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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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紀潤在隔壁奶茶店有點如坐針氈。

薄依知沒能坐到靠窗邊的位置,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裏面怎麽樣了,也看不見和她相親的人長什麽樣。

要是個動手動腳的猥瑣男……紀潤暗暗觀察了一下這家西餐廳。雖然是比較親民的定位,但也是正經餐廳,想必光天化日之下薄依知不至於被欺負。

所以他更擔心另一件事。如果對方不是他想象中那種油膩的、大腹便便的土老板,而是真的青年才俊多金總裁呢?

雖然他一看對方不放照片心裏就有了大半的數。而那些資料上的東西,他暑假找過實習,可比薄依知清楚多了,水分比馬裏亞納海溝裏的水還多。所以他才會慫恿薄依知和這個人相親——他幾乎肯定薄依知是看不上這個人的。

但萬一呢?

萬一總裁是和薄依知一樣的滄海遺珠,之前出於各種可能的原因沒能結婚,比如沈心創業或者和前女友分手之類的,就和薄依知一樣……那這兩人不就是天造地設,一拍即合?

薄依知已經進去兩個小時了。看來和對方很聊得來?紀潤焦躁得把珍珠吸得咕嚕作響,精神病一樣死死盯著對面西餐廳的入口,搞得奶茶店本來在偷看他的兩個女生對視一眼,頭也不回離開了。

然而他的盯梢還是被打擾了。

就在紀潤第無數次按亮手機,猶豫要不要去西餐廳逛一圈看看時,突然有個聲音叫他:“紀潤?”

紀潤回過頭:“高教授?”

高教授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子,手上拿著店內的招牌——芋泥啵啵軟□□彈椰椰奶奶凍。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高教授說著坐在紀潤對面。

紀潤盯著他手裏那杯奶茶,想說這句話該是他說的。

學識淵博的老教授居然愛喝芋泥啵啵軟□□彈椰椰奶奶凍……他真的好遺憾他沒聽到高教授點單,他沒法想象那把講課的無趣嗓子念出這個名字。

不過現在紀潤不太有心思八卦教授喝奶茶的事。他又一次點亮手機。消息列表還是沒動靜。其實他根本沒必要看,手機音量早就調到最大,如果響起來整家店的人都要被嚇一跳。

“紀潤啊,正好遇到你,我想問問,那個競賽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紀潤吐出一口氣。這就是他不想看見高教授的另一個原因——對方肯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勸他去參加競賽。

但他又不能直接走人。畢竟是他的恩師,為的是他好,他再特立獨行也不能不識好歹不敬師長。

紀潤只好壓下煩躁,耐心給高教授解釋自己不想去的理由,時不時趁高教授不註意瞄一下手機和對面入口。

……

西餐廳裏。

薄依知收起手機,掩飾性地笑了笑。

面前的男人卻好像沈浸在自己的演講裏,沒註意她的出神:“當然,我也不會虧待你。你現在那個什麽P圖的工作,都是打雜工沒前途,以後沒必要做了,就在家安心備孕帶孩子。我每個月進賬有五位數,養你和孩子綽綽有餘。哦,對了,除了有車,我已經買房了,十環內兩室一廳,你嫁給我後什麽都不用操心。”

男人說著說著微笑起來,顯然對自己這番話十分滿意,覺得能養老婆體現出了他大男子的能力和氣度。

薄依知恍若從夢游中醒來,有點古怪地反問:“五位數?十環?兩室一廳?”

她都不知道A市還有十環,那還是A市嗎?過來乘高鐵也得兩小時吧?

還有,A市都有十環了,他居然覺得進賬五位數養一家人綽綽有餘?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皺巴巴的襯衫……別說以前,就是她現在,靠著父母留下的資產和利息,生活條件似乎也比對方優渥那麽六七八倍吧?

介紹人口中的身家過億是哪來的?別是把他那個小公司未來萬一上市後的市值也算上了吧?現在的通脹也太嚴重了吧?

所以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如果她沒聽錯的話,他到底在自豪什麽?

男人豪爽地叫來服務員,又點了一杯紅酒,漫不經心地對薄依知輕傲一笑:“是啊。聽你姑姑說,你父母也給你留了房子?正好,以後可以寫我兒子的名字。”

薄依知再度懷疑自己漏掉了什麽:“我的房子,為什麽要寫你兒子的名字?你不是離異無子嗎,怎麽還有個兒子?”

“是你得給我生個兒子啊,女兒可沒法繼承我的家業。”男人奇怪地看了薄依知一眼,有點皺眉,“我希望你是個好母親,能為兒子打點好一切。你應該會吧?介紹人說你心地善良。”

薄依知更恍惚了。她覺得男人和介紹人的交流多少存在一點問題,他這哪是找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他是在找女菩薩呢!

“對,你還有個優點,這才是我答應來見你的最重要的原因——我聽說你有A大S大兩座頂級學府的雙學位,並且在S國生活了很多年,英語有母語水平?這很不錯,雖然你學的是沒什麽含金量的藝術專業,但是能上世界前三,智商應該不低,基因不錯,以後孩子的教育交給你我放心。要我說,智商高的人,就連家務都做得比普通人好一些。”

薄依知覺得自己在國外多年,可能是母語水平退步了。

不然怎麽沒法理解他說的任何一句話,感覺全部都是nonsense呢?

