咬了咬唇:“可是……可是這件事還是要談一談吧?要制止……如果下次被、被別人看見,豈不是會很奇怪?不不不,那樣根本解釋不清。”

皮伶悄悄勾唇偷笑了一下。知知姐啊,居然都想有下一次了,看來已經完全接受對方親她這件事,唯一的顧慮居然是別人怎麽看。

皮伶憋住滿心八卦欲,義正言辭:“知知姐,別人的目光根本不重要,也不該影響你們。你不是說你們的關系一直比普通異性朋友更親近嗎?你想想,你們一起逛街的時候,肯定有遇到被當做情侶吧,那時候你在乎嗎?你肯定不會尷尬,因為你心裏坦蕩。現在也沒有區別呀。”

可是親都親過了怎麽能沒有區別?薄依知張張嘴,皮伶仿佛看穿她要反駁,搶白:“你可要想好,這件事一旦開口談,他很可能會借機提出在一起,到時候你們就絕對沒可能回到朋友關系了。”

真的嗎?薄依知猶猶豫豫:“可他應該不喜歡我。”

那可不一定。皮伶心裏想著,嘴上卻沒說:“就算不喜歡,也絕對不討厭,畢竟做了這麽多年朋友,他對你還是有欣賞和習慣在的。你跟他這麽一提,他會覺得有義務負責,出於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他也會表白的,不然豈不是不尊重你?”

一想到許銘基因為一個錯誤的吻就跟她表白,薄依知一抖,整個人都傻了,魂不守舍地直搖頭。

“知知姐,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所有心思都要攤開來說清楚,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結果的。”

薄依知恍恍惚惚看向皮伶堅定的臉,意識到比自己小六歲的女孩正在教自己什麽是成年人的世界,突然生出點羞恥來,以及誓要證明“自己也是成年人,可以用成年人的方法處事”的勝負欲。

“最重要的是,成年人不需要那麽多顧慮,只要記住一條:讓自己開心。”

皮伶見薄依知因為自己的話陷入沈思,成就感和保護欲達到頂峰,語氣愈發堅定鏗鏘。

“就比如我吧,每天到點就走,因為我想走。如果組長他們想讓我加班,他們得說,他們不說我幹嘛要主動猜他們是不是想讓我加班,萬一他們根本不在乎呢,我豈不是血虧啊。”

薄依知不禁微笑。的確,這是皮伶做出來的事,這姑娘平時也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要什麽就開口要,一切暗示都聽不懂,哪怕是明面的要求不合理也會立即拒絕,自己不內耗,讓別人內耗去吧。

“成年人啊,生活就很累了,何必那麽多內耗?他有沒有結婚關你什麽事?他因為什麽吻你關你什麽事?他現在什麽想法關你什麽事?他想讓你知道的他會說,他不說的你何必亂猜,給自己徒增煩惱?如果未來真的發現他騙了你瞞了你,需要負全部責任的也是他,不是你。如果有人責怪你心思不夠通透,沒猜出結局,那只能說明這個人是孫傲雲那種受害者有罪論的傻逼。”

薄依知終於大大咧開嘴,心服口服。

壓在心頭一晚的重擔終於卸了下來。

是啊,她想當他是朋友,那就當他是朋友。他若想聊昨天那件尷尬的事他自會開口,如果他不提,她又何必自找尷尬?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反倒像是她在逼他負責似的。

薄依知專心回去上下午的班,直到回家的地鐵上,才用仿若無事的歡快語氣給許銘基回信息:

——昨晚喝多了,今天差點遲到!

——[流淚貓貓頭.jpg]

——下次約周日晚上絕對不喝酒了!

頂樓辦公室,秘書震驚地看到盯了手機一整天的年輕男人眼睛一亮,倏然拿起手機,看了幾眼,神色卻黯淡下來。

許銘基知道薄依知這是想裝傻把昨晚的事翻篇。

也是,她從來不喜歡他,遇事就愛逃避,幼稚的小傻瓜一個。這樣的回應倒符合她的作風。

許銘基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麽辦呢,只能先松一松繩,再徐徐圖之。

反正她要裝什麽都沒發生過,就不能拒絕他以發小的身份繼續靠近她。

許銘基斟酌了一下,以好友的語氣輕快地回覆。

薄依知讀完對方回覆,也微微嘆了口氣。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嗎。

皮伶懂,許銘基懂,他們對成年人的社交方式是那麽嫻熟,唯獨她,差點愚蠢地跑上去究根結底了。

薄依知第無數次暗惱著自己的幼稚,推開家門,迎面撞上穿著軟萌T恤的男孩水潤潤的眼眸和手上香噴噴的飯菜。

紀潤像小狗迎接主人回家一樣撲上來抱住她,軟絨絨的幹爽發絲在她頸側不斷地拱,薄依知一瞬間就被治愈了。

……成年人的世界也挺好的。薄依知想。至少可以想養男大學生就養男大學生呀?就連許銘基也管不到她家裏來呢。

至於紀潤是圖她臉還是圖她錢,她才不要內耗呢,反正她要錢沒有,要臉的話,他的臉也一點不差,還有更年輕力壯散發著青春活力的身子,她怎麽算也不吃虧不是?

而且她真沒必要覺得虧欠他什麽,或者占了他便宜之類的。成年人的世界裏一切都是你情我願,無利不起早,誰都不是傻子,不滿意會開口說。既然紀潤願意,那一定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經得到他所圖的東西了。

薄依知悟了。

紀潤驚喜於今天薄依知的態度。突然變得寬容隨和,甚至在他試著親近她的時候,沒有過多猶豫抗拒,便順從地微微揚起天鵝般的脖頸,任他吻在了那雙珠玉珍寶似的嬌|嫩雙唇上。

這是何等榮耀的獎勵!紀潤高興得快瘋了,尤其是經歷了患得患失的一夜之後,本來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薄依知沒有因為另一個男人的出現疏遠他,反而對他更好了。

是不是她終於發現,那些相親男終究會讓她失望,他才是最佳的男友人選?

紀潤興奮得不得了,無比賣力。

薄依知無比配合,甚至連小貓般的叫聲也不壓抑了。

皮伶有一句話說得對,反正又不是沖著男朋友發展的,她何必患得患失,放開來享受當下不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