男人似乎在等待她像之前一樣捧場應和,可是薄依知實在點不下去這個頭。

飯桌上沈默得有些許尷尬。

幸好這時,對方的紅酒來了。

大中午配著番茄意大利面喝紅酒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晃悠著酒杯。薄依知好想告訴他這個價位的葡萄酒沒有醒酒的必要,更想說他如果能擦擦嘴,這杯酒的味道一定會更好。

但她沒說。男人也沒擦嘴。不知和水杯和叉子接觸過多少次的油膩嘴唇又印在了剔透的紅酒杯上。

薄依知覺得自己的潔癖升級了。以前她總想象熱凳子的上一個主人或許是個臭哄哄的男人,所以不愛坐帶著熱氣的凳子。以後……她覺得出去吃飯要自備餐具了。

對面酒杯空了,盤子也空了。男人愜意又隨意地擦了擦嘴,“哈”地一聲吐了口酣暢淋漓的酒氣,豪爽地揚起手高聲喊著“服務員”又叫了一杯。他面色泛起一層酡紅,卻不是紀潤喝酒後白裏透出的好看嫣紅,而是散發著某種讓人畏懼厭惡的破壞欲,如同陰暗地溝裏不知名的猥瑣怪物探出的猩紅舌頭,黏膩又冒犯。

他的酒量和他的腦子不知哪個更淺一些。

大中午在西餐廳喝醉的男人,往後背一靠,語氣也輕松或者說輕佻了許多,壓低聲音問薄依知:“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和前任在一起十年,還是處嗎?”

薄依知有點離神地虛虛望著他面前的盤子,沈默。

當然不是了,這種問題,一個有正常情商的人,真的會問嗎?

但她也沒說不是。

她覺得對方好似十分在意這件事,所以她還是不回答比較好。

這兩個月裏,她至少已經學會了用這種被動的方式保護自己。

可她還沒太學會說謊。

男人很快從她的沈默裏得出了答案。很是奇怪,這個仿佛永遠無法感知到異樣氣氛的男人,在這個問題上異常地敏銳。

“啊,既然這樣。”

男人的語氣好像更輕浮了,似乎覺得對面是一個不值得再被他精心呵護的二手器物。

“我倒也不是那麽傳統,不過薄小姐也知道這行情……就算沒有彩禮,你想必也不會介意吧?反正你父母都不在了。”

話音剛落,只見從一開始便乖順溫吞的小姑娘驀地站起身,端起她那杯才只喝了一半的水——

“嘩啦——”

男人錯愕地瞪著眼,發絲滴滴答答地流著深紅色的液體,反應了好一會才勃然大怒,轉向桌邊造成這一切的男人:“你——”

“你什麽你,讓一個全球Top3畢業的高材生給你洗衣做飯生孩子,出房子給你的兒子,但你彩禮都不用出,因為對方父母剛過世可以任你欺負,你覺得你哪裏不值得挨這一杯紅酒了?”

年輕俊朗的男子聲音不大,卻沈穩堅定,帶著隱晦的諷怒。餐廳裏早就有許多人註意這邊的熱鬧,立即開始對那男人指指點點。

男人的臉立即漲得和紅酒一樣紅,想要發怒,可是剛一站起來,發現自己只到對方肩膀,又不經意瞄到對方夏季薄衫下蓬勃的肌肉,以及那身看上去就能買一百件他身上這套衣服的襯衫西褲,頓時慫下來。

“等、等等。她還沒付飯錢。”

見男子帶著薄依知就要走,男人幹脆不要臉了,在身後喊住他們。

男子譏誚地回過頭:“她等了你半個多小時,只喝過一杯免費冰水,你點餐的時候忘記帶她了。”

周圍響起幾聲噴笑,以及赤裸裸鄙視的議論聲。

男人很難堪,但依舊梗著脖子:“你潑了我的紅酒,剛上的我還沒喝——”

“12塊錢,最低檔的紅酒,我已經幫你結過賬了。”

男子特意把“12塊錢,最低檔”幾個字咬得重重的,餐廳裏譏笑聲越來越大了。

“但是那份18塊錢的意大利面我沒結,畢竟你已經吃完了,喏,現在牙上還有番茄皮。”

俊逸男子和嬌美女孩並肩離去,留男人一個人在滿餐廳的哈哈笑聲和偷拍快門聲中,狼狽地一身紅酒。

等兩人沒影了,男人才敢虛張聲勢地一拍桌子:“我下午還要見客戶!好大一筆單子,黃了你賠不起!”

“12塊錢的單子嗎?”

不知哪一桌有客人說了一句,立即滿場歡聲笑語,甚至有不知哪來的小網紅開了直播,繪聲繪色描述著剛才的狗血好戲。

男人立即低下頭遮住臉,並打出手機,陰沈著臉試圖挽回顏面:“餵?你介紹的什麽人啊,浪費我時間,她——罷了,我回去跟你說。”

感受到鄰桌不善的目光,男人沒敢當眾說女孩壞話,用打電話做掩飾,灰溜溜離開了這個他永遠都不會再來的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